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曼拉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他没有走城墙大门,而是翻了墙,还带上了出行令,提早与黑市那边做了笔交易,买了匹宝马。
那日算计好时间,北堂明翻了城墙跳了下去,驾着买的千里马扬鞭离去。跑到一半,黑马被放生了,走向了相反的方向,而北堂明早已换了服装,又买了另一头白马驶向元京。一路颠簸的睡旅馆,睡马厩,睡草地,换乘马车或马匹。
北堂明脚程很快,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他无暇顾及其它。十三一路被他耍得团团转,跟丢了好几次。光是和他们纠缠就废了很大功夫,好不容易到了顺泽。
北堂明冷着脸,不说话,也不和他人交谈什么。只是这芸芸众生最普通的一个。他赶了几日的路,已然饥肠辘辘、身心疲倦。北堂明正打算歇脚,突然一个人冲上来想搂他的腰,一个侧闪躲过,而后低头一看,是个老婆婆。
她嘴里不断喊着,“女儿,我的女儿!”还又抱上了他的大腿,扯上了裤脚。
“玉儿和阿娘回家,阿娘给你包饺子啊。”老婆子一把年纪,看着得了癔症,已经疯了。
“……”北堂明正想着怎么摆脱她,一个人就远远一瘸一拐急匆匆走了过来,还险些摔跤。
“呼……柳大娘,先回去。”跛子安慰着她,他走路很吃力,声音也格外低沉。
北堂明听到这话顿了一下,脑内飞速思考,从记忆中搜寻声音。
“我不回去,她是我的玉儿!”大娘的话像瓢泼大雨一样带着数不清的悲伤,毫无征兆又让人始料未及。
顷刻间,雨珠砸下来,下大雨了,这会儿是梅雨季。
这人脸上黑黢黢一片,是沾上的炭,看不清人样,但脖颈手腕处还是挺白的,雨水打湿在他的脸上,煤渍凝成浑浊的水,面孔也缓缓显露。
路过行人劝阻他,“别理他们,一个疯婆子,一个傻跛子,谁靠近谁染上晦气。”
跛子拗不过她,只好说:“回去吧。”
柳大娘嘴里还是不断念叨着:“玉儿!玉儿!”跟丢了魂一样。
哪个玉?他思索着。
“柳清玉?”北堂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柳大娘,此前柳清玉曾说过她是顺泽人,她娘打死不从还是被她爹卖到青楼,两人已经多年没见过了。
柳大娘似乎听不得这个名字,即刻流了眼泪,“清玉,清玉,我家清玉……”
傻跛子愣了愣:“雨……雨大了。”
“我同您一起回去吧。”北堂明挽起柳大娘,从行李中取了一把油纸伞。柳大娘这才放开了扒拉他的手,随着他一同回家,嘴里念叨着一些有的没的,傻跛子一瘸一拐跟在后面,北堂明不时回头看他两眼,到了草屋,里面虽然空荡,但是十分干净,该有的东西都有。
柳大娘给他们熬粥喝,还多给她“女儿”添了点米,大娘端来破了口子的残碗,对静坐着的跛子和正走动的北堂明说,“这个给儿子,这个给玉儿。”
北堂明接过,扶着老人家坐下,而后自己才坐到矮几上,跛子刚烧火的时候又没注意,脸上沾了不少灰,三人就这么喝着粥,带着一丝沉郁。
“你是她儿子?”北堂明转头问跛子。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跛子道。
“儿子就是儿子,玉儿就是玉儿。”柳大娘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下雨了,我能在此借宿一晚吗?”北堂明问他们。
“玉儿要一直和娘亲睡,不要乱跑,外面有坏人。”柳大娘搂着他的肩膀,不肯轻易松开。
待到晚上,夜深了,看不见的黑。北堂明今日到底没走,他躺在床上,望了望身边的两人,抑制了即将涌上的寒气。
日子就这么无声无息过去,北堂明却是按捺不住,他该猜到的都猜到了,再留下去得耽误事儿。就在他要离去的那天,院子里来了一伙人,几个壮汉狰狞地推翻了菜园子,又逼着二人出来,一看就是利滚利的无赖。
“还钱,听到没有!”壮的叫罗高,一进来就吼,恨不得把屋顶掀翻,他饭吃得多,嗓门也大,人更是长得凶狠。
“那老婆子她死去的汉子欠的钱到现在都没还完。”瘦的跟他一唱一和。
“快点出来!”
