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了两个月,彻底剥夺自由和尊严的“备孕地狱”,终于因为“任务”的初步达成而暂时告一段落。
陆淮清揽着苏遇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的发丝,沉默了片刻,才仿佛经过深思熟虑般开口,刻意放柔了调子:“阿遇,最近感觉还好吗?总是闷闷不乐的。”
苏遇靠在他怀里,视线落在院里一棵叶子落尽的银杏上,闻言,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陆淮清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继续用哄小孩儿的语气跟他商量:“一直在家里待着,确实无聊。”
“想不想…回寰宇看看?”
苏遇愣住了。随即,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从眼底燃起。他抬起头,看向陆淮清,小心翼翼的求证:“真…真的可以吗?”
“当然,”
陆淮清看着他眼中的光亮,唇角勾起,指腹抚过苏遇的脸颊。
“我的阿遇这么聪明,一直在家里才是浪费。想回去工作吗?”
“想。”
苏遇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像是久旱逢甘霖般的急切。他抓住陆淮清的手腕,生怕他反悔。
陆淮清反手握住他的手,包在掌心,笑容加深。
“但是阿遇,要先答应哥哥几件事。”
“嗯,哥哥你说。”苏遇立刻点头,态度乖巧。
“第一,身体是最重要的。回去工作可以,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拼命。”
“不准加班,不准喝酒,咖啡也要少喝,每天我会让张叔给你准备营养餐送到公司。”陆淮清一条条列出。
“好。”苏遇应下。
“第二,有任何不舒服,哪怕只是一点头晕、恶心,都要立刻告诉我,不准自己硬撑。”
陆淮清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阿遇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要为宝宝着想。”
“…好。”苏遇手指蜷了蜷。
“第三,”陆淮清拿出那枚在备孕期间取下的手环戴回苏遇手上,语气平淡如常:“这个要一直戴着,不准取下来。这样哥哥才能随时知道你在哪里,是不是安全。”
苏遇垂下眼帘,那点刚刚升起的自由火苗,被浇上了一瓢冰水,嗤地一声,冒起缕铁锈味的青烟。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知道了。”
苏遇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寰宇集团那间属于他的副总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海京城繁华的天际线,室内是他熟悉的纸张气息和忙碌节奏。
“苏总,您回来了!我们大家伙儿都想您了。”林助理看到他出现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关切。
“您之前的日程和项目进展,我都整理好了,还有些需要您尽快过目的文件。”
“嗯,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苏遇对她笑了笑,那笑容还有些苍白,但至少是真实的。
他坐下来,翻开第一份待批阅的文件,指尖触及纸张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处理积压的事务,参加核心会议,进行一些必要的、相对温和的商务应酬…苏遇重新投入其中,忙碌填充了时间的缝隙,也暂时掩盖了心底那个巨大的、被强行凿开的空洞。
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身体里被抽离灵魂般的麻木和死寂,在繁杂的工作和人际周旋中,被冲刷得淡了不少。
这是他自备孕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近似“开心”的情绪。尽管手腕上那枚手环仍然冷冷贴着他的脉搏,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仍然处于严密的监控网络之下。
但至少,他重新触摸到了“正常”生活的边缘,呼吸到了携带自由尘埃的空气。
一个月后,两家人例行聚餐,地点选在陆家老宅一处景致宜人的花厅。陆凌铮、苏怀云、苏瑾舟和关岚都在座。气氛起初是家常的闲适。
直到酒过三巡,陆淮清放下筷子,用餐巾轻拭嘴角,视线扫过在场长辈,最后落在身边安静进食的苏遇身上,握住了他放在桌下的手。
“爷爷,苏爷爷,爸,妈,”
陆淮清语气郑重:“今天正好大家都在,有个好消息。”
“阿遇他,怀孕了。”
话音落下,花厅内安静一瞬。随即陆凌铮先笑了起来。“好,好!淮清,阿遇,这是大好的事!”
他看向苏遇,“阿遇,辛苦了。要好好养着。”
陆凌铮又转向苏怀云:“怀云,咱们可要准备准备升级做太爷爷咯!”
