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前往沙卡,也不过是一年。
那会儿是夏季,东方白看着比先前沉稳了些,但是眉间也多了丝哀伤,不仅是因为自己父亲病重,更是因为大启与沙卡开战了,广阔的草原燃起硝烟,边陲的儿女失去了家园,幸福的和平被刀剑斩断。
“等我回来,检查你的功课,别偷懒。”东方白摸着北堂明的头。
“我一定会青出于蓝的。”北堂明没想到,从此世上再无东方白。
治他爹的药一夜间全部被买断,东方白甚至想跑去临近的几个州买,此时一封密诏叫他即刻进宫。
东方还是去了沙卡,不过这次他身边甚至都没带人。谁都没想到东方白会只身前往沙卡前线,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因此他能好端端进军营,还能好端端见着查日阿古,但到底时过境迁,查日阿古那边多了些戒备警惕,东方白这边也多了分沉默内敛。
“你来了?”查日阿古本是在看地图,听到连夜的传报人一惊,抬眼就见到了他,即刻眉宇松了些,神情不再紧绷。
“是啊,我来了。”他说。
“你受委屈了?”查日阿古问,东方白自己都没听出来,他居然这么明晃晃说出来了。
“没,哪能啊。”他摆摆手,笑了笑。
很快,两人又聊到了一块儿,是因为打仗这个事儿,当然,除此以外,他们也不该聊别的。“你们要求和?”查日阿古其实很诧异,战争才开始多久,他们就要议和,但是东方白点头。
“是,给你协议书。”东方白将随身带着的文书递过去。
查日阿古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默默收了起来。
到了晚上,其实沙卡还是多少有些提防他,格尔木靠着墙:“你们大启人真奇怪。”
“哪里奇怪?”他问。
“总是弯弯绕绕的,叫人不痛快。”
战况越发焦灼,烽火不断,大启分明没有一丝要退的意思,那那个议和书是怎么回事,怎么就他一个人来?查日阿古想不明白,里头蹊跷太多,他不敢贸然做什么,免得牵一发动全身。
东方白在翻东西,是查日阿古的营帐,平时不让外人进,但是他就能进来,还能不受监视,他找了快一柱香了,手头明显焦躁了些,终于,他找到了什么,立刻放入袖中,正打算要离开。
“你找这个?”查日阿古手里拿着一张军机图,这张有些泛黄。
东方白身子一僵,继而转身,“什么?”
查日阿古收回怀里,走上前,逼近他:“我以为你们真是来议和的,还在想不要对你多疑。”
东方白别过眼,他退无可退:“不是。”
查日阿古一把拎起他的手臂,东方白袖里的东西落了下来,那张军机图是假的,太新了,这种紧急情况使得他辨别能力低了些。
“……”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格外冷,安静得只能听到外面的狼吼,还有鸟叫声。
“你要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要这个?”查日阿古真的给不起,他也没那个本事给。
“我必须得要这个,事已至此,你杀了我吧。”东方白的手被攥得更紧,能感受到对方的痛苦与强硬。
手僵在空中许久,那双眼眸多么刺眼,查日阿古一把甩开,转过身子,“我今天就当没看见了……”他话都没说完。
东方白一把匕首刺到他腰间,查日阿古不可置信瞪大了眼,他行动迅速,一把拿过军机图还有调军令,即刻封了他的哑穴,而后将其放到榻上,立刻起身离开这里。
“世子殿下命我取军机,速速放行,不可耽误。”东方白拿着调军令,虽说士兵起疑,却谁也不敢拦。
查日阿古说不出话,手无力攥着褥,亲眼看着这一切发声,还能听到东方白最后的声音,还是格尔木进营看见这一幕,惊得手里的盆都掉了。
东方白拿了匹军马,四天三夜一路跑回大启军营,然后将图纸交给谢广将军,他又连夜描摹了一份,立即带着它换了匹马离开军营,又是七天七夜跑回元京,没有一刻歇过,等好不容易回了元京,他踉踉跄跄下马,回到元京皇宫,准确来说是太后寝殿。
“您要的在此,我父亲……”
他父亲生了疾,太后命人把几株关键的药买断了,逼着东方白去做这个事儿,东方白只能快马加鞭一路赶去,又一路赶来,腿几乎没歇过,连下马都踉跄。
太后端茶的手微微顿住了,她该怎么说,因为他爹担心他途中遇难,思念成疾,反倒是死过去了呢?这当然不能说,宋懿缓缓开口:“你父亲自然是好好的。”宫里很安静,都低头做自己的事儿,没一个敢抬眼。察觉到不对劲,东方白摇着头,立即道:“你说谎是不是?”