北堂明安顿好二人,拍了拍柳大娘的肩,而后走了出去,双手抱拳靠着门问,“欠了多少?”
“四十两!”两人同时接话。
开什么玩笑?把这草屋卖了都卖不了十两钱,心真是黑透了。但能花钱解决的都是小事儿,北堂明摇头,扔了一包银子给他们,瘦的连忙接住,打开来数钱,里头有五十两银子,他立即抱在身上,生怕北堂明反悔。
“哼,算你识相。”罗高又啐了口口水,鞋子随便蹭了一下。
他扭头骂道:“你抱着干什么,赶魂啊!”又一把从他手里抢过来,瘦的那个还有些委屈,他看了都嫌烦。
“让你们走了吗?滚回来把这个菜园给我收拾好!”北堂明斥道。
“哎哟,胆子挺肥啊,知道我们背后是谁吗?”罗高也学了瘦的对他阴阳怪气。
生意做到了外地,多半是李家,该不会是李尚来那小子收的高利贷吧?北堂明微微皱眉。
“顺泽顾家!”瘦的拔高了声音。
北堂明顿了顿,好像没什么印象……不对,顾方文?他不是在元京住着,这么跑这里来了?
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我再说一遍,收拾干净再滚!”
“死小子胆子挺肥啊,给我砸。”外面还有些人,方才在看热闹,听了这话一干人怒气冲冲跑进来,大有要碾碎这里的架势。
北堂明摸了摸手上的刀,淡声道,“想死的话,可以试试。”
手上功夫比他脑子转得更快,几个过肩摔、扫堂腿就让他们躺到地上,动都动不得。为首的想起来,一把刀就横在他的脖子上,出了血痕,他那膝盖又被踹得发出响声,一下子半跪。望着眼前的刀,罗高立马吓得不敢动弹,“大侠饶了小的吧,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那就挖出来呗。”北堂明望着他污浊的眼,却没有动手的**,真是玷污了他的刀。
“不敢不敢,小的给您磕头认罪。”罗高急得欲哭无泪。
“滚,看着碍眼。”北堂明一把踢开了他。
一群人见状立马扶着老大屁滚尿流地走了,连头都不敢回。北堂明打量着他们狼狈的模样,而后转过头,对愣在门口的跛子以及吓傻了的柳大娘说:“朝生暮死,命若蜉蝣。”也不知道在说他们俩,还是自己。
两天后,北堂明走了。那天天气也不好,北堂明把柳大娘哄睡了,又放了二十两银子在枕头底下,而后离开。
谁料脚程走到一半,一瘸一拐跑来的跛子叫停了他。原来是柳大娘病情又恶化了,梦中都在喊他,跛子拿那笔钱请了个江湖游医,便又来寻北堂明。二人回到草屋时,柳大娘已闭上了眼,眼角还有泪痕,草屋里头一片狼藉,像是被翻了个底朝天。
北堂明远远望了一眼,闭眼道:“那庸医卷钱走了,根本没治。”
屋外,跛子情急之下跑了过去,门槛沾了雨水十分湿滑,他一个不慎,猛地摔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全身一颤。
北堂明见状连忙扶起他,下意识喊道:“东方叔叔!”
