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遇二十一岁生日过后,海京城的初冬来得格外凛冽。寒风呼啸着穿过高楼间隙,卷起枯叶,给这座繁华都市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这些年苏遇并非没有做过体检。作为寰宇的继承人,他的健康是家族大事。
寰宇有长期合作的私立医院,每年他都会在助理和家庭医生的安排下去做一次全面细致的健康检查。
流程规范,环境私密,结果也总是令人安心:“一切指标正常,健康状况优良,建议保持现有生活方式。”
他拿着报告向哥哥“炫耀”:“哥哥你看,我身体棒着呢,连医生都说我该继续保持——意思就是可以继续熬夜,对吧?”
陆淮清接过报告仔细看一遍,不置可否。
每一次看似寻常的抽血,那几管殷红的血液在离开苏遇身体后紧接着就会在精密到秒的操作流程和特定人员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被分流出至少三分之一。
这部分样本不会进入医院的分析系统,而是经由绝对可靠的秘密渠道在最短时间内被送到陆淮清指定的私人检验室。
分析结果最终会形成另一份截然不同的报告,直达陆淮清手中,而苏遇自己拿到手的都是动过手脚,被精心炮制而成的虚假信息。苏遇从未怀疑过这些装帧精美的报告和整齐排列的数据。
在斓庭的书房里,隐藏着一个只有陆淮清本人知晓的秘密空间。那是个在定制书墙背后,利用建筑结构和精密机关设计出的暗室。
不到三平方米,没有窗户,没有常规的通风和恒温系统,墙面是原始的混凝土,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甚至连一盏最低限度的灯都没有安装,像是个被遗忘的黑洞,只有在陆淮清进入时才会亮起手提灯的冰冷光源。
在这片黑暗与寂静里,一个德国制造、具备最高等级生物识别和物理加密的保险柜被深深嵌入尽头的混凝土墙壁里。
保险柜里只有一份份按时间顺序整齐排列、装订规范的医学检验报告。每一页纸上,都是精确的数据、图表和影像分析。
这些报告是一部项目运行日志,清晰地记录着苏遇身体里那场已经持续了七年、仍在继续定向的工程。
最近的几份报告结论页上用加粗的字体标注着关键进展:“子宫形态及功能发育已趋成熟,达到预期A级标准。”
“雌孔分化完成度98.7%,符合预期。”
“整体雌激素受体敏感性稳定处于最佳窗口期……”
一切数据都显示着这场隐秘的“准备”,正按部就班地走向那个早已预设好的“终点”。
沈知易是最先、也几乎是唯一一个能从日常相处中隐约察觉到苏遇身上某些细微“异样”的人。
他和苏遇的聚会频率肉眼可见地下降。苏遇不再是随叫随到,不再是心血来潮就能凑在一起瞎胡闹。
好几次他兴致勃勃地打电话约局,苏遇那边不是正在开会,就是“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几次圈内朋友组的局,他发现苏遇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只要陆淮清不明确反对就能随时应约。
陆淮清本人似乎不曾明确阻拦过什么,但苏遇自己总会以“有点累”、“手头有事还没忙完”、“答应了哥哥晚上要回去吃饭”等各种理由婉拒。
连苏遇以前最爱去的那几家俱乐部和私人会所,也渐渐很少看到他活跃的身影。
一次难得的机会,沈知易软磨硬泡终于把苏遇拉到了城郊一家他们过去常去的马球俱乐部。
初冬的午后,阳光勉强驱散些寒意,草场泛着枯黄。
沈知易靠近正在遛马的苏遇,打量着他即便在休闲骑装下也略显单薄的侧影,还有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浅淡倦色。
“喂,”
沈知易用马鞭轻轻碰了碰苏遇的小腿,半是玩笑半是探究地问:“我说苏大少,你现在真是越来越难请了。”
“淮清哥这是打算把你当古董供起来,还是当金丝雀关在黄金笼里养着啊?出门还得掐着点儿?”
他视线在苏遇颈侧被高领毛衣遮住、但动作间偶尔露出可疑勒痕的地方扫过,眉头蹙了蹙。
苏遇勒住缰绳,闻言转过头,脸上挂起惯常的笑。“胡说什么呢,”
“最近寰宇有几个大项目在收尾,确实忙。”
苏遇嗔怪:“再说,你不是也忙着陪你家宋总满世界飞,拓展你们的帝国版图么?”