“哀家说好,他就是好。”宋懿蹙眉,他别给脸不要脸。
“我要见他,我要见他。”这两声都没吼出去,他很快就被围起来了,那些宫人也不装聋作哑了,大多面露凶色。
“这样吧,你出了元京,爱去哪儿去哪儿,哀家就不动他,这些钱够你衣食无忧一辈子了,只要你不滥赌。”宋懿说完,就立即有下人递上盘缠,里头有荷包,约莫三千两银票,还有些别的物件,都为他打点好了,跟打发狗似的。
东方白看都没看,一把摔到地上:“我不要这些!”
见他这么放肆,宋懿的杯子狠狠落到桌上:“由得了你?”很快,东方白就被人捆起来拖出去打,用的板子往死里打,武功好又怎么样?在皇权面前不过是蝼蚁。
“殿前失仪,顶撞太后,打。”太监替宋懿说出她心里话,吩咐着小太监。
“得令。”小太监多是面色如常,只有一两个转过头的。
“砰!”
那腿本就因为连夜奔波落了伤,再这样打,更是伤上加伤,东方白背后很快就是一片血红。
“我要见他!”东方白死死抓着地上的草,抬眼没有一丝屈服之意,倒是有几分像沙卡的狼,韧性如此强。
“你父亲已经死了。”这简直是世间最无情的宣判,宋懿放下茶,手下人停了动作。
“什么!”他不敢相信,草被他扯断了,指缝中污泥混着血迹,给地染上了红。
“你父亲虽是死了,但你母亲还建在,家中也有两个孩子吧?一个叫东方岚,另一个叫东方皓,”宋懿这话不是解释,是在威胁,“这样你离开元京,管好自己的嘴,哀家就不动他们,如何?”
东方白浑身一颤,晕了过去,等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深夜,那盘缠还在地上,血迹也淡了些。他踉踉跄跄起身,缓缓离开元京,什么都没带,与此同时,是东方白的“美名”还有“死讯”传遍京城,说他以身犯险、英勇就义、为国捐躯,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怎么夸怎么刺耳,像贴着他耳朵嘲讽,又像是隔着千里查日阿古不可置信的双眼。
七月的天,叫人如此冷,寒彻骨髓。
查日阿古醒来时,一把扔了他送的匕首,扯动了腰间的伤,格尔木连忙扶着他,下人没一个敢喘气的,他们都知道这回到底有多严重,很可能沙卡因为军机图亡国。
“大人,我们已经派人去追了。”下人禀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查日阿古捏紧毛毯,他从未如此动怒过。
待人都走出去后,他才缓缓捡起那只匕首,半跪在地上:“为什么啊?”可这里谁都回答不了他,只有一片空寂。
自此后,这便成了两人的心结,隔不开的血海深仇,扯不断的玄铁锁链。
查日阿古绝不会料到,此去竟是永别。
东方白说完这些,躺在北堂明怀里,身体越来越凉:“我好想他啊,我真的很后悔,但是一切都回不去了。”拿出那只白哈达。
北堂明攥紧他的手,连声道:“东方叔叔,你不会有事的,我给你治病,我给你治病。”
“北堂明啊,心病不可医。”语毕,白哈达终是落了下去,不再迎风而飘。
“东方叔叔!”这一声叫人心碎,可再无回应。
北堂明拿了调军令收到袖子里,将那条早就旧了泛黄的白哈达洗了又洗,又将草屋打理得井井有条像往常一样,还找到一块刻着“东方白”的腰牌,他做完这些已是晚上,将干净的哈达放到东方白双目上轻轻系了两圈。
而后北堂明亲手埋了东方白,葬在桃雨村山顶,最后立上碑,那碑文没题他的名,也没法题,只是刻了句:“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北堂倒了一壶酒,撒到地上又撒到碑上,另一旁葬的是柳大娘,也被妥善安置了,她被人喊了一辈子柳大娘,连个正经姓和名都没有,因此北堂明刻的是“柳清玉生母”。
他跪着磕了三个头,“受过东方叔叔恩惠,吃过柳大娘的饭,北堂明铭记于心,日后若是有缘,我一定回来再祭拜二位。”
语毕,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静静坐着,坐了一天一夜。
日落了又升,好似从不会怜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