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对他们而言,从来都不是全然放松的代名词。
作为早已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苏遇需要跟随哥哥深入接触隆海与寰宇最新启动的几个合作项目。
他坐在哥哥宽敞办公室的会客区沙发上,面前摊开厚厚的项目文件,从复杂的股权架构、风险评估报告,到具体的市场调研数据、技术参数对比,他需要快速理解、消化,并在哥哥提问时给出自己的初步分析和建议。
“东南亚这个港口扩建项目,隆海占主导,但引入的欧洲技术方提出的附加条款里,关于知识产权归属的部分,你看这里。”
陆淮清用笔尖点着合同草案的某一页,“寰宇之前处理过类似情况,你们通常的谈判底线是什么?”
苏遇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迅速扫过那几行英文条款,大脑高速运转,结合记忆中的案例和寰宇的法务原则,清晰答道:
“通常我们会要求核心操作系统的知识产权共同持有,或至少是排他性授权,确保后期运维的自主权。如果对方坚持独占,那么必须匹配更高的技术转移深度和本地团队培训承诺,并在违约条款上加重。”
他顿了顿,补充:“不过这个项目涉及当地政府,可能还需要考虑他们的倾向性,有时候为了推进整体,会在非核心环节做些让步。”
陆淮清微微颔首,没说什么,但眼中满是赞许。
他喜欢看苏遇专注工作的样子,褪去了社交场上的圆滑笑意,显露出冷静锐利的另一面。
除了项目,还有必要的社交场合。
苏遇穿着剪裁完美的定制西装,跟在陆淮清或父亲身边,周旋于海京的各个俱乐部、私密会所或是高规格的宴请。建立属于“寰宇继承人”的个人形象和进一步人脉网络。
他游刃有余,笑容的弧度、握手的力度、举杯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今天见了能源部的王司长,还有他那个刚从华尔街回来的侄子,”苏遇靠在斓庭书房的沙发上,闭着眼,语调有些懒。
“王司长对新能源补贴政策的口风有点紧,他侄子倒是对隆海在北美的新能源布局很感兴趣,问了不少技术细节。”
苏遇揉了揉眉心,“脑细胞要全部死亡了。”
陆淮清将一杯温度刚好的参茶放在他手边,手指顺着拨开他额前微乱的碎发,触到那道淡疤。
“累了就休息,不急。”
“嗯。”苏遇应了一声,没睁眼,精准抓住了哥哥正要收回的手,将脸颊贴上去蹭了蹭。
“哥哥也要注意休息。”
沈知易假期的“充实”程度不遑多让。
他被宋正溪拎着熟悉经晟集团在全球几个关键区域与明兴合作的能源与基建业务。
看那些枯燥的勘探报告、财务报表、以及不同国家的政策法规汇编。这对沈知易来说这简直就是酷刑。
“宋正溪!这特么都是什么玩意儿!”
沈知易把一沓厚厚的英文报告摔在宋正溪桌上,抓狂地挠着头。
“‘基于地质统计学模型的油气资源量概率分布评估’?还有这个‘跨境管道项目的国际仲裁风险对冲策略’?杀了我吧!我宁愿去跟我小舅舅下矿!”
宋正溪从面前摊开的中东某国新修订的投资法条款中抬起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看不懂就多看几遍。明兴上次就是因为当地劳工法修订没吃透,差点被罚掉半年利润。”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易耷拉下来的肩膀,叹了口气,抽出其中一份相对简单的市场分析报告。
“先看这个,重点是竞争对手的报价策略和潜在的政治游说成本。看完告诉我你的想法。”
沈知易苦着脸接过,嘴里嘟囔着“暴君”、“法西斯”,但还是老老实实坐了下来,开始艰难啃读。
偶尔遇到实在不理解的地方,他就用笔戳戳宋正溪的手臂,或者直接把脑袋凑过去,指着某一行问:“这个‘非关税壁垒’具体指什么?他们还能不让设备进去?”
