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海京的苏遇如同蛟龙入海,鹰隼归林。
脱离了伦敦校园的最后一丝象牙塔气息,他迅速地适应了从“备受期待的继承人”到“手握实权、开始真正发力的少东家”的身份转换。并且,以毫不掩饰的锋芒,在海京城这片深不见底、暗礁遍布的权力场上崭露头角。
他处理问题的方式与陆淮清的沉稳周密、步步为营截然不同,也迥异于宋正溪的简洁高效、直击要害。
苏遇做起事来,表面看去常常有几分随性,甚至是有些“全凭心情”的任性,行踪不定,手段飘忽,让人难以捉摸他的套路。
实则内里狠辣果决,寸土不让,一旦认准目标便会以最刁钻的角度切入,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达成,事后还能笑眯眯地摆出一副“承让”姿态,让人有苦说不出。
他继承了苏老爷子当年搅动风云、四两拨千斤的魄力与智慧,甚至青出于蓝——手段更加灵活多变,眼光更加毒辣精准,更懂得利用自身优势,对人心和规则的利用到了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地步。
他不再像少年时期那样,出于家族利益和自身位置的考虑,需要对几乎所有人维持着一张温和无害的笑脸面具。如今的苏遇早已无需那些浮于表面的伪装。他骨子里的骄傲如同淬火后的名刃,终于得以完全展露锋芒。
那双漂亮的眼睛笑起来时仍旧让人如沐春风,可冷下来,眸底凝结的寒意已足以让油滑的老江湖心里打个突。他学会了精准使用自己的“不好惹”,将之变成一个高效筛选和震慑的工具。
苏遇在短时间内完成了惊人的成长。成长到可以轻易分辨哪些人是必须花费精力周旋、虚与委蛇的“必要”存在,哪些人是可以完全无视、甚至心情不好时可以直接碾压过去的“没必要”背景板。
他身上的刺不再刻意收敛隐藏,而是张扬地竖起,明确地警告着每一个试图轻慢寰宇、算计苏家,或者,试图越过他去触碰他身后那片阴影的人。
一次涉及寰宇旗下某个文化地产项目的谈判中,对方仗着有点背景在最后关头狮子大开口,提出要额外增加百分之十五的干股。负责前期接洽的经理焦头烂额,汇报到苏遇这里。
苏遇当时正在斓庭的露台喝下午茶,听完汇报,轻轻“哦”了一声,语气没什么起伏。
他拨了个电话,不是打给谈判对手,也不是打给律师,而是打给了海京规划委某位副主任的私人号码。
电话接通,他语气轻松带笑:“王叔叔,打扰您了。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城东那个‘云锦里’项目最近好像有点环保争议?那块的开发商跟现在跟我这儿闹腾的好像是同一拨人?……啊,没有,我就随口问问。行,您忙,改日再向您请教。”
挂了后不到半小时,对面那位嚣张的负责人就亲自把电话打到了寰宇经理手机上,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放弃了额外要求,还主动让利了两个点,恳求项目尽快推进。
苏遇听完经理战战兢兢的汇报,只淡淡撂了句:“下次这种没眼力见儿的直接让他们滚,别浪费我们时间。”
海京城的上流圈子很快更新了关于这位年轻人的评价词典。新的绰号不胫而走——“温柔刀”。
形容他笑容依旧可以明媚动人如三月春风,言语依旧可以巧妙圆滑得滴水不漏,待人接物依旧保持着世家公子无可挑剔的礼仪风度。但这把“刀”的锋刃隐藏在温柔表象之下,一旦出鞘,往往见血封喉,血溅五步,不留丝毫情面与余地。
行业峰会的休息间隙,几个自恃资历的老牌企业家聚在一起,半是感慨半是忌惮地议论。
一位做传统制造业起家的老者摇头叹道:“苏家这小子,了不得啊。”
“上次那个新能源电池的技术标准之争,我们几家吵了半年没结果,他倒好,不声不响把欧洲那边的认证机构拉进来背书,还‘恰好’找到了对手方核心专利上的一个授权漏洞……现在标准按他提的框架走,闷声发大财。”
旁边一位传媒界人士接话:“何止是商业手段。上个月文化口的那个扶持基金分配,多少双眼睛盯着,明争暗斗。”
“他拉着沈家那小子,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红脸的四处‘交朋友’拉拢中小公司,白脸的专门怼那几个想吃独食的老家伙。最后方案出来,大家面上都过得去,实际最大的那块蛋糕悄没声儿就落进了寰宇关联的文化基金口袋里。”
“这手腕,这分寸拿捏…啧,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关键是,你抓不到他什么把柄。” 另一位金融界人士压低声音:“一切都合规合法,程序上滴水不漏。就算知道是他做的,你也只能佩服他眼光准、时机抓得好。”
‘温柔刀’,刀刀不见血,却刀刀要人命。现在圈子里的老一辈儿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
而沈知易则成功地将他的“毒舌”发扬光大,名扬万里——至少在圈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脱离了校园环境,进入真正的名利场,他不必再像年少时那样需要过分顾忌长辈眼色或同辈观感。过硬的家族底气和身后宋正溪所代表的经晟的绝对维护,让他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怼天怼地。
偏偏他脑子转得比谁都快,眼光毒,嘴巴更毒,往往一针见血,直戳痛处,还能用最生动形象的比喻把人气得七窍生烟,偏又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经常就是**裸的事实,或者巧妙地踩在事实与冒犯的边界线上。
那张明朗的脸上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的笑,说出来的话却能让涵养再好的人都想立刻撕烂他的嘴。
慈善拍卖晚宴,某位自诩风雅、实则靠着娶了富家女上位的“艺术家”,拿着幅自己画的、色彩混乱、构图诡异的抽象画,吹嘘其“深刻的哲学内涵”和“开创性的表现手法”,试图拍出高价,并频频向在场的沈知易和苏遇这边投来暗示的眼神——大概觉得年轻人好糊弄,或者想攀附。
沈知易正无聊地晃着酒杯,见状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桌人听见:“哟,这画的挺别致啊。远看像被猫挠过,近看像车祸现场,仔细看……”
他故意凑近一点,眯起眼,“啧,这线条颤抖得,帕金森早期创作实录?还是说,这就是所谓的‘灵魂震颤笔法’?”
