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天下为谁?

北堂明的回忆到这边就差不多了,后面的事儿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搞户籍,看些书,等着科举来,然后备考,一磋磨就是三年,元京听不得北堂这个姓,他也找不到谁能给自己搭把手,只能硬熬硬抗,跟着西风残从对抗到共生,一年又一年,终于在第六年,过了会试,来了元京参加殿试。

户籍是个麻烦,做假过往经历,和周围人混熟,白天干活听消息,晚上回去挑灯读书,那时候一开头浑浑噩噩的,到了后面大抵是神智清明了些,他也愿意出去瞧瞧了,黎陌这个名字还是东方白用的,不过他从不说这个名字,周围人也全都不知道,只是被叫成傻跛子,后来这名字北堂明就用了,他借口是跛子表弟,过来收拾遗物,而后用了黎陌这个名字,居住了下来。

一开始都是不大喜欢他的,毕竟东方白作为他“表哥”颠沛流离这么多年,他都不来,现在要死了,反而来了。后来,这边的人也就无所谓了,毕竟是个白日干活儿晚上读书的,人看着也挺踏实,说不定有什么苦衷。

他选这里的原因就是这边和户籍打交道的官吏都是外地新调来的,没人知晓他从前是个什么样,所以会马虎一些,周边人都不大识字,糊弄一下也能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着,自从北堂明选择了不遗忘,要咬牙反抗的时候,他这些看似平常的活儿还有事儿,成了磨砺他心性的刀,一点点把过去的自己磨掉,再重新用碎渣子拼起来。其实许多人都以为别人是突然变样的,但不是,是无数个瞬间堆积到一块儿,才能真正走出一个新的人。

“所以,你是谁啊?四殿下。”北堂明盯着陆衍的双目。

陆衍垂眸,眼睫轻颤:“桂花糕。”

北堂明还愣了几秒,什么桂花糕,半响他才想起来:“花朝节?”

陆衍点头,陆载川不知道这段往事,凌风也不知道。

“但其实我们还见过。”他道。

那段日子,北堂明身子骨并不好,尤其东方白死的那天,后来他浑身难受,躺在地上,渐渐呼吸衰弱,一下子晕过去了,是西风残发作了。

夜里,没什么人,只有一片寒意包裹着他,还有些凉风。

北堂明早就知道自己不会被任何人救,也不会在意被任何人斜眼,但是他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普通又再寻常不过的日子,他的心死了又死,不再相信外界时,外界给了他一丝温暖,是那种他人自发的、不夹杂任何利益的、没有一丝交易的善意。

正是于随上山劈柴时,走上山坡,就见一人倒了过去,于随立即上前查看。只见是个陌生面孔,都晕了,手还护着刀,穿着十分干练,是个练家子。

于随蹲下身子,摸着他的经脉,细细摩挲,很快,他看见了这人护着刀的手上有一颗痣。

这个痣,怎么这么眼熟?

是他,北堂明?花朝节送给自己桂花糕时,无意中瞧见的小痣,生的位置一模一样。

早有听闻北堂明在押送途中失踪,果然是没死。于随再一把他的脉搏,手不免一颤。这股寒气是怎么回事?全天下都找不出这种气息,就像将死之人一般。连着手,一股温热的内力缓缓渡入北堂明的身体,能抚平一切伤痛一般,让他皱着的眉缓缓疏解,气息逐渐平和。

说来也巧,曼拉的金瑞的许多东西都是同根同源的,话神舞是古老的祭祀舞演变,内力功法也是一脉相承,就连有些曼拉人的痣都是由金瑞遗传过去。再加上于随本就是极为平和的性子,自己修成了一道上善若水的内力,温和至极,不与任何内力相冲,所以在旁人都没招的时候,他的内力能缓解北堂明体内的不适。

比起内力,这更像是一汪泉水进入了北堂明体内,西风残会挡死外物入侵,但是它察觉不了这漫延到每一处的水。

渡完内力,于随的手都在颤抖,他调整体内气息,舒了口气,才拔下作为发簪的毛笔,从怀里掏出俩个菜包,将包着包子的油纸打开,写下了两个字“血莲”。

笔墨快干了,写两个字就不行了,于随摇摇头,收拾了一下后,离开了。待到午时,北堂明醒了过来,按理说,每月初西风残会发作十二个时辰,他应当在夜晚醒来才是,之前发作过几十回,都没有例外,今天是怎么回事?

北堂明怀疑过自己离死不远了,都没意识到有人给他渡了内力,还顺手帮了他一把,直到看见腰上的东西。他蹙眉拆开,里头是一个包子,因是中午,冷了的包子被晒得有点温热,似乎那人的气息还留在上面,他没立刻吃,再一拆,右下角写着“血莲”二字。

是谁帮了他?他试了几次都没察觉到是内力,直到调整呼吸,再一运作内力,与那内力共生才察觉到它的存在。

等等,他突然想起来。

最早的曼拉和金瑞本身就是一个国度,其名金曼,但矛盾一直在,国内一批人信奉医术毒术,另一批信奉巫术卦术,内讧不断怎么都无法协调统一,之后,国度扛不住重压,分裂为古金瑞和古曼拉,两国成日打仗,各种阴邪的法子都用上了,譬如万蛇阵,易容术,以及金瑞的血莲,就连西风残和春山醉都是那时候出名的。此时,不光是他们俩在打,当时的大盛也没有形成国家,沙卡七大部还在内讧。

