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头一回见面,是东方白来了兴致,夜里去追狼,恰好队伍已经接近首都查日尔了,世子殿下也会在此处。
东方白拉弓放箭,夜里黑,狼影并不好找,他这回失手了,让它溜了,反倒不慎险些射到查日阿古,他是来巡逻勘查的,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东方白,更没想到一只箭飞速射到他身旁的木上。
两人都吓了一跳,东方白立即策马过去:“哎!怎么回事,我射中你了吗?”
在星光的点缀下,少年郎衣袖飘飘、策马而来,查日阿古愣神了一下。
“没事吧,没事吧?”东方立马下了马,仔细绕着他转了一圈,那速度快得都叫人要晕,那手还不断摸他身上是不是有伤,查日阿古被弄得晕头转向,待检查完发现没事之后,东方白这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真不好意思啊,夜里太黑了,我没瞧清楚就放箭了,你没事就好。”他擦着冷汗,狼没射到就算了,还险些伤到人。
“你是……”查日阿古低头一看他的腰牌,赫然写着汉字“东方”。
“噢,我叫东方白,鸿胪寺少卿,你是?”东方白连忙问。
“接见大启商队的世子,查日阿古。”他就是明日要见的人。
完了,刚来就给人得罪了!
东方白只能尬笑:“哎呀,真巧啊,真巧啊,一看你就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不是世子能是谁呢?”就是嘛,不是世子能是谁呢?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查日阿古脑子有点懵,方才乱摸他就算了,现在夸他好看又是什么意思?
“嗯,天色晚了。”他说。
“我们的营地离得近,你肯定被吓到了,这样,你跟我回去,喝点茶,暖暖身子行不行?”东方白试探着问,小心翼翼的。
竟然还要去喝酒……大启人都像他一样吗?查日阿古考虑了片刻,才道:“行。”
东方白拎着他回去,营帐都递来打探的眼神,还有几句闲聊。查日阿古看着中原的茶,他有些陌生也有一丝好奇,东方白恭恭敬敬递到他手边,算是赔罪:“世子殿下,请。”
“多谢。”他喝了一口。
“哎,话说殿下今晚为何在那处?”东方白好奇,他半夜不睡跑出来作甚?
“巡视。”查日阿古道。
“交由将士不就行了?”他不解。
“安心。”
东方白又问了些有的没的,查日阿古回应都很简短,他都以为这个世子确实是记仇了,但实际上是因为查日阿古不太会讲中原话,他只能极尽简单地回答,不然给人看笑话,还不如少说一些。
“不对啊,我把你请来,今晚你睡哪儿啊。”东方白看了看四周,营帐只有一张床,没地方给他睡啊。
他灵机一动:“你睡床,我打个地铺就行。”
“麻烦。”查日阿古道。
“也是啊,都半夜三更了,找人好像也怪打搅的,”东方白想了想,生了个两全的法子,“那我占你一个便宜,我们俩睡一块儿行不?”
查日阿古没同意也没拒绝,反正俩人就是莫名其妙睡到一块儿了,盖着一床被褥,但是中间隔了个绣花枕头。
“等明天,我们进城,就不用委屈你了。”他笑道。
世子殿下没有回应,东方白也不好热脸继续贴,只好慢慢闭上眼休息,直到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查日阿古才轻声说了一句:“不委屈。”耳边微微泛起的红。
这次往来异常顺利,顺利得不可思议,沙卡王亲自接待大启的来使,他们谈一项成一项,带的茶叶、盐、糖以及绢布很快一扫而空,换了好些良马和兵器,算得上是共赢的局面,东西两地越发互通。
值得一谈的是东方白和查日阿古,他们俩交情实在是深,世子殿下身边人几乎都知晓这么个人。
两人一同逛过查日尔的都城,一同见识过各族人群,领略各色风土人情,但他们更喜欢在广阔的草原上策马扬鞭,在夜幕下的篝火前跳着沙卡的舞,在群星璀璨的草原上睡上一晚,也不怕被狼叼走,显然十分快活。
漫天的蓝,还有些许白,下面是一望无际的绿。
东方白哼着沙卡的歌,调子不算准,但胜在嗓子好,人也精神。查日阿古跟他一块儿躺到草原上,转头看着他:“你娶妻了没?”那人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和自在轻快。
“啊?”东方白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没有啊,我不急啊。”
“噢,我知道了。”他突然笑了起来,想窥探到了对面的心思。
查日阿古心头一紧,“知道什么?”
