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复一年,元京的局势慢慢定了。谢飞一直闭门不出,原先父亲在的时候他还时不时出去转转,而如今他一年到头也不露面,元京都快忘了这号人。还好,大哥送来的家书报的都是捷报,但谢飞也能推测到些许败绩。
他这些年没有颓废,日复一日练着弓箭,他知道,腿上功夫不行就练手上,不能真自暴自弃。
“将军射艺真是越发精湛了。”下人感慨道。
“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上战场了。”谢飞望着靶子上的红心,木靶子被绳子缠了一圈又一圈,像条蛇盘在上面。
“换一个吧,又射坏了。”他当然知道答案,多半是没什么机会了,谢飞也没有强求。
下人撤了先前那个,重新换好靶子,插到石头堆里。
“人找到了吗?”他又问,问的是北堂明。
“还是没有消息。”下人其实也很为难。
谢飞望着天,心中感慨万分,但到底没更好的法子了:“继续找吧,找不到就代表他还没死。”
“是。”
谢飞是个倔脾气,如果他没亲眼见到北堂明的尸首,就不会认定他死了。元京没几人去深究这个问题,他们巴不得北堂明死了,温知闲至少也找人问了几年,李尚来和崔邑倒是完全没有要找的意思。谢飞感到有些荒凉,如果日后自己家出事了,是不是也是墙倒众人推?他没再瞎想,拿起兵书自己琢磨战事。
龚巽又传来许多战报,他仔细推敲是否还有纰漏,然后将自己的提议又写了过去。
这日子总是沉闷,谢飞经常把“寒霜降”擦得锃亮。
元京总是像滩深不见底的脏水,藏污纳垢,把本来干净的染脏,再找下一个染。朝堂上,许多人都三缄其口,他们怕自己成为第二个北堂渊。因此氛围总是格外沉闷,没一个人再有新提议,都是照本宣科。
“近日,稅银朕都看过了。”陆鸿岳坐在龙椅上,这反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赋税还是要提高,众爱卿还有何提议?”
底下一片缄默,没人敢说什么。
“这又不敢说了。”陆鸿岳自顾自笑着,但没人回应。
“准备准备科考,新找些人上来。”
“是。”礼部尚书李志才领旨。
谢飞看着这些邸报还有小报,直皱眉头。他不想见到这样的朝廷,完全是皇帝一人的一言堂。
更重要的灾祸爆发了,近期流行了水云酥,他们一个两个都因为喝花酒染上了。李尚来越发和花有容腻在一块儿,整个人飘飘然的,水云酥算是一种烟,做成香点燃亦或者放到烟斗里吸食,都是极好的。
李尚来吸了一口,看着外面的景,桥边柳树长得很好,他念道:“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花有容在一旁:“你吸了做什么?”
李尚来知道她问的不是这个意思:“李七公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花有容起身去拿团扇,转身眼眶有些红。
李尚来没看她,看着桥那边又过了几个船夫:“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不过还好,我哪儿都不用去。”他转头笑道,只是就算同床共枕,也不过是心在人不在,等了她的真心一年又一年。
花有容要给他扇风,李尚来顺手拿过,自己扇着:“劳烦美人出去了,我贪这个,还有这里的景,让我多坐会儿。”
门关上时,花有容那双眼难得生出一丝愁绪,李尚来倒是没了平日的戏谑,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说不出的空洞。花有容靠着门,低着头,落了一滴泪,强撑着身子才没倒下去,这东西本该是她吸的,没想到李尚来替自己抗住了。
自己有什么好的,他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花有容想不明白,更不敢碰他的真心,心里愈发苦涩。
“总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她念完,屋里的细微的风声似乎停了一刻,很快又缓缓扇起、徐徐从容。
“好风,好景,好风景。”里头声音潇洒,听不出什么意思。
另一边是崔邑,崔邑说实话,他实在是不怎么起眼。
李尚来能和他做上半个朋友,都是靠北堂明牵线拉桥,现如今,他们俩私下交集并不多,崔邑平时没事就闷在房里画画,他父亲被提携成尚书后,他们家就显著了些。有数不清巴结他们家的,也有压根不懂画,把披麻皴说成是斧劈皴,把积墨说成是是泼墨。
崔邑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多余浪费口舌。
直接闭门谢客,再不和他们白费心力,崔邑的画火的时候是他爹升官的时候,从前没什么交集的人看见他爹升官,便想让他说说好话,所以经常借着文墨的由头接近他,崔家比北堂家通融些,那些人见有机可趁,都上赶着过来,崔邑虽然和外面交集不多,但是,他好歹也不是什么蠢货,能看出他们什么心思。
他盯着国子监识书图看了看,手里的笔一直没怎么动,也不是画不出人脸,就是觉得画了未必和印象中一样,所以将面部都空着了,也免得别人说闲话说他为罪臣之子鸣冤,拿这个当把柄揪着不放。
他将画卷裱起来,放到屋外,用的笔墨都是极好的,不容易受腐蚀,没事晒一晒也好。
崔邑拍了拍画,那图实在是热闹,什么人都在里头,陆载川、李尚来和北堂明,唯有他自己只漏了半个身子。
此时,段云来了。
“哟,好巧,晒画呢?”段云算是崔邑交往密切之人。
“是。”他收拾好东西过去。
“听说近几日顺泽有些东西,你要不去看看?”段云问。
“好。”他一般不会拒绝。
“那边戏班子还不错,你可以瞧瞧。”他说。
“是吗?”
