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温知闲又想到了陆载川那边,自己姐姐嫁过去是太子妃,俩家好歹也是亲家,他想问陆载川能不能把刺杀案追查到底。
他姐温知情安慰他,“会查明真相的。”陆载川从里面走出来,温知闲其实不大喜欢陆载川,因为他们俩是两种极端,一个少年烧书,另一个被从小规训,温知闲看着他都没来由一股子压力。
“那事儿,交给黎陌。”陆载川只道。
温知闲有些紧张,点了点头。
“对了,他不说的,你别问,”陆载川望了温知闲一眼,“知道多了,未必是好处。”
从太子府出来,温知闲还在回想陆载川那句话,他总觉得太子殿下话里有话,好像知道些他不知道的。另一边的谢府,他们在这场刺杀受创严重,尤其是谢辽,他本来就一身伤,刺杀更是雪上加霜。
下人给谢辽换绷带,谢染蹙着眉抱着拳,一旁的谢飞一直没怎么说话。
“我觉得他很难上战场了。”谢染虽然不通医术,却看过无数倒下的将士,大概能猜到些。
“这案子结得草率。”谢飞突然想到六年前的北堂家,当时也是轻飘飘一笔过去。
“抗议?”谢染问。
谢飞摇头否认了,“这里是元京,不是战场,皇帝不会同意,翻案会驳他面子,也有损他声誉。”
“怎么这样?”谢染拳头更紧了,她是和武器战马打交道的,元京这些弯弯绕绕叫人心烦。战场上拼的是能力,但是在皇宫不是,是看的皇帝脸色,揣测的是圣意。
“只能这样。”不是翻不了,只是一个案子牵扯的人众多,还没翻可能就被做手脚了。
谢辽这会儿才从床上醒来:“谢染、谢飞……我还觉着自己在曼拉,头疼得不行。”他才从战场回来没几天,突然受了伤,一下子梦回沙场,谢染松了拳,给他倒水喂过去,谢飞手里拿着书,还坐在轮椅上。
“元京不是真刀实枪的战场,是暗流涌动的杀场。”谢飞晃了晃书,是一本中庸。
“你看这个呢?”谢辽道。
“没什么能干的,就看看书、射射箭。”若不是腿疾,他早参加科举了,如若和黎陌同一年科举,状元未必是他,极有可能就是谢飞。
谢辽眼神黯了黯,没吭声,水撒到伤口都没管,谢染知道他又是在钻当年的牛角尖,因为谢飞这腿是因为他才断的,谢染接过水杯,递了两块点心过去:“伤好了咱要去看看曲叔叔,他当晚去安顿军营了没赴宴,反倒躲过一劫。”
“曲家和温家关系近吧?”他问,毕竟曲战是温知闲舅舅。
谢染点点头,提到温家,她想到了许净秋,“我也得去。”
“二哥一块儿吗?”她转头问谢飞。
谢飞摇头,“算了,我出去一趟不方便。”
“哎呀,别闷在这里了,二哥都要发霉了,出去透透气,说不准你心情也好点。”谢飞毕竟是常年待在后院的人,除了那次庆功宴,他这两年都出不了五回门。
“你看,大哥也希望你出去。”谢染轻拍了一下谢辽的肩,他回过神,眼里只有两个字“又我?”庆功宴谢飞就是这么敲谢染的婚事儿的,谢染有样学样让他和自己一起劝谢飞,他扶了扶额头,点了点头,看着特别没话语权。
谢飞到底还是出来了,下人推着他,谢染扶着谢辽。
他们先去的是曲府,曲府清净,曲夫人抱着十三岁的男孩,曲战从里面走出来:“这么快来了?”才五月三十。
元京消息传得快,曲战原本是想亲自去谢府看看的,但没想到还没个两天,他们主动来了,“伤怎么样,多严重?”
“还行,就是可能日后出什么事儿,要您多照看了。”谢辽这么说那就是很重了。
几人聊得主要是公事,后续才说了些家长里短,临走前曲战送了他一支上好的人参,给他补身体用。谢辽拜访完很累,便说:“你们替我去温家问声好吧,我先回去了。”下人带着他回去,走路都喘两声。
谢染眉间多了一丝愁,不过很快压下:“我们去温府瞧瞧。”
“行。”
二人进了温府,这会儿温知闲还在想早上那个事儿,黎陌在给他爹行医,没从里面出来,只能听到外面一点动静。
“令父请了大夫?”谢飞问,瞥了一眼紧闭的门,里头有个在扎针的影子。
温知闲点点头:“是,手艺可好了。”
曲战先前来过,叫温知闲不要太难过,想法子先治他爹的病,但曲战到底不是三司的人,也没深入了解这些律法条文,只是爱莫能助。
谢染坐在椅上:“我真觉得刺杀的事儿没那么简单。”
温知闲一下子遇到了知音一样:“你也这么觉得!”