东方白眼中溢出了泪,但到底没流下来,只是绝望无助地望着屋顶,他道,“我早该死了,北堂明。”
初见下雨时,北堂明就听出来了他的声音,雨水让记忆中模糊的面容变得清晰,就算他后来又故意涂了炭,北堂明还是没有动摇怀疑,至于东方白,草屋外北堂明打那群人时,东方就认出了他,因为北堂特意用的他教过的招式。两人又怎会不知晓对方的身份呢?只是好几年没见,他没想到北堂明长成了如今的模样。雨水洗刷了跛子的脸,露出略显沧桑又俊秀的面容,都三十而立了。
大理寺少卿之子,东方白,大启唯一做到父子在鸿胪寺共同任职之人,取得沙卡军机图的“英雄”,传闻早在太后掌权时期,就已经客死他乡了。
“能治。”北堂明急道,把他放到椅上。
“身病能治,心病不能。”东方白苟且偷生了这么多年,如今完完全全没了牵挂,心如死灰一般平静。
北堂明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胳膊,东方白无奈摇头,“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如今只是命数到了。”
“这个,你能替我转交给沙卡世子吗?”他从身上掏出一块令牌。
“沙卡的调军令?”北堂明十分震惊,他怎么会有这个?沙卡从极少对外展示,更何况东方白是外族人,他是怎么拿到的?
“你要是见到查日阿古,如若两国和平,你就说‘东方白一直悔恨当年所作所为,不求原谅,但求遗忘,替我说一声‘对不起’。’”
“如若不和平……”他低声说了一句,北堂明眼睫颤了一下,到底没多说什么。
“而后,请把我葬在桃雨村最高的山上,我想望见元京还有沙卡。”东方白说这话时格外平静,内心却早已是千疮百孔。
十年前,天德十一年。大理寺少卿东方白,通六艺,识诗书,元京无一人不识他,东方白射艺高,骑马快,文武双全,引得一时追捧。大启当时掌权的还是宋太后,北堂渊还没当上尚书,谢将军虽是年轻将领,但职位并不低,许多如今耳熟能详的人那会儿还是小人物。
那时,大启和沙卡还没有硝烟,东方家在元京极富盛名,他是家里的长子。北堂明那会儿还小,也就十岁,听说过他的名声。
第一次相见是在丛林,那会儿东方白骑着马,背箭纵横这片林子,正巧碰到了出来采药的北堂明,他觉得元京的药成色都不好,还是自己找的更好。忽而,东方白抬起弓,射向北堂明身边。他一惊,篓子都差点抖落,险些以为这箭是射向自己的,转头一看才发现不远处有只狼,早就虎视眈眈盯着他,狼大抵是怕那弓的威力,很快抬脚,双腿并驱逃了。
东方白看见他笑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叫北堂明。”他才九岁。
“北堂家啊,怎么一个人在外面?真是个胆大的小子。”东方白收回弓,不急不缓地策马靠近。
“我想采几株药,没想到遇到狼。”北堂明是自己溜出来的,爹娘知道肯定会担心,就是怕今天这种情况。
“这样吧,我给你采,你坐我的马回去。”
北堂明眼睛亮了一下,只见东方白一个轻功飞到他身边,帮他采了几株药,利落放到竹篓子里。“你的轻功好厉害啊!”他有几分崇拜之意,忍不住看了又看,都忘了自己来采药。
“你想学吗?”东方白又飞去摘了几株,便于他看。
“想!”当然想。
“那我当你师傅怎么样?”东方问。
“好!师傅!”这叫得真是毫不含糊。
北堂明的本领和东方白息息相关,东方白也很喜欢这个徒弟,又聪明又勤奋,最重要的是心性还好。东方白一点没藏着掖着,把一生的本领都教给了他。很快,东方白作为使臣被派向沙卡贸易领略异国风情,但谁也想不到,看似一场寻常的贸易,牵动了后续好些年两国的关系。
沙卡的风终究没吹到元京的水,纯粹的信任成了刺向彼此最锋利的刀。
哀之恨之、悔之念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