宋正溪有时会简洁解释两句,有时只是把他脑袋推开,冷声道:“自己查。”
但若沈知易真的卡壳太久,他终究会拿起笔在纸上画出简单的逻辑图,或者列出几个关键词。
玩乐的时间被大大缩减。但对苏遇来说,只要能待在哥哥身边,哪怕只是各自占据书房一角,他处理寰宇的文件,哥哥处理隆海的公务;或是傍晚,他泡一壶好茶,两人倚在露台的围栏上,看着海京黄昏的落日,交换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甚至只是哥哥开车,他坐在副驾,一起去某个地方…...这份安心感便足以抵消所有课业、社交和家族事务带来的疲惫与压力。
他的世界,似乎只要有哥哥在,就是稳定和安全的。
沈知易与宋正溪的关系,在这两年里以一种外人难以理解、当事人似乎也未曾刻意去定义的方式,持续拉锯着。
沈知易的“攻坚战”永无止境,他变着花样地试图突破宋正溪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
而宋正溪的“防线”则在日复一日的骚扰与陪伴中,于细微处悄然松动,留下一个只有沈知易能通行的“缺口”。
他们会在深夜的书房里共享一杯年份颇佳的葡萄酒。沈知易大咧咧地占据长沙发,得寸进尺地把脑袋枕在宋正溪腿上,举着酒杯,抱怨明兴那些老古董董事多么难搞,宋正溪给他安排的课程多么反人类。
宋正溪通常不理他,继续看自己的东西,但并不会把他推开,偶尔在他抱怨得特别离谱时会抬手揉一把他的头发,抽走他快洒出来的酒杯。
沈知易在外面惹了不大不小的麻烦,比如开车撞进绿化带、或者和某个看不顺眼的二世祖起了冲突。宋正溪也会略带嫌弃地替他处理掉后续麻烦,扫清痕迹,接着冷脸把他叫到跟前,丢给他一份更厚的报告或法律条文让他抄写“静心”。
沈知易知道宋正溪的底线在哪里,知道哪些玩笑可以开,哪些事情绝不能做;宋正溪则默许了沈知易侵入他的私人空间和生活节奏,尽管看起来很不情愿。
两年时光,在繁重的学业、家族事务的渗透和少年人情感的悄然滋长中,转眼就到了头。
苏遇和沈知易的毕业典礼在伦敦一个难得的、阳光灿烂的夏日举行。
古老校园里绿草如茵,百年建筑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光。穿着学士袍、头戴方顶帽的年轻学子们,脸上洋溢着终于解脱的轻松和对未来的憧憬,彼此与前来观礼的家人朋友拥抱、合影,欢声笑语洒满了草坪。
陆淮清和宋正溪都推掉了手头繁忙的公务,专程从海京飞了过来。
他们站在观礼人群的前排,气质冷峻卓然,引得不少人频频侧目。
校长浑厚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草坪上空回荡:“…You are about to leave this temple of knowledge and go to a wider world with the wisdom, friendship and courage gained here to write your own chapter of life. Remember, no matter where you go in the future, your alma mater will always be your spiritual home.……”
阳光透过参天古树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跃动的光影。
苏遇和沈知易随着各自的学院队伍依次走上典礼台,从面容慈祥的院长手中郑重接过那卷学位证书,接着转身面向观众席,露出明亮灿烂的笑容。
站在台下的陆淮清和宋正溪眼里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柔和与难以言喻的感慨。他们的“小家伙”,真真正正地长大了。
苏遇的身量在最后两年又悄然拔高了些,穿着合身的学士袍更显清隽修长,宽大的袍袖和垂下的帽穗也掩不住那份日渐沉淀的优雅气度。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早已褪去所有稚气的面孔,轮廓越发清晰精致。眼眸在阳光下流转着自信张扬的光芒,左耳廓上那点朱红小痣成了这张完美脸庞上一个恰到好处、令人过目难忘的标记。
沈知易则依旧是那副阳光潇洒的模样,但眉宇间也悄然沉淀了几分属于成年男性玩世不恭下的沉稳,举手投足间多了些力量感。
典礼结束后,四人避开了喧闹拥挤、忙着合影留念的人群。
一辆低调的轿车早已等候在侧门,载着他们穿过伦敦午后略显拥堵的街道,来到泰晤士河畔一家颇负盛名,需要提前数月预订的餐厅。
包厢位置绝佳,落地窗外便是缓缓流淌的泰晤士河,对岸伦敦眼的巨型轮廓和国会大厦的尖顶在渐浓的暮色中亮起点点灯火,河面上游船穿梭,勾勒出一幅经典的伦敦夜图。
包厢内私密安静,侍者彬彬有礼地送上菜单和酒单,推荐了今日的特色菜和配酒后悄然退下,留下足够的私人空间。
席间,气氛是难得的轻松愉悦。
沈知易如同终于被放出笼的雀鸟,叽叽喳喳地说着毕业典礼前派对上遇到的趣事。
“你们是没看见,历史系那个书呆子杰克,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三杯香槟下去居然抱着楼梯扶手开始背诵《失乐园》!还是古英语版本!”
