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邵房当然是死了,和他素来立场不和的徐亮自然没有去,其实旁人觉着徐亮会嘲讽几句,但是他没有,兴许是清高不屑多言,兴许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下场。
陆熙柔将自己写好的《大启风俗志》递给徐亮,徐亮一页页翻看。这六年,她没怎么执着于书,而是自己游历了一番,到每个地方都会去感受当地的风土人情。徐亮看完没说话,陆熙柔都以为他要说自己写得不好了,但是他只说了半句话:“你若是个皇子。”
后面半句没说,但是陆熙柔猜得到,说出来难听。
她笑了笑:“不提这个,我还想着婚事给您参谋一下呢。”
公主的婚事众所周知,是维系皇家威严的重要手段,徐亮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陈岚?”
“对。”
“难得你想嫁人,陛下如何看?”徐亮问。
“他倒是不反对,只是我觉着驸马有点抵触。”陆熙柔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陈岚不讨厌她,却也不想那么快成婚。
“依据古法,婚事都是由父母做主,如今,你与他多了解些吧,别看走了眼,耽误终身。”徐亮自己是听从父母之命的,家里刻板又规矩,娶的也是端庄大气的世家小姐,从前他觉着听长辈的是孝道,现在并不全认同,看各种问题视线宽泛了些。
皇宫内,陆鸿岳在听朝事,身后下人为他扇风。
大殿内寂静,文武百官有条不紊汇报政事,各级官员一一陈奏文书,正如往常一般上奏。
“朕决定,将十九州赋税再提高两成,众卿可还有意见?”
“儿臣以为不可,十九州本就积弱,再征税,是竭泽而渔。”陆载川没想到父皇会骤然调税,未同任何人商议。
“这里没有你的事儿。”陆鸿岳斥声。
大殿内一片寂静无声,都低着头,没有吭声,直到谭庄站了出来,“臣以为不妥。”
陆鸿岳皱了皱眉,他向来不喜别人反驳自己。
“十九州本就贫瘠,先前赋税已是勉强,如今……”谭庄还没说完,话就被打断了。
“那是因为发了洪灾才度日如年,如今已经过去了。”陆鸿岳透露出一股何不食肉糜之感,在他眼里只要没有加税就是仁慈,自己仁政了这么多年,该索取回报了。
谭庄还想劝说,前面的段山咳嗽了两声,“陛下,早朝将尽了。”
“既如此,那怀王,”陆鸿岳眼睛扫了一圈,“你便去十九州收揽赋税。”
户部的温尚良还瘫着,这职位目前算是空着了,陆渺想反驳,但是望向陆鸿岳的眼,最终还是一句没说,“儿臣领旨。”父皇做事说一不二,陆渺深知反驳也无用。
提升赋税一事,十九州必定会民怨载道,而陆渺去了,就会被当成活靶子,他们根本不在意朝廷的指令是什么,只会以讹传讹,说是陆渺来了赋税就涨了。就算没有那些舆论,也会有人凭空捏造出来。
下朝了,人人各怀心思,谭庄走得很沉。
“逞英雄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吧,六年前的教训还不够吗?”吏部段山从他身边走过,冷声道。
谭庄不满段山,但对方官位比自己高,位高一级压死人,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回大理寺。
陆载川见劝说无果,索性回去立刻造势,让这个消息传遍京城,先前他很少出手,但不能一直被动下去,要攻守异势。
“十九州赋税又要涨了?”元京人从来善于嚼这些话。
“不会轮到咱们吧?”
“哎哟,还真有这个可能。”
“听说还是怀王去征税。”
“这提议不会是他提的吧?”
“少说点,不怕掉脑袋啊。”
一夜之间京城传遍赋税消息,陆渺一宿没合眼,兀自下棋,反抗是违背圣意抗旨不成,真去了又会遭受诽谤排挤。看得出来,陆鸿岳这是要拿自己来刀了。他心底清楚庆功宴一事和自己有关,不然不至于如此突然。
皇帝近日又去了好几趟殷贵妃的居所,他们颠鸾倒凤了许多次,直觉告诉赵丹依,事出反常必有妖。
“鸿岳这孩子也真是。”太后在寝殿闭目养神。
“你啊你,哀家看你身子骨不适,多休息两天。”
陆渺跪在下面,点头。
他回去后立即发了烧,皇宫连夜请了太医,老太监梁顺德亲自到怀王府等着怀王清醒,这烧看着没完,但宫里的太医一个接一个给他把脉。陆渺在“细心照料”下,很快便痊愈,陆渺即日便要出发,左右是逃不过了。
他一路颠簸,去了十九州,各地官府到处是戾气,一片怨声载道。
“怎么又涨税?”
“朝廷还拿我们当人吗?”
“怎么这个所谓的怀王一来就涨税,我看就是他提议的。”
钱一分没进袋,骂一句没少挨,陆渺心底烦得不行,又不得表露出什么。
“老妇人,那里是何处?”陆渺下了马车,碰巧遇到个老妇人。
“那里是盲山,从前没什么人,但是近些年来了些人,”老妇人难得是个心善的,“你是从元京来的吧?”