“我是不喜欢太热闹的,不过你这么通晓文墨,多半是喜欢的,还能把画拿过去给他们瞧瞧,看看有没有识货的人。”段云笑道。
崔邑眼底瞬间有了丝光亮,他在绘画上及其缺乏肯定,这里除了段云,没有再拿他的画当回事,要是换顺泽说不定就更好些了。崔邑很快动身,和他爹招呼都没打,直接收拾行李去了。
顾方文想走远些,但他做不到。他不是顾家的亲生儿子,他是段云捡来的,一开始叫他“放儿,放儿。”后面就把放字拆开了,叫方文,然后才入了顾家。顾家子嗣稀绝,有这么个儿子能继承家业,自然是愿意的。
他当然愿意继承家业,但是他反感这所谓的爹娘,用那些规矩压着他。他比钱正要想的东西多得多,因此许多怒火只能憋在心里。而且他这个人怪,他天生没有同理心,谁死了谁活了他都没感情,当他所谓的娘死的时候,他一滴眼泪也没掉,顾父骂他是白眼狼。
“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害死她的。”顾方文很难理解他们的情感。
“畜牲啊!”顾父哭着喊着,觉得他没良心。
可已经来不及了,顾家已经被顾方文架空了,顾父斗不过他,日渐消沉。顾方文还是很奇怪,“为什么人死了一定要哭,为什么会难受?”他开始观察身边人,他们对喜怒哀乐该有的反应是什么,然后照本宣科去学,顾方文学得很成功,简直是得心应手,每一个举动都是思考后的结果,在外界看来,顾方文就是个各方面都不错的人,但实际上,只有身边人才知道他有多冷漠。
顾方文和张婉心认识其实挺早,她本来就苦闷,好不容易有个人能说说话,自然是乐意,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
“怎么今天这么早?”镜中佳人细心为自己上妆,点唇描眉。
“你卸了妆更好看。”顾方文走过去,拉着她的手。
“讨厌,别动我的眉笔。”张婉心假意拍开,却是羽毛刮过一般。
顾方文手沾了脂膏,给她点上面靥,“这算是给你赔罪吗?”手还若有似无地蹭了一下她的朱唇。
张婉心勾唇一笑,两点面靥更衬得她如花般貌美。
“真美。”顾方文俯视着她,像在看笼中鸟,这样的人送给温尚良,真是暴殄天物、明珠蒙尘。
“真的吗?”张婉心手撑着下巴,眼里竟然多了丝少女的灵动。
“自然是真的。”顾方文笑道。
“奴家不信。”她摇了摇头,金钗银钿跟着轻晃。
顾方文嗤笑一声,一把推倒她,将她按在床上,勾起她的下巴:“不信?”摸了摸她的头,还有耳边的鬓发,动作不算粗鲁,却有几分耐人寻味。
“轻点。”张婉心娇嗔,拍了拍他若隐若现的胸肌。
她这个年纪,怎么可能喜欢温尚良这种老头,当然喜欢面容姣好、身体壮实的男子,平日谁都见不到,就一个顾方文合适,当然不能错过,颠鸾倒凤后,张婉心在桌前梳着头,顾方文在床上整理衣裳,他很快穿上鞋袜。
“这就要走了?”她脸边多了丝红晕,又将腮红放下,继续梳妆打扮。
“嗯。”
“也不多坐一会儿。”张婉心还有些意犹未尽。
“做,你受得了?”顾方文挑眉反问。
张婉心脸更红了,她放下梳子,嗔怒道:“讨厌,赶紧走。”
顾方文摆摆手离开,张婉心这话从来不可信,得反着听,他心里明白但懒得猜测,便从来都不在意,背着自己兄弟偷情这种刺激又好玩的事儿,让顾方文食髓知味、不知餍足,温泽却一直被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