他转向苏遇,一本正经地问:“阿遇,你懂艺术,你说这玩意儿挂家里,是镇宅啊还是招邪啊?”
苏遇忍着笑,配合地端详了一下,慢条斯理道:“艺术价值见仁见智。不过,从色彩心理学角度看,大面积使用这种高饱和度的冲突色系,长期观看确实会对情绪稳定性产生一定干扰。建议有幸拥有者聘请一位专业的心理疏导师。”
那位“艺术家”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拿着画的手都在抖,周围传来压抑的低笑声。
最后那幅画流拍了,而“帕金森早期创作实录”和“招邪画”的梗,迅速在圈子里流传开来,成了那位“艺术家”很长时间都撕不掉的标签。
“温柔刀”和“毒舌炮”这两个祸害凑在一起时,产生的化学反应堪称核爆级别。
整个海京的纨绔子弟、部分心思浮动试图搅浑水的中生代、乃至一些不够分量的所谓“名流”都要抖上三抖,生怕不小心触了这两位活祖宗的霉头。
这两人自幼一起长大,默契非比寻常,一个擅长迂回包抄、暗设陷阱,一个擅长正面强攻、吸引火力兼带精神攻击。常常是苏遇笑着将人引入彀中,沈知易跳出来一阵穷追猛打,配合得天衣无缝。
偏偏这两尊大佛的后台一个比一个硬。隆海、寰宇、经晟、明兴,这四家构成的联盟在海京乃至全球,都已是难以撼动的参天大树。
更何况其中大头的隆海现任当家还是个极其护短的。海京城内能动他们、且愿意冒着同时得罪四家风险的人,几乎没有。谁也不敢真把他们怎么样,只能绕道儿走。
近期某家这几年靠着灰色手段迅速扩张的科技公司,其少东家不知天高地厚,在一次竞标中同时惹到了寰宇和明兴关联的项目。
苏遇先是客气地约谈,指出其方案中几处“可能存在的技术风险和法律瑕疵”,对方不以为然,态度傲慢。
沈知易得知后直接在某个公开的行业沙龙上“偶遇”了那位少东家,当着不少人的面“好奇”地请教:“听说贵司上次那个智慧城市项目,数据接口好像有点‘独特’,跟市面上主流标准都不太兼容?”
“这是贵司自主研发的‘黑科技’呢,还是…用了什么不太方便说的‘第三方优化’?”语气天真,问题却毒辣,直指对方可能存在的技术抄袭或违规数据获取问题。
紧接着,苏遇那边便“恰好”有媒体开始关注数据安全与合规话题,寰宇相关的技术标准推广也加大了力度。
没过多久,那家公司的气焰便消了下去,再见到苏遇和沈知易时,姿态放低了不少。
陆淮清在二十二岁这一年正式从陆凌铮手中接过了隆海集团的完整权柄。
两年的过渡、适应,让他对这个庞大又复杂的商业帝国的每一个齿轮、每一条脉络都了如指掌。
如今的他已然是隆海说一不二的真正主人,进行着有条不紊的内部整合、战略调整和外部扩张。每一步都稳如泰山,深思熟虑,在关键时刻一击必中。
陆总的气势比之年少时更显深沉逼人,久居上位的威压无需刻意释放便能让许多在商海沉浮数十年的老练人物在他面前不由自主端正态度,谨慎言辞。
他是海京年轻一代中无可争议的王者,无人敢挑战其权威。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倾向都足以在海京城引发连锁反应。
一次隆海内部的清洗中,某个试图在交接期浑水摸鱼、暗中与外部势力勾结的元老级高管在董事会上突然发难,言辞激烈地指责陆淮清“年轻气盛”、“不尊重前辈”、“决策冒进”。
当时列席会议、作为寰宇代表旁听的苏遇清晰地看到哥哥坐在主位上听完对方的咆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十指交叉放在会议桌面上,等对方说完,缓缓开口:
“张老,您为隆海服务三十七年,功劳苦劳,爷爷和我都记在心里。去年六月,您在瑞士UBS的私人账户,收到的那笔来自‘宏基资本’的七百万美元‘顾问费’,不知您向集团报备了吗?”