苏遇转移了话题,同时一夹马腹,马儿小跑起来。
“少废话,来比一圈?老规矩,输的请吃饭。”
他很珍惜能在马背上驰骋的时光,风声掠过耳畔,视野开阔,似乎能暂时甩开那些无形的束缚和越来越清晰的身体异样感。
只有在这需要专注和力量对抗的运动中,苏遇才能短暂忘记陆淮清日益收紧的“保护圈”。
陆淮清在某些方面的管理开始比从前更加细致,甚至可以说是严密。比如,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陆淮清会明确表示希望他每天十点前回到斓庭。
“太晚了不安全,你需要规律作息。”
比如,一些在苏遇看来可去可不去的应酬,陆淮清会给出“建议”:“那种场合意义不大,浪费时间,不如在家休息或者看看书。”
再比如,陆淮清对他日常接触的人,无论是生意伙伴还是私交朋友,问得比以前更加具体:“今天见的李总,他那个儿子也去了?那小子最近在搞什么区块链项目,风评不太好,注意点分寸。”
“贺家那丫头最近总约你?她父亲那边立场有些微妙,适当保持距离。”
这些关切,包裹在“为你好”、“替你着想”的外衣下。苏遇最初并没有太强烈的抗拒。
他自己还在进行着一场自我蒙骗,把这些归咎于哥哥接管隆海后压力巨大,精神紧绷,需要更多的掌控感来维持平衡。
他想:哥哥这么辛苦,自己听话一点,减少些不必要的活动和“麻烦”,让哥哥稍微放松些,这也是应该的。
他心疼陆淮清眼下的青影,所以甘愿收敛起一部分羽翼。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哥哥适应了,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苏遇还在用过去十几年的相处模式来理解陆淮清的行为。
他压抑着心里偶尔冒头的不适感,告诉自己:哥哥只是太紧张了,会没事的。
这种自我说服就如同温水煮蛙,让他忽略了水温正在悄然升高。
直到那个看似寻常的下午。
苏遇在寰宇总部大厦的董事长办公室外间等待父亲开完一个内部会议。他有些无聊地瘫休息区的沙发里,把玩着手里最新款的定制机,是不久前陆淮清送他的小礼物。
他起身想去倒杯水,脚下被厚重地毯的边缘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手机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地一声,屏幕朝下,重重摔在大理石面上。
苏遇皱眉,“啧”了一声。屏幕已经碎裂成蛛网状,内部的液晶也受损了,色彩斑驳。
他正想着又要麻烦哥哥找人去修,这手机里有不少重要的工作信息和私人联络,而且…这是哥哥送给他的礼物。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手机背壳碎裂的缝隙,就在碳纤维背壳的一道裂纹深处,他瞥见了片反射着冷光的黑色金属。
不是电路板元件,也不是任何他见过的手机内部结构。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去推弄那道缝隙。很快,一个米粒大小,带着微型天线结构的黑色金属片被他扯了出来。
那东西躺在他掌心,挥发着令人心悸的……恶意。
苏遇的呼吸窒住了。
他不是毫无见识的纨绔,接触过许多普通人难以想象的东西,几乎是立刻就认出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级或民用级GPS定位器。它的工艺、材质、天线设计…都指向军用或顶级安防领域。
“嗡——”
耳鸣声响起。苏遇的血液在刹那间逆流,疯狂冲上头顶带来一阵晕眩,下一秒又猛地冻结成北极深海的寒冰,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冻得僵直。
握着枚芯片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窒息感排山倒海袭来,挤压着胸腔。
原来…原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心”,那些对他行踪的了如指掌,那些恰到好处的“建议”和“要求”…从来都不是他的臆想,也不是什么“过度保护”。
陆淮清在监视他。
他知道哥哥控制欲强,但他从未想过,这份掌控会以如此不尊重他的方式呈现。
浑浑噩噩等到父亲会议结束,苏遇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与父亲告别的。一路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掌心冷汗涔涔。
脑海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在质问、在争吵,愤怒的火焰与恐惧的寒冰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全部吞噬。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倒退,像隔着层毛玻璃,模糊又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