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异常

婚礼定在苏遇二十二岁这年的深秋。

地点是陆淮清名下的一处私人山庄,坐落于栖山山脉一处向阳的谷地,这个季节正是它最美的时候。

山庄占地广阔,围墙爬满深绿的常青藤,入口处两株需要三人合抱的银杏树就如同黄金守卫一般。里面更是精心规划着栽种了成片的枫树和银杏。

秋意以最盛大、最浓烈的方式席卷了每一寸土地。枫叶层层叠叠、如火如荼,炽烈燃烧;银杏披上了纯粹耀眼的金黄,阳光穿透扇形叶片,在地面投下碎金子般的光影。

红与金交织,在湛蓝的秋日晴空下,华丽得灼眼。

陆淮清知道苏遇喜欢深秋,非常喜欢。不是随口说说的欣赏,而是有着收集癖的迷恋。

小时候的苏遇会扒在书房的窗边,小脸贴着玻璃,指着庭院里那几棵老枫树和银杏,眼睛亮晶晶地回头拽他的袖子。

“哥哥你看!金色和红色碰在一起,好热闹呀!”

那时的苏遇,琥珀瞳仁里映着窗外斑斓跃动的光,纯粹得可爱。

“我觉得,秋天是冬天来之前,夏天偷偷留给我们的、最耀眼的礼物!怕我们在冬天里看不到亮色会难过,所以先把最“热闹”的颜色给我们看个够!”

“哥哥,待会儿功课做完了,我们去院子里捡叶子好不好?要最红的枫叶,最完整的银杏!”

这种对秋日“自然赠礼”的收集癖好一直延续至今,成了苏遇除了收藏各类毛绒玩偶外,最执着的小爱好。

他有一个特别定制的标本册,里面精心保存着这些年收集的、形态各异的枫叶、银杏叶、梧桐叶……还有一个木匣里装着松果、橡子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漂亮种子。

他不贪多,每年深秋只留下一片叶子,一颗种子。每一件下面都用工整的小字标注着采集的时间和地点。

陆淮清的书房抽屉里现在还躺着一片苏遇十岁时送他的、被树脂封存的掌状红枫,下面附带一行稚嫩的笔迹:“送哥哥的秋天。”

所以,婚礼毫无悬念地选在了这里。陆淮清要在这个苏遇最喜爱的季节、最喜爱的景致里,完成他们之间最郑重的仪式。

婚礼采用户外形式,仪式区设在山庄中央的一片开阔草坪上,背景是连绵如锦的枫林,一条笔直的、两侧植满高大银杏树的林荫道,直通仪式拱门。拱门由鲜活的深红蔷薇与金色的秋菊编织而成,自然野趣…

陆淮清亲自敲定了婚礼的每一个细节。苏遇的礼服是低调华贵的豆沙红,这种颜色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剔透,陆淮清自己的则是更深沉醇厚的酒红色。

礼服的衣领、袖口乃至下摆边缘,都由手工刺绣着栩栩如生的枫叶纹样,用的是比发丝还细的金线银线,在光线下流转着细碎光芒。

宴席上的香槟是特调的,以秋日浆果的天然萃取为基调,融合了香槟原有的清冽,呈现出迷人的玫瑰金,口感层次丰富,回味带着恰到好处的清甜,命名为“Autumn's Kiss”。

就连送给每一位宾客的伴手礼,也是别出心裁。精致的哑光礼盒里除了常规的喜糖和定制香氛蜡烛外,最上面静静躺着一片由24K黄金通过特殊工艺捶打塑形而成的银杏叶书签,叶脉清晰可见,在黑色丝绒衬底上闪烁着奢华光芒。

礼盒内附的卡片上,是陆淮清敲定的一句话:“分享今日金秋,铭记此刻光灿。”

他要给苏遇一场完美的、从视觉到嗅觉再到味觉和触觉、每一个细节都贴合他喜好的婚礼。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

沈知易在这一年里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苏遇的不对劲。很难用语言形容,苏遇看起来还是那个苏遇。

四人小聚,苏遇因为前一夜没睡好而显得有些倦怠,靠在陆淮清肩上打哈欠。

陆淮清原本在听宋正溪说一个海外项目,感受到肩上的重量后,便停了话头,伸手探了探苏遇的额头,低声问:“累了?要不要回去休息?”