他们俩一拍即合,谢飞都摇摇头,温知闲把他觉得的疑点都说了:“你说那人怎么会自己站出来呢,他都藏了那么久了,而且我觉得证据也少了点。”
“要我说裴邵房就是被人推出来当替罪羊的。”谢染猜。
“啊,替罪羊。”温知闲都没想到这个层面。
他们俩还想说什么,黎陌扎完针从房里出来,一回到大堂看见谢飞愣了一下,谢飞放下茶抬眼看向来人,两人对视了一瞬,紧接着,黎陌就瞧见谢飞嘴角轻轻嗤笑了一下,低头喝茶不再看他。
这是真生气了。
但这一举动,没有叫人察觉,谢染望向黎陌:“哎,皇宫是不是见过你?”
黎陌回神道:“我是大理寺的。”
“他,黎陌,大好人,这几天帮我爹扎针,我爹一开始都动不了,他现在都能憋着一口气骂人了。”温知闲真心感谢他,在自己眼里黎陌就是神医转世。
“嗯,对。”黎陌今日话比平日更少了,还有些心不在焉。
谢飞喝了口茶,抬眼打量他,半响没说一句话,只是刮了刮茶沫,兴许是待够了,谢染去了院子,她在寻许净秋,好些日子没见了,不知道她近况如何,如今屋内就三人,一个温知闲,一个黎陌,另一个谢飞,温知闲没瞧出什么不对劲,他只是继续道:“黎大人没准还能替我翻案呢。”搂了一下他的肩。
黎陌点点头,没看谢飞,“尽力而为。”
“对了,你们饿了吧,我去问问厨子。”温知闲也是真不通人情世故,哪有撂下客人自己出去的,但是这倒是给了两人机会。
谢飞放下茶,这才道:“皇宫就躲我,温府也躲我,你躲了六年还不够么?北堂明。”
“怎么看出来的?”
“你那双眼睛,哪怕死了六年我都能看出来。”
易容术的缺点就是,只要一人对另一人足够熟悉,那么多半是没用的,甚至一个身影一个动作都能看出来。
“我没想瞒你,我只是……”北堂明过去,走到谢飞面前。
“啪!”谢飞一巴掌扇到他脸上。
北堂明整个人都是懵的,还没反应过来,脸传来刺痛感,一下子就红了,可想而知这巴掌有多用力。
“你还回来啊,我以为你死了呢!你怎么不死在清河湾啊!你还回来干什么啊!”谢飞是下意识低吼出来的。
北堂明身子僵着,没敢动。
谢飞手上的茶具被他捏碎了,手还渗了血,落到地上“砰”的一声。
“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我不相信,我也不想相信。”
“你知道当年到底有多少人上书求情吗?温知闲连官门都见不了,李尚来事不关己,崔邑一直装聋作哑,还有那些老人,都恐殃及池鱼。就我冒死上书请奏,还有个言官段齐昭,你居然一直瞒着我!”谢飞眼角含泪,但是没落下来。
六年,整整六年,无论他怎么查都查不到一点信息,北堂明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温知闲回来时看见二人动作很奇怪,“怎么了?”
“茶杯不小心摔了,过几日我赔你一套新的。”谢飞压下情绪,整理衣袖,只是随口道。
“哎呀,你这脸怎么回事?”温知闲瞧见黎陌脸上泛红,不知道是不是虫咬的。
黎陌摇头:“刚他摔茶杯,我急着接,不慎撞到桌角了。”
温知闲将信将疑,“摔就摔了,多大点事儿啊,别伤着自己,谢飞你看你这手都破了。”
他拿出一盒膏药,递给谢飞,这膏药还是黎陌配的,谢飞沾了一点,涂上去。这两人真不让自己省心,才去问个饭的功夫,一个伤了手,一个破了相,温知闲都不敢离开这儿了,生怕再一走开又出什么事儿。
另一旁时谢染走到院子里头,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先生,我背的可对?”温妍儿问。
“很好,今日功课结束了。”
温妍儿收回书,卷起那句:“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
许净秋点点头,大抵是感知到了什么,她转头问:“是少爷?”
“是我。”谢染道。
两人会心一笑,都想着许久没见了,温妍儿没有打扰,兀自离开,留下二人独处,还有些许落花纷飞,溢满院子。
“你怎么来了?”许净秋问。
“我好学啊,你给我讲讲课?”谢染笑着上前,她瞧见许净秋就高兴。
许净秋摸了摸她胳膊,问:“受伤没?”
“那避免不了,不过伤得不重,还能抱你起来呢。”谢染说着,一手抱起她,一下子就腾空了。
许净秋感受到失衡,有些晃动,便拍了拍她的胳膊:“又胡闹。”
“战事结束了,不许我胡闹一下么?”谢染话里委屈,语气却是在调戏。
“说说,我们俩什么时候成婚。”谢染在她脖颈处蹭了蹭,许净秋被她弄得止不住笑。
“先放我下来。”许净秋拉着她。
“你还没说呢。”谢染不放,偏要耍无赖。
“怎么这么无赖,这么喜欢我?”许净秋看不见,但是她能感受到谢染。
“对啊,第一眼瞧见就喜欢得紧,看了三回就想着要给你拐回去。”
许净秋脸颊泛红,“说得什么话。”
谢染终于是将她放下来,放得很稳,“我记着呢,你还没回答我。”
“五个月后行不行?”许净秋整理衣服。
谢染立即满意了,亲了一下她的脸,“行。”
“不许耍赖,我记性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