“是。”陆渺道。
“盲山不宜居住,为何要住在那里?”他此次前来,不光是要收税,还是要观察各地情势。
离太远看不清,陆渺没法追究。
“十九州,苦啊,哪里都能住,是躲着税吧,听说山里头还有虎呢,大伙儿也都不愿意出来。”她给了陆渺一些包着的炊饼,看得出来,这是老妇人唯一能拿得出手的。
陆渺接过,道了谢。
老妇人已经走远了,但他到底没吃,打赏给下人了。
他觉得十九州都透露着一股死寂的气息,待久了浑身不舒坦。这里的百姓没有元京好管,也是没什么人读书的缘故,人也不好打交道,说的都是方言,而且一个个都居心叵测看着他。陆渺知道,如若不是这层身份,如若不是官兵拦着,他们肯定会抢劫自己,真是穷乡僻壤出刁民,陆渺虽不快,却也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和和气气与他们谈论事务。
陆渺知晓段云在这边布置了各种地方,但是不知道究竟是哪里。盲山是一块,其余更是要一一排查。
他也没闲着,写了奏折给皇宫,十九州人口有虚,赋税之事仍然需三思后行,陆渺还找了人处决了当地的一些官员,这些人六年前就是被换过,这么久也又成了一方贪官很难除干净,陆渺觉着盲山不是什么好地方,他夜晚又去了一回。
晚上的盲山有些火,却不是很亮。
有人从里头出来,利落倒了些东西在外头,然后又填起来。
哐哐响。
是些铁器,估摸是用旧了又熔不了,只得埋了。
大抵是这里荒凉,所以他们动作随意,但是掩饰一层不少,挖的新土埋下去,又在上面铺一层旧土,撒上落叶,不细看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
树丛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几人望了望拔刀,步子很稳,没出一点声。
里头窜出来条蛇,黑衣人抓过蛇:“煲蛇汤?”
“算了吧,被瞧见又要罚。”
陆渺极快判断了他们的身份,这些人双耳灵敏十分警觉,拔刀的速度以及步子的调子有条不紊,都是经过经年累月的训练的,他们八成是被豢养的刺客或者死士,刚才那两人一个是旭州的口音,另一个是宜州的口音,两地在地图上连起来能横跨大启。
怀王又听了听里头的声音,至少能听见的是有十几声,哪里的口音都有,受过教导因此不算特别明显,但他还是能听出来,这盲山里头应该是被挖过,依据最低不依赖外界的活法,一座山至少是有上百人的,最高能容纳上千人。
陆渺第一反应觉着是陆载川,但是,他的推测很快被推翻。一方面是陆载川三年在战场上,另一方面是自己的情报,这么多年,他并未联系过多元京之外的人,甚至元京官员他也极少接触。还有另外的私心是,陆渺觉得陆载川不大会养死士,他那个性子更会直接些,放在明面上些,而且他皇兄的协商能力和操纵手段没那么强,做不出来这个规模。
人都没进去,就推出来了这些东西,难怪当年北堂一家在他手里直接折了。
这人藏得深,陆渺这些天都在盲山附近村落走,说是体恤当地民情,实则是勘察盲山状况。
他用叫人逮了几个鸽子,有只上面绑了纸条,放到那一块儿去。
盲山里头的人眼力极好,那些里就挑了那只射下翅膀,打开一看,里头写的就是一句普通的问候“家父安好?”落款寻常,是个家书,和他们没关系。
打猎的没放走鸽子,而是关起来拿来给自己用。
陆渺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反侦察力,更没想到他们不放走鸽子,他还在思索是谁的人。
很快,答案就出来了。
“把这个传出去。”交接人递过去。
“行。”
很快,周围村落一夜之间就出了首童谣,孩童当然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只知道要跟着念:
“断水流,枯木生。”
“云骤开,月忽明。”
“登山高,行路远。”
“几度金乌展翅高。”
陆渺虽然不知到底是何字,但他推断童谣骤然出现和那纸条绝对拖不了干系。
那这是谁干的就很简明了,童谣就写了四个字“段云登基”,除了他自己还能是谁?在大启,大贪大污少在户部,毕竟所有人都知晓他们有钱,但有钱不如有权,隐蔽又官官相护,吏部能调动的人脉和金银,才是真正最容易出问题的,还有一个就是兵部,打仗烧钱烧粮之数难以估量。
这两部比起其余四部,能接近官吏与底下人的频率高得多,面向的人也广,要么拿官吏的钱,要么拿百姓的钱。
谢家的气节不会让他们贪赃枉法,况且兵部常年在外,他们有现成的兵马,再怎么暗中操作也不至于搞出些死士来,而吏部花上个十年是能做到的,难怪段云三年前考上状元也不怎么上朝,他又不是像谢飞一样腿瘸了真去不了,而是各种大小病不断长年累月休着,原来功夫都花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