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这边,气氛同样沉重。
苏瑾舟和关岚在得知婚礼细节乃至往后的安排后,心中的不安与日俱增。
尤其是当苏遇某次回家,用完成任般务的轻松语气对他们说:“爸爸妈妈,你们真的不用担心。哥哥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得特别周全。婚礼的细节和流程他都亲自过问,要给我最好的。而且……”
苏遇顿了顿,脸上露出个浅淡的安慰笑容。“我的身体也已经准备好了,医生说很健康,完全符合条件。这样,隆海和寰宇的下一代继承人问题就都解决了。很好,不是吗?”
苏瑾舟和关岚只有苏遇这么一个儿子。苏遇出生时,他们自己也才二十出头,正是人生中精力最旺盛、却也是最焦头烂额的时期。
苏怀云当年甩手掌柜当得干脆,在苏遇满月后不久就将政商一体、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外部势力虎视眈眈的集团直接扔给了这对刚刚为人父母、尚显青涩的年轻小夫妻。
最初的那三年,是苏瑾舟和关岚记忆中最为黑暗和艰辛的岁月。
他们每天睡眠时间不足四小时,在各派系势力的夹缝中艰难周旋、平衡,应对层出不穷的明枪暗箭,咬着牙处理一桩桩棘手事务。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接连几天都回不了家,只能通过电话听听儿子的声音。
他们错过了苏遇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最初时光,错过了他第一次自己用筷子吃饭,第一次清晰地喊出“爸爸妈妈”。
等他们终于能喘过一口气,稍稍站稳脚跟,有时间回望家庭时,苏遇已经四岁多了。
苏怀云把苏遇带的很好,聪明伶俐,漂亮可爱得像个小天使,却也因为长时间的分离和老爷子的亲自教导,和他们这对亲生父母之间总隔着层看不见的隔膜。
他们爱儿子,这是毋庸置疑的,他们倾其所有地想补偿。
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们甚至不知道儿子喜欢骑马,第一次听说还是从咋咋呼呼的沈知易嘴里偶然得知的——那次沈知易打电话到苏宅,接电话的是关岚。
“关阿姨!阿遇在吗?他前天落在我那儿的马鞭我找着了!”
“是知易啊,阿遇在书房。马鞭?阿遇最近常去骑马吗?”
“是啊!他可喜欢了!技术还不错呢,就是淮…呃,反正他挺有天赋的!”
这种“不知道”,就像一根细小的刺,始终扎在他们心里。
他们为苏遇骄傲,却也时常感到无力,因为他们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从小被老爷子带着启蒙、心思远胜常人的宝贝儿子。
如今,看着儿子用如此平静无波、甚至是“解决难题”公事公办的态度提起“怀孕”、“继承人”这些本该充满情感和生命重量的话题,苏瑾舟和关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绝不该是一个二十二岁、正值活力年华的男孩儿该有的正常反应。哪怕他再早熟,再理智,肩负再大的责任。
可是,他们能说什么?又能反对什么?
寰宇和隆海的捆绑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生关系。这些年,寰宇能在海京保持超然的地位,能在政商两界的惊涛骇浪中得心应手,这离不开隆海在背后的强大支持与无形震慑。
而隆海,也需要寰宇这块“清流”招牌和深厚的政界脉络网来平衡某些过于尖锐的势力,润滑某些关键环节。
这桩婚姻早已超越了两个年轻人的感情,它是利益的必然结合,是局势发展到今天的唯一选择。
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儿子这张看似“幸福满足”的完美笑脸和陆淮清那无可挑剔、周到至极的安排面前,心底那些模糊的不安、那些为人父母本能的疑虑和心疼,显得如此无力,甚至……有些不懂事。
最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苏瑾舟和关岚也只能在长久的沉默后,点了点头,将那声叹息和所有未尽的忧虑默默咽回肚子里。
最是洞若观火的,其实是苏怀云。
老爷子一双眼睛看透了半个多世纪海京的风云变幻,人心鬼蜮。他怎么会看不出自己亲手带大的孙子身上的“不正常”。
苏遇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襁褓中那个白嫩可爱、但体弱多病的小婴儿,是他亲自盯着营养师和医生,一点点将人养得健康活泼;
三岁时会抱着他的腿,仰着沾了糕点屑的小脸,软软地冲他撒娇:“爷爷,带我出去玩嘛,去看花花!”
在海京城年轻一代中迅速崭露头角、将“温柔刀”名号打得响亮的苏大少……苏遇的每一次成长,每一点细微的变化,都深深印在苏怀云眼里、心里。
现在的苏遇,是一块绝世美玉,被匠人拿着精密工具,经年累月地打磨、抛光、塑形。最终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件温润、莹透的艺术品,每一道弧线都符合最苛刻的审美标准。
但,也正是这极致的塑造,让它失去了玉石最初从山岩中开采时,那一点粗粝却真实的生气。
这两个孩子,如同两株生长在悬崖边的藤蔓,从幼苗时期便紧紧缠绕在一起,彼此寄生,彼此汲取养分,也彼此束缚。靠得太近会被彼此的刺扎伤,但若想强行分开,那必是两败俱伤。
他教了苏遇权谋机变、御下之道、察言观色、利益权衡,教了他如何在波谲云诡的世道里保全自己、壮大寰宇、守护家族。
但他教不了“爱”,更教不了一个人如何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掌控下,依然保有灵魂深处那一星半点的独立与鲜活。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有些痛,必须自己尝。
这场以“爱”为名的控制和塑造,对二人或许会是一场漫长的淬炼。挺过去了,两个孩子就能迎来真正的、跨越式的成长,找到彼此之间新的平衡。
挺不过去…那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但无论如何,这是苏遇自己选择的路。或者说,是命运为他选定的路。
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
苏怀云什么也没有说,没有劝阻,没有点破,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担忧。只是在婚礼前夜,老爷子步履沉稳地来到了苏遇在苏宅的房间门口。
室内灯火通明,苏遇穿着睡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就那么安静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敲门声,他回过头,看到是爷爷后立刻站起身。
“爷爷,您怎么还没休息?”