苏瑾舟和关岚在短暂的惊讶后,脸上绽开喜悦。关岚绕到苏遇身边,又是心疼又是欢喜地握住儿子的手。
“阿遇,怎么不早点告诉妈妈,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妈妈明天就让人送些补品过去…”
苏瑾舟也连连点头,看向陆淮清的眼里多了几分托付意味。“淮清,阿遇和孩子,就辛苦你多照顾了。”
一片祝贺与关切的声浪中,苏怀云目光复杂地看着孙子。他看着苏遇低垂的眉眼,有些单薄的肩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什么也没说出口,端起面前的茶杯,缓缓饮了一口。
苏遇抬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回应着长辈们的关切,言辞得当,举止从容,与那个意气风发的苏大少一般无二。
“谢谢爷爷,谢谢爸爸妈妈,我很好,哥哥照顾得很周到。”他语调带笑,主动给陆淮清夹了一块鱼,“哥哥最近为了照顾我,也辛苦了。”
一切都看起来完美无缺,一派和谐,洋溢着对家族延续的喜悦。
沈知易是除了陆苏两家长辈之外,最早知道苏遇怀孕消息的人。
他打来电话,略微夸张地嚷嚷:“行啊阿遇!不声不响干大事!这下淮清哥不得把你供起来?”
苏遇在电话这头笑了笑,听不出太多异常:“嗯,是啊,意外之喜。”
有次寰宇和明兴有个小合作需要沟通,沈知易特意把地点约在明兴旗下的一处僻静茶庄,美其名曰“环境好,适合谈事也适合放松”。他知道苏遇现在被陆淮清看得紧,普通的娱乐场所根本去不了。
沈知易到得早,包厢私密,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山水庭院,意境幽远。他看着苏遇在侍者的引导下走进来,穿着浅灰色大衣,面上挂着温和笑意,身上是沈知易熟悉的被精心掩饰后的疲惫和…空洞。
两人谈完正事,气氛松弛下来。
沈知易吩咐上了些精致点心和苏遇如今能喝的花草茶。
苏遇端起茶杯,指尖在温热杯壁上摩挲,听着沈知易插科打诨说些圈内趣事,适时点头或回应两句。
但沈知易心里的不安感却越来越浓。
苏遇比以前更会“演”了,好似有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脸上,连眼神里偶尔流转的光彩,都像是被提前设定好亮度和时长的舞台灯光。
这不是他认识的苏遇。
他认识的苏遇,笑容里有狡黠,有肆意,有温度,还会有不耐烦和坏脾气,而不是这种…程式化的完美。
“阿遇,”
沈知易放下茶杯,目光直直地看过去:“你…最近怎么样?真的还好吗?”
苏遇闻言也放下杯子,看向他,眼睛里清晰地浮现出疑惑,以及被好友关心而流露出的暖意。
“很好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语气轻松自然,调侃道:“沈大少今天怎么走起温情路线了?怪不习惯的。”
沈知易张了张嘴,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开心?是不是真的期待这个孩子?…但这些话在此刻的苏遇面前,显得如此突兀。
所有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在苏遇平静的注视下,变为一句干巴巴的:“没什么,就是看你好像比之前瘦了点儿,陆淮清那家伙是不是没有好好照顾你!?”
苏遇笑了,笑容比刚才扩大了些,眼角弯起:“怎么会。”
“哥哥现在盯我盯得可紧了,厨房天天变着花样做营养餐,我还吃胖了两斤呢。”
他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无奈道:“就是孕吐有点烦人,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都想吐,可能看起来气色差一点。”
苏遇像是想起什么,侧身去拿放在一旁的小包,“对了,上周我去看了一处…”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在包里翻找,似乎是要拿手机。
包里东西不多,他翻了几下,动作一顿。
“咦?”