沈知易挥舞着叉子,眉飞色舞。
苏遇含笑听着,偶尔补充几句,提到自己学院某个小组项目最后通宵赶工的狼狈,或者某个特别难缠的导师。
陆淮清和宋正溪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安静用餐,但眉宇舒展,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缓和了不少,显然心情不错。
陆淮清的视线时常落在苏遇带笑的侧脸上,宋正溪则在沈知易说得太夸张时投去一个略带无语的眼神,换来沈知易一个嬉皮笑脸的回应。
美食一道道呈上,从开胃的前菜到主厨精心烹制的主菜,配以恰到好处的佐餐酒。话题也从校园趣事慢慢转向了未来规划,不过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深入涉及那些沉重的家族责任,只是泛泛而谈。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沈知易忽的放下红酒杯,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挂起罕见的郑重其事。先是看了眼身旁面容平静无波的宋正溪,接着转向餐桌对面的苏遇和陆淮清,宣布道:“那个…有件事,嗯,我觉得还是正式通知一下比较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选择了最沈知易式的、直白到莽撞的方式,声音因为紧张而比平时稍微高了半个调:“我和宋正溪,我们俩,在一起了。”
其实,这早已是圈子里“人尽皆知的秘密”了。从两人在伦敦“同居”,到沈知易这些年毫不掩饰的黏糊劲儿,宋正溪虽不回应却从未真正将他推开的态度,明眼人都看得出端倪。
但由当事人如此正式地、在这样一个颇具仪式感的场合宣布出来,感觉还是截然不同的。
苏遇先是愣了下,没想到沈知易会突然来这么一出“官方宣布”。随即,脸上露出“果然如此”、“你终于说出口了”的感慨,以及真心为好友感到高兴的笑意。
他看着沈知易那副明明紧张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又看看宋正溪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默认姿态,仔细看,能发现宋正溪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苏遇由衷地、有些调侃地对沈知易竖起了大拇指,又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用口型无声地夸张道:“厚——脸——皮——”
但他的眼里分明写着:行啊你,沈知易,佩服。真行,持之以恒,水滴石穿,居然能把宋正溪这大冰块“正式”搞定,盖章认证。
这份“毅力”和“厚度”,确实值得一个大拇指。
沈知易完美接收到了苏遇的调侃和“赞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就差把“小爷厉害吧?快夸我!”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正想乘胜追击,再说点“感人肺腑”的“追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或者“展望未来幸福生活美”之类的话,视线再次落到苏遇脸上却顿住了,原本到嘴边的话也忘了说出来。
包厢富有层次的光线下,苏遇正微偏头听着身旁的陆淮清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笑着点了点头。
那笑容依旧明媚夺目,携着苏遇特有的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感染力。但当他的笑容收敛,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时,沈知易察觉到了丝极细微的不同。
苏遇的皮肤在灯光下细腻得有些过分了。那不像是普通保养得当的好皮肤,更像是种由内而外透出着柔光。五官依旧俊美,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唇形优美,组合在一起是偏向具有冲击力的中性美,但轮廓的线条…似乎比两年前记忆中的样子柔和了些?
少了几分少年人最后的那点青涩棱角,多了种…沈知易搜肠刮肚,找不到完全贴切的形容词,不是女性的柔媚,苏遇的气质依然是清贵傲然的少爷,裹着层不容侵犯的距离感。
这变化非常、非常细微,若非沈知易与他从小相识,一起长大,对他每一个时期的样子都印象深刻,这几乎难以察觉。
苏遇还是那个苏遇,笑起来依旧迷人,言谈举止间依然是大少爷做派。但那份独特的气质里逐渐绽放出与野生状态不同的秾丽。
沈知易下意识地看向陆淮清。
陆淮清正微微侧身靠近苏遇,手上把玩着苏遇的手指,表情闲适。
一个毫无根据的念头在沈知易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如同流星,他甚至没抓住那念头具体是什么,只留下一点模糊的不安。
或许是伦敦的水土特别养人?或许是苏遇最近用了什么新的护肤秘方?又或许只是人长大后的自然变化?
他甩甩头,大概是错觉吧,或者是今晚酒喝多了,眼神有点飘。苏遇本来就长得好看,现在不过是“长开了”,更出色了而已。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这股微妙的不协调感上移开,重新加入了谈话,开始添油加醋地讲述自己是如何“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凭借一颗赤诚之心和无敌的个人魅力”,才终于打动了宋正溪,成功“抱得美人归”。
当然,故事里百分之八十都是夸张和杜撰,把宋正溪描绘成了一个“口是心非”、“欲拒还迎”的别扭角色。
这番胡说八道引得苏遇忍不住笑起来,连旁边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宋正溪,都在沈知易说到“他当时感动得差点哭了,虽然我没看见眼泪,但我感觉到了!”时,弯了下唇角。
晚餐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侍者送上了助消化的薄荷茶和餐后甜点。窗外,泰晤士河的夜景愈发动人。
陆淮清和宋正溪各自起身将自己的人带回去。
属于少年人的最后一点缓冲地带已经消失,他们将以继承人的身份开始去面对、去承担、去搏杀。
而对苏遇而言,除了这些摆在明面上的挑战,他身体里那场无声的精密改造,正在接近某个关键的临界点。药物、营养、精心的养护,一切都在悄然改变着他的生理平衡,为那个早已被规划好的“未来”做着准备。
沈知易捕捉到的那一点痕迹,或许正是这场漫长改造工程在外表上投射出的、风暴来临前最宁静也最完美的假象。
未来已至,是毕业的喜悦、是归家的释然,也是深不可测的责任与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苏遇即将面对的,远不止是继承人的荣耀与重担那么简单。陆淮清为他亲手铺就的道路正在前方静静等待着他正式踏足。而苏遇自己对此的认知还停留在对“爱”的懵懂接受和对“哥哥安排”的习惯性信赖上。
回程的车上,苏遇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轻声说:“终于要回去了。”
陆淮清握住他放在膝头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细腻的手背皮肤。
“嗯。回家。”
家。那个有陆淮清、有斓庭、也有着无数未知与挑战的海京城。
旅程的下一站,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