“你要娶亲了是不是?”东方白看着非常八卦,好奇这位好兄弟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但是没等到回应,查日阿古一把将帽子盖到他脸上,一下子遮蔽了东方的视线,等他拿下来时,查日阿古已经在那头营帐外煮着羊奶,调着火候。
“哪家的姑娘?都不让我问。”东方白跑过去,手里攥着帽。
羊奶多少有些腥味,查日阿古加了点糖,放了块茶进去煮,压根没回他,大抵是害羞了。
“哎,大启人也喜欢这么煮,喝起来口感好。”东方白看着羊奶,闻了闻味儿,笑道。
查日阿古转头看着他:“那你喜欢吗?”
还等人没回答,他继续道:“有多喜欢?”
又说道:“能喜欢多久?”
东方白笑容一僵,脑子一懵,“我?我还行,我一般有什么喜欢的就会一直喜欢下去。”
“真的吗?”查日阿古放下木勺,突然抬脚靠近。
他比东方白高半个头,身子也壮,这样一下子就挡住了空中的太阳,一股压迫感油然而来,东方白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已经靠到营帐上了,没法子再后退了,怎么会这么心虚,自己也没说谎啊,到底在慌什么?心一直莫名在乱跳。
查日阿古望着他的眼睛,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他还想说什么,外面就传来通报,是格尔木带着些物资禀报殿下。
东方白总觉得他在一语双关,但是不清楚他到底想问什么,难道是怕商路日后不做了?所以暗示自己多留一阵子。他想来想去觉得有理,终于是把自己说服过去了,夜晚才得以安然入睡,不至于辗转反侧。
不过还好,这次后查日阿古再没问些别的,只是给了他一条白哈达,象征着真诚、善良与美好。
他们一块儿吃着羊背子,桌上放着羊奶酒还有砖茶以及各色糕点。
“沙卡吃得真豪爽。”东方白感慨道。
查日阿古用刀切了一块儿羊肉,将其放到他盘子里:“喜欢就多吃,不着急。”
“哎,你这刀口裂了,我送你一把吧?”东方白不能白吃他的,终于瞧见点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
他从怀中拿出一把匕首,这刀并不复杂,却是格外锋利,用的紫檀木作刀柄,玄铁石作刀身,通体一气,是把好匕首,锐利又不失沉稳,很符合查日阿古的气质。他顺手接过,看了又看,仔细摩挲着:“谢了,你弓箭使得好,没想到还会用刀。”
“大启什么都要学一点,我就懂得多一点。”东方白笑道,喝了口砖茶。
“你什么都懂?”查日阿古把玩着匕首,那刀在他手上飞快转着,一会儿到手背一会儿又到掌心,晃得东方白都看不清。
“还行还行。”他客气道。
“那你猜猜我在想什么?就是现在。”他忽而用刀挑起盘里的一颗葡萄,递到东方白嘴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东方白想了又想,查日阿古也不催他,就这么静静看着,等着他想明白。
终于,他蹦出几个字:“你甩帅是不是?”
那稳当当的葡萄直接落到地上,匕首倏忽就收了回去,查日阿古千想万想都没想到这个,他恨铁不成钢一般:“东方白的白是白痴的白吗?”只留下这句话就起身了。
不对吗?难道是要夸他,不能把话挑明?自己曲解他了啊!东方白还没反应过来,人就不见了。
商队在那里住了六个月才回去,沙卡的风一直吹着东方白的心。两人交情颇深,最后离别时,查日阿古亲自践行。临走前,世子殿下给他送了沙卡的绿松石,远送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草原一同来践行的有贩夫走卒、士兵平民,几乎什么人都来了,他们都记住了这位客人。
“草原永远欢迎热情的远客。”哈赛斯敬了他一杯羊奶酒,一口干了。
“大启为所有民众敞开国门。”东方白回敬他。
东方白回去时,带了沙卡的特产,队伍走了两个月才回到元京,元京大街车水马龙,都在观望着这位少卿带来的物件,当时是何等的热闹,也是何等的和谐。
但是,危机永远藏在深处。
才一年过去,两国就因前尘往事决裂了,沙卡控诉大启不作为,大启怒斥沙卡像强盗,两国谁都不愿意低头,摩擦越发严重。
此次贸易,就像是昙花一现般,许久都没再长出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