苏遇的活动范围再次被缩小。重新退回到斓庭这座华丽寂静的“堡垒”。不过这次陆淮清准许他可以在天气好的时候,由张叔或特定的女佣陪着,去后面的花园里散散步,晒晒太阳。
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精心打理却格局有限的园林,成了他每日为数不多能接触到“外面”的地方。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静养、呕吐、昏睡和短暂的散步中流逝。苏遇的肚子一天天明显起来,柔软衣料下,弧度逐渐清晰。
在一次例行产检中,B超探头在涂抹了耦合剂的腹部滑动,医生调整着参数,忽然“咦”了一声,紧接着脸上露出惊喜。
“陆总,夫人,请看这里,”
医生指着屏幕上那两个清晰跳动、节奏有力的光点。
“两个胎心,是双胞胎!”
双胞胎。
陆淮清先是一怔,喜悦如同潮水将他淹没,他握了握苏遇的手。接着拨通了苏家父母的电话,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爸,妈!是双胞胎!阿遇怀的是双胞胎!…对,两个宝宝!都很健康!”
电话那头传来苏瑾舟和关岚难以置信的惊喜呼声和接连的祝福。
陆淮清挂掉电话,又打给了陆凌铮,老爷子在电话里连说了几个“好”字,语气畅快。
陆淮清放下手机,转身将坐在床上的苏遇紧紧搂进怀里,也不顾旁边还有医生在,低头用力吻了吻他的发顶,又觉得不够,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狠狠嘬了一口。
“阿遇,你听到了吗?是两个宝宝!双胞胎!我们阿遇怎么这么棒…”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苏遇被他搂在怀里,面颊贴着他剧烈跳动的心口,手里还拿着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热乎乎的B超单。
单子上,两个小小的、模糊的团状影子依偎在一起,旁边标注着数据和“双活胎”的字样。他垂下眼眸,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自己微凸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两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他不是不喜欢这两个孩子,无论如何,这是在他身体里孕育的生命,是他血脉的延续,是家族必要的新未来。
尽管怀上他们过程让他很痛苦,尽管他们的存在将他绑得更牢,但他无法去憎恨这两个全然无辜的小生命。在夜深人静,感受到轻微胎动时,他会产生混杂着辛酸的柔软。
他也从未想过恨陆淮清。
恨意需要力量,需要明确的靶子,需要斩断羁绊的决心。而他和哥哥年幼相识,十几年相依相伴,他能清晰感知的痛苦是真的,但那份温暖,那些帮助和支持,也是真的,他早已将这个人的身影刻进了生命里。
他能恨的,似乎只有他自己——恨自己心软,恨自己明明感到窒息却没有勇气真正斩断这一切,抛弃这座用爱意铸就的华美笼子。
不知道是不是得知怀了双胎带来的无形压力,苏遇的失眠症卷土重来,且变本加厉…
夜深了,他躺在陆淮清身边。周身笼罩在哥哥的气息里,听着身旁人平稳悠长的呼吸,自己睁着眼睛,茫然地望向黑暗里的天花板。
黑暗剥离了白日里的伪装,那些刻意维持的平静和“为了宝宝要坚强”的信念,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仿佛脆弱的冰层,悄然裂开缝隙。
他想:未来,会有两个小小生命被他带到这个世界,会叫他“妈妈”,会依赖他,也可能会…像他一样,活在一个功利的环境里……
他不敢深想,每一个念头都像钩子,扯得他心脏抽痛。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就感到一阵恐慌,心脏在胸腔里疯擂,冷汗浸湿睡衣。
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数羊,回忆白天看过的书的内容,或是在心里默默背诵枯燥的商业条款……收效甚微。
失眠如同跗骨之蛆,侵蚀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和身体。
苏遇的精神状态逐渐变得不稳定,白天他还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宁静,在花园散步,听胎教音乐。可一到了夜晚,失眠和纷乱的思绪就开始折磨他。
眼下乌青越来越重,人也愈发沉默。
在陆淮清因为海外合作项目出现突发问题,无法回家的夜晚,苏遇独自坐在卧室飘窗的软垫上。
月色很美,银辉透过玻璃窗,毫无阻碍地洒满全身。
苏遇穿着件质地柔软的灰蓝色丝质睡袍,领口微敞,露出清瘦的锁骨。手掌贴在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里面两个小家伙儿的动静,像是小鱼吐泡泡,又像是蝴蝶轻扇翅膀。
夜色静谧,月光温柔,这本该是一幅宁静美好的画面。苏遇却只觉得孤独,他将额头抵在玻璃上,对着窗外的月光,又转向腹中的孩子,低声开口:“宝宝…”
声音轻飘飘的,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一滴眼泪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睡袍上。
“爸爸今晚不在…妈妈睡不着了…让你们也跟着不能好好休息,对不起…”他哽咽着,语气尽是对自我的深深厌弃。
怀孕以来所有的委屈、恐惧、压力、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在这个无人陪伴的深夜,终决了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