比起现在,那时候天下的战火才是真正牵连到了每一个百姓,死的人比现在还多五成,最终战场一片狼藉,大盛成为了这场战争的胜利者与统治者。四国合而为一,分地而治,分为金瑞、曼拉、沙卡以及还未更名为大启的大盛。

但这种制度培养的是狼子野心,四国在三十年后大乱,又生了烽火。很快,三国内部终于协调后,达成一致,统一去攻打资源最多,但是国力最弱的金瑞。三个强盗抢走了属于金瑞的一切,金瑞亡国后,因为资源贫瘠,难以生存,剩下的地儿成了荒郊野岭,连其余各国都不愿意抢。

世人皆知四国合一又分裂的历史,但鲜少人关注曼拉和金瑞还是一体的金曼,如此久远,加上金瑞亡国,以至于北堂明都忽视了这些。

“血莲”两个字提醒了北堂明,曼拉给不了的解药,金瑞说不定能给,兴许就有与春山醉相似的药能克制西风残,再借助其他东西,万一就成了呢,这是赌命的事儿,但总比等死强。于随给了他方向,但具体怎么解毒,自己对这方面了解并不深,他一个抄字读书、劈柴编帽的俗人,不大懂医术,也不想卷入政治纠纷。

先生的鞋坏了,于随要编一双草鞋给他,芊儿要吃馄饨,他得回去包鲜肉馄饨,家里缝纫机坏了,他要回去修,这些事儿都很重要。

傍晚好不容易回到院子,又来了个不速之客,还是不请自来。

“又见面了,阁下安好啊。”坐在台阶上的人一手和他打招呼,一手拿着个咬了一半的桃,神态自若、随意轻率的模样。

于随手上的草帽一顿,抬眼望着他。

先前,元京大街,在三鲜楼顶处窥探北堂明的人,就是他吏部尚书之子段云。

三省六部,六部里,礼部明面上是最大的,但实际上真正掌握实权的是吏部,他们掌管官员的升迁调度,捏着大启多数官员的命根子,因此比起看起来掌管钱财的户部,在大启,吏部才是最容易出大灾大难、大贪大污的,至于工部,不过是干苦力的,影响力比不上其余五部。

于随真是连家都不想回,“你来了这么多次,只有头一回挑的是有人的时候。”缇儿不在家,隔壁春大娘也不在,只有他们俩,六年都赶不走他,饶是于随这么好的脾气也心累得很,不愿意理他。

“说明我机智啊,”桃子被丢到空中,段云随手又接住,“您还是不打算回元京吗?大启四殿下陆衍。”

“陆衍已经死在了天神庙,你认错人了。”于随当然是在赶他,他走过去,拿起麦秆,慢慢编织起来草帽。

“陆载川册封太子,陆渺封启怀王,陆熙柔也有了公主封号乐康,只有你陆衍躲在村里,成了个乡野皇子。”段云还在嘲讽他。

“我说你认错人了。”于随并未顺着他的话,“你来买草帽吗?二十文一顶。”

“草帽?”那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你就甘心缩在这里,一辈子给人编草帽吗?”

于随只随意编着,手却极稳,“我不但会编草帽,还会编草鞋,你要不是为了这个,那请自便吧。”

“好一个山林隐士,好一个天潢贵胄。”他讥讽道。

“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谁的囊中之物。”陆衍看淡许多事,对他来说,当个贩夫走卒和天皇贵胄没什么区别,段云俨然觉得十分有趣,竟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从木板子上走下来。

“你踩到我的菜了,”于随抬眼道,“还有黄昏了,你该走了。”

“不好意思,我目前还不想走呢。”段云移开脚,又顺便踩了另一株青菜,显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羞辱着眼前人。

于随不吃他这套,抽出身旁的剑,冷声道,“那我亲自送客。”

两人拔剑相斗,打得不可开交,于随年纪轻,但功夫没少练一天,饶是段云也有些吃力。竟与自己不相上下,起初胜了他几招,最后又被于随压了剑,说不上来谁强谁弱,两人都吃力。

“我还有话没问完呢,你今早为什么救那个人啊?”段云根本就不理解他。

“你跟踪我。”于随立即反应过来。

“你认识他么?你不认识为什么要帮他,你认识他又是谁啊?”段云对陆衍的一切都很好奇。

“关你何事。”他并不打算回答。

“罗仁跟我说,顺泽有个很有意思的人,他叫于随,然后我查了又查,发现四殿下藏得可深。”段云慢悠悠吃完桃,随手扔到菜园子里。

“四殿下虽未在皇宫,但也该流着陆鸿岳的血,明白什么是吃力不讨好,什么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段云是发自内心在问,他打心底不理解陆衍这个人,陆衍做出什么他都格外兴致勃勃,“我是真的疑惑,你为何要救他啊?”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陆衍道。

“我看你这儿穷得都没两个锅,怎么,你天神转世,生来‘普渡众生’的?”段云又笑了。

“你这么善良你怎么不帮帮我啊,帮我拿点东西呗。”他继续道。

“什么东西?”

“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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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杀予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