苏怀云走进房间,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走到苏遇身边,抬手撸了撸孙子的后脑,“明天是我们阿遇的大喜日子。爷爷只希望你无论如何,无论未来遇到什么,都别忘了…”
他停顿了下,深深看进苏遇眼底。“…别忘了自己是谁。”
“你是寰宇的苏遇,爷爷的孙子,你爸爸妈妈的儿子。”
“但首先,你是你自己。”
卧室的光线落在苏遇脸上,那双遗传自母亲的琥珀眼眸清澈见底,映着细碎的光点。
他笑了,笑容干净纯粹。
“爷爷,我知道的。您放心。”
苏怀云看着他,最终也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了声,点了点头,拍拍孙子的肩膀离开了房间。
有些事,是命中注定。谁都改变不了。是劫是缘,终究要靠当事人自己去渡。
旁人,哪怕是至亲,也只能守望。
陆凌铮这边,自然是完全乐见其成的,他可以说是这场联姻最坚定的推动者。亲自过问了婚礼的几处关键安排,确保一切顺利进行。
对于苏遇身体改造的“成果”和未来继承人的“保障”,他更是深感满意,认为陆淮清此事办得漂亮、有远见。
在老爷子看来,感情或许重要,但利益与血脉的延续,才是家族长盛不衰的根基。
陆淮清既得到了想要的人,又为隆海解决了最核心的传承问题,还进一步绑牢了寰宇,可谓一举多得。
婚礼前几日,陆凌铮只嘱咐了一句:“场面要做足,以后,阿遇就是我们陆家名正言顺的少夫人了。该有的规矩和体面,一点都不能少。”
婚礼当天,秋高气爽。
枫红似火,银杏如金,悠扬的弦乐声在清新的空气中流淌。宾客们早已按序落座,低声交谈着,眼神不时望向那条璀璨银杏小道。
苏遇穿着那身精心点缀着秋叶纹样的礼服,站在鲜花与秋叶装饰的拱门下,微微垂着眼,似是在平息有些过快的心跳。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光斑,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柔光里,美好得不似真人。
当婚礼进行曲变换节奏,变得庄重时,他抬起头,视线穿越宾客,望向小径的另一端。
陆淮清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礼服剪裁完美,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陆淮清的视线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苏遇身上,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是浓烈到快要具象化的满足。
苏遇看着他走近,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在眼前逐渐清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起来。
此刻他不愿去探究躁动的原因,不愿去回忆过往,不愿去忧虑未来。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重大场合,是他穿着华美合心意的礼服,站在他喜欢的热闹季节里,即将和…对的人,许下一生承诺的时刻。
交换戒指环节,神父庄重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陆淮清执起苏遇的左手,将那枚设计精巧别致,内圈刻着两人名字与结婚日期的戒指缓缓推入他的无名指,直至指根。
轮到苏遇时,他拿起另一枚戒指,抬头看向陆淮清。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对哥哥露出了个灿烂笑容,那双眼里盛满了光,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幸福光晕,仿佛将周围所有的秋日暖阳都吸纳了进去,再毫不吝啬地对眼前人释放出来。
宾客席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和祝福的掌声。许多人被这美好的一幕所打动。
沈知易坐在观礼席,看着苏遇灿烂到炫目的笑容,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大,沉甸甸地压着,他下意识握住了宋正溪的手。宋正溪感受到手上的力道,温和回握,传递出无言的安抚和“我在”的支持。
苏瑾舟和关岚坐在前排的位置上,看着儿子在神父面前说出“我愿意”,看着儿子脸上挂起的笑,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心中五味杂陈……种种情绪交织翻滚,难以言表。
苏怀云注视着礼台上的孙子,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那双眼睛穿透了华服和笑容,看进了更深的地方。
陆凌铮往日威严的脸上挂起难得的愉悦笑意,视线扫过礼台上般配的一对壁人,嘴角上扬。
仪式进入最后环节。神父宣布:“现在,新郎可以亲吻你的新郎了。”
陆淮清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捧住苏遇的脸颊,他动作珍视,眼神深邃得像要将人吸进去。
低头,深深地、用力地吻住了苏遇的唇。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仪式吻,是一个充满了宣告和深刻情感的吻,携着要将怀中人吞噬的力道。
苏遇闭上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他微仰起脸,顺从地、主动地回应着,双手轻轻搭在哥哥腰侧。
阳光洒在他们相拥亲吻的身影上,勾勒出金色轮廓。
就在这时,一阵秋风吹过山谷,卷起漫天金红的枫叶与银杏,纷纷扬扬,叶片在空中旋转、飞舞,最终轻盈地落在这对新人相拥的身影上,落在他们发间、肩头,铺满了他们脚下。
仪式后的合照环节,苏遇站在陆淮清身边自然地挽着他的手臂。
镜头定格。
锁链收紧。
深秋用尽最后力气燃烧出了热闹与华彩。凛冽的冬天已经在地平线那头,悄无声息、势不可挡地逼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