“另外,您儿子在澳洲那家矿业公司,上个月刚刚拿到我们在西非那个铜矿项目的部分设备供应合同,招标过程似乎有些‘技术性疏漏’?需要我把审计部和监察部整理好的材料,当着各位董事的面,再详细过一遍吗?”
短短几句话,不带一丝火气,却让那位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张老瞬间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会议室噤若寒蝉。
陆淮清甚至没再多看那人一眼,便平静地宣布进行下一项议程。
事后,那位张老主动提前退休,其家族势力被干净利落地清出隆海核心圈,无人敢置喙半句。
宋正溪亦然。
经晟集团在他的主导下与隆海的合作愈发紧密无间,同时进一步将触角伸向国际市场,版图不断扩大。
宋总的耐心依旧不怎么好,对除了沈知易外的蠢人蠢事容忍度为零,冰块儿气质有增无减,手段愈发老辣,在复杂国际商业谈判和政治博弈中总能精准抓住最关键利益点。
宋正溪与陆淮清紧密联手,一个主外拓展,在全球范围内开疆拓土,应对复杂的国际政治经济博弈;一个主内深挖,稳住基本盘并顺着经晟的线路与各国的相关领域深度融合。他们彼此呼应,构成了海京年轻一代中最稳固、也最强大的战略同盟。
然而,即便是如日中天的经晟,在面对根基更深、底蕴更恐怖、且与国家层面深度绑定的隆海时,依然要逊上不少。
隆海是那个隐在幕后、却能调动庞大资源的“庄家”,而经晟则是庄家手中最锋利、最可靠的“刀”之一。
这种差距并非能力所致,而是历史积累、产业性质和资源禀赋决定的。宋正溪对此心知肚明,也乐于维持这种高效的合作关系。
上个月在海外某国一场关乎重大能源管道项目归属权的激烈竞标中,对手联合了当地有势力的政客,试图以“国家安全”和“环保”为由,将经晟排挤出局。
宋正溪亲自坐镇,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与核心团队分析对手的每一个弱点,研究当地错综复杂的政治派系。
最终,在关键的听证会上,他没有与对方在“环保”问题上过多纠缠,而是出示了一份对方主要支持政客亲属秘密持有竞争对手股份的证据,以及一份由国际顶尖环境评估机构出具的、证明经晟方案实际环保标准远超当地要求的报告。
同时,他通过隆海在该国协调的关系向其高层传递了“选择经晟,意味着同时获得隆海在基建和金融领域全方位合作”的隐含信息。
一周后,经晟集团以微弱优势胜出。庆功宴上,沈知易得意洋洋地搂着宋正溪的肩膀,对苏遇吹嘘:“看见没?我家正溪出马,一个顶俩!那些鬼佬玩阴的,还嫩了点!”
在外,他们是令人敬畏、需小心揣摩的“陆总”和“宋总”。但在属于他们自己的、相对私密的世界里,都有了“家”的实质与温度。
斓庭早已成了陆淮清与苏遇事实上的家。刘姨和张叔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深夜的书房,常常是两人各自处理公务,偶尔苏遇遇到难题时会趴在哥哥桌边,指着文件上的某处问:“哥哥,这个跨境税务递延架构,这样设计风险会不会太大?”
陆淮清停下手头工作,勾着苏遇的腰将人按坐在自己腿上,就着这个姿势开始讲解。
有时苏遇累了,就和小时候一样蹭到他身边的地毯上,抱着他的腰将脑袋放在他大腿上小憩,陆淮清揉揉他的脑袋拉过一旁的薄毯盖在他身上,继续看自己的文件。
宋正溪和沈知易的相处模式更“热闹”些。
沈知易成功地将自己的大量物品、收藏和那股子鲜活气塞满了宋正溪那原本极度简洁冷硬的住宅。
沈知易会在宋正溪皱着眉头审阅合同时突然把冰镇饮料贴到他脸上,或者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对着电脑屏幕指指点点。
“这个条款明显是坑,正溪你看这里…哎你头发有点长了,明天我陪你去修修?”宋正溪通常会用“安静点”、“走开”来回应,但很少真的把他推开。
渐渐地,家里多了沈知易喜欢的游戏机、零食柜,甚至阳台上还多了几盆沈知易心血来潮买回来,最后都是宋正溪记得浇水的绿植。
充满生活气息或静谧或吵嚷但一定是温暖的“家”的氛围,在四人之间两两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