苏遇摇摇头,回应里裹着困意:“不要,想听正溪哥说完。哥哥你帮我按按头好不好?有点疼。”

陆淮清便将注意力从谈话中部分转移,手法熟稔地替他按摩起太阳穴。

沈知易当时还咂舌,私下对宋正溪感慨道:“淮清哥这真是…宠得没边儿了。”

但沈知易还是觉得…假。

像是有层极薄但无比坚韧的膜,将真实的苏遇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所有反应都像是“表演”。

某次难得四人都有空,约在沈知易新发现的一家主打河豚料理的餐馆。席间沈知易说起最近海京城某个有名纨绔闹出来的荒唐事。

“那家伙为了追求一个新晋小明星,居然包下整个游艇码头放烟花!结果你猜怎么着?”

“不知道是谁眼睛捐了,把旁边一艘他母亲好不容易谈下来的合作商的私人游艇点着了!差点真就引发火灾了!”

沈知易讲得绘声绘色,连比划带模仿,逗得连一向冷面的宋正溪都笑了。

苏遇也在笑,他靠在椅背上听着沈知易的讲述,眼睛弯弯,嘴角上扬。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被这个趣事逗得很开心。

可坐在他对面的沈知易,在那笑容达到最灿烂的顶点前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瞬间——在笑意真正抵达眼底之前,大约有零点几秒的纯粹空茫。

那不是听到趣闻后的自然情绪反应,更像是一个接收到“此处该笑”的指令后才开始迅速执行。

沈知易心里发毛。

他想看到苏遇幸福,这是发自肺腑的愿望。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挚友,虽然性格迥异,但那些年少时一起成长、一起在异国他乡相互吐槽、一起彼此支撑着走过的青春期,那些真实的记忆和情感都不是假的。

所以私下里,沈知易跟宋正溪讲了自己的担忧:“正溪,我总觉得阿遇不太对劲。”

沈知易难得收起嬉皮笑脸,“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他看起来一切都好,但我就是觉得,不像他了…”

宋正溪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跟苏遇虽然没有像沈知易对苏遇那般亲近,但也是一起从学生时代走过来的。他见过在书院时笑容干净的苏遇,也见过后来在海京城翻云覆雨的苏大少。

而现在的这个苏遇…让他想起了陆淮清前些日子拍下的藏品,美则美矣,却没有生命。

在婚礼前几个月,宋正溪寻了个陆淮清相对不忙的时间,单独去了趟隆海。

两个男人相对而坐,窗外是海京城的繁华夜景。

“淮清,”宋正溪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道:“阿遇最近怎么样?”

陆淮清正低头审阅着一份跨境合作协议,闻言,握着钢笔的手顿了下。“很好。怎么突然问这个?”

“是吗?”

宋正溪直视着他。

“知易觉得他不太对劲,很不对劲。”

“我也觉得。”

陆淮清蹙起眉,他觉得被冒犯到了。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向后靠,双手手指交叉,随意地放在身前。

顶灯光线从他上方打下,在他的眼窝和鼻梁一侧投下清晰的阴影,这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阿遇是比以前更乖了,这有什么问题?”

“这就是你想要的?”

宋正溪没有退缩,问题直接地抛出:“一个完全按照你的意愿和喜好塑造出来的完美伴侣?”

陆淮清眉头皱得更紧。

“宋正溪,这是我和阿遇之间的事。”

“呵。”

宋正溪扯了扯嘴角,略带讽刺:“陆淮清,你觉得,苏遇他本人,受得了你这样全方位的控制吗?”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宋正溪,我说了,这是我和阿遇的事。我们很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

他强调着“很好”两个字,像是在说服自己,也试图终止这场对话。

“我只是不希望,”宋正溪没有移开视线,“看到阿遇最后变成一具空壳。淮清,你想要的究竟是一个‘活’的阿遇、还是一个‘死’的阿遇?”

这个问题,多年前在英国宋正溪就问过一次。当时陆淮清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这一次,陆淮清给出了他的答案。

“阿遇当然是活的。”他异常笃定。

“他现在更懂得体谅我的辛苦,也更…”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最精准的词语来形容。

“完整。宋正溪,你不懂。现在的阿遇才是他应该成为的、最完整的样子。”

宋正溪看着他眼中的狂热,知道任何进一步的劝说或警告都已是徒劳。

在陆淮清的认知体系里,他根本不认为现在的苏遇是“死”的或“不正常”的。恰恰相反,在他看来,如今的苏遇才是最完美的形态。

宋正溪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有些道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

有些选择,旁人终究无法代行,甚至连评判的资格都显得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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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声不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