苏遇轻声自语,眉头微蹙,“车钥匙呢?”说着,他又低头更仔细地翻找起来。
沈知易看着他,没有作声。
苏遇的动作幅度大了,透着焦躁,拉链被完全拉开。他干脆将包口朝下,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手机、一小瓶医生开的孕期维生素、一个巴掌大小的皮质笔记本、两支钢笔、一包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
没有车钥匙。
“明明记得放这里了…”他低声喃喃,额角沁出汗珠,维持着半跪的姿势,身体前倾,低着头,手有些发颤地在那堆东西里拨弄着,仿佛多翻几遍,那把失踪的车钥匙就能奇迹似的出现。
苏遇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包厢里变得清晰起来,略显急促。
“阿遇?”沈知易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苏遇没有回应,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沈知易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太知道苏遇的这个小问题了,但以前,苏遇的崩溃是外放的,是有尖锐棱角的,他会发脾气,会摔东西,会冷笑着骂人,用激烈的情绪宣泄所有压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苏遇似乎终于放弃了在包里寻找。他盯着地面上那几样零散的个人物品,一动不动。
接着,沈知易看见一滴透明的水珠从苏遇低垂的眼睫末端坠落,砸在榻榻米席面上,洇开一个深色小圆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无声无息,连绵不绝。
苏遇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肩膀甚至没有明显的抖动,他只是静静低着头,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安静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砸在那些零散的物品上。
沈知易愣住了。
他看着苏遇无声崩溃着泪流满面,一股酸涩的疼痛攥住了他的心脏,伴随而来的,是无力的愤怒和深切的悲哀。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遇的眼泪终于渐渐止住,只剩下轻微的压抑呼气声。他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用力地抹掉脸上狼狈的泪痕,动作异常粗鲁,脸颊都泛红了。
苏遇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开始一言不发地将散落在地上的物品,一件一件捡起来,重新放回包里。拉上拉链,将包摆正。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突然从一场梦魇中清醒过来,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注视着他的沈知易。
他的眼睛和鼻尖还红着,却已经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嗓音沙哑得厉害:“我想起来了…车钥匙,进来的时候交给门口的侍者让他帮忙停车了。”
沈知易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语都被这双通红的、努力想装作若无其事的眼睛堵回去了。现在的苏遇,连爆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把所有的压力、恐惧、迷茫、痛苦,压缩到极限,在一个微不足道的、甚至有些滑稽的瞬间,以这种无声流泪的方式,决堤那么一小会儿,接着再自己默默收拾好残局,重新戴上那副完美面具。
沈知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遇的肩膀,试图传递一点支撑。
“阿遇,”他嗓子也有些干涩:“没事的,真的没事。在我这儿你想怎么样都行。想哭就哭,想骂就骂,想发呆就发呆,都没事儿。”
苏遇看着他,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用力眨了眨将泪意逼回去,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沈知易心疼得厉害,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无力——明兴集团固然也是海京的巨擘,但比起根深叶茂、涉足领域更深更广、手段也更…难以测度的隆海,终究是差了一线。
更重要的是,这是苏遇和陆淮清之间的事,是掺杂了复杂因素的漩涡。他沈知易即使作为最好的朋友,也插不了手,帮不了实质的忙。
他能做的,或许仅仅是在陆淮清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多见见苏遇,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短暂卸下所有伪装、喘一口气的空间。
然而,就连这样短暂的喘息,也随着孕期反应的加剧而变得越来越奢侈。
孕吐比苏遇预想中要剧烈得多得多,也持久得多。回到寰宇工作不到两个月,他就开始吃什么吐什么,有时闻到打印机的油墨味、办公室某个角落清洁剂的味道,甚至其他人身上稍浓的香水味,都会引发一阵难以抑制的干呕。
短短几周,人眼看着就清瘦了一圈,精神也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陆淮清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晚上搂着吐得浑身无力、眼角泛红的苏遇,一遍遍吻着他的额发,低声哄劝:“阿遇,我们不去了,好不好?”
“听话,在家好好养着。你现在这样,哥哥怎么放心让你继续去上班?”
苏遇虽然刚吐过一阵,胃里已经空了,但此刻又开始翻搅着恶心。手指揪着哥哥的睡衣前襟,执拗道:“不…哥哥,我想去公司…”
“乖,听话。” 陆淮清的手掌轻轻覆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我们的宝宝。”
“公司的事,有爸妈,有下面的人,实在不行,哥哥也可以帮你看着。”
“等宝宝们平安生下来,身体养好了,你想做什么,哥哥都支持你,好不好?”
苏遇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克服,想说孕吐很多人都有,没那么娇气。
哪怕只是让他坐在那里,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件也好。但看着哥哥眼底的坚持和深藏的担忧,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
他知道,抗争无效。
哥哥已经做出了决定,所谓的“商量”,不过是给他一个体面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