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明在水中,几近死去,生如蜉蝣,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是哀莫大于心死。忽而,一丝光照进了他的世界。
“你还好吗?”一个清澈的声音响起。
他睁开双眼,撑着身子从床上醒来,望着眼前的姑娘,“你是谁?”
“我叫楼银,你呢?”楼银给他递了一杯水,“你身上都受了伤,万幸没伤到脑袋。”
他沉默许久,久到楼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我叫……”自己似乎,不记得了。
“你是中原人吗?看着也像曼拉的。”楼银是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扎着小辫子,头戴红蓝玛瑙帽,身上各类银饰不多,面容姣好。
北堂明扶着头,头脑几乎要裂开,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想说就别说了,这里是虺蛇山下,”楼银看他难受,便解释道,“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居然还有气,简直是奇迹。”北堂明当时濒死,几乎都没气了,不幸中的万幸被她捡到。
“嗯。”他只点头。
“来,吃点汤药。”楼银递了过去。
北堂明勉强喝了几口,才感觉到舒服了些,但是,很快这汤药便催动了他体内的寒毒,直接呕出一口黑血。
“你……你怎么了?”楼银被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西风残居然一点都不让药进去。
“没什么,”北堂明垂眸擦了擦嘴角,他纯色还是苍白。
“身体都这样了,楼青!”她喊道。
“哎!”楼青是个男孩,听声音岁数并不大。
“饭烧好了吗?”她问。
“好了。”楼上楼青回应。
“那开饭!”楼银道。
很快,三个人便在一起用膳,是几道鲜蔬,虽简陋却清香,她看着楼青狼吞虎咽的,便道:“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我太累了,要多吃饭才能长高。”楼青反驳,他才多大啊,不过十四。
“学学这位公子的吃相。”楼银指了指道。
若不是楼银提醒,北堂明还未察觉自己身体似乎有经年累月的习惯,全都是下意识进行,这顿饭很平常,北堂明主动刷了碗筷,可刷了碗又忘了筷,还是楼青善的后,他盯着筷,许久没有说话。
“你坐着吧,不如先把自己的名字想起来。”楼银道。
北堂明看着自己双手,一脸茫然,脑中混沌,并不清明,而后,他见楼银在背医书:“四神汤的配方是当归,白芍……嗯……还有……”
“熟地和川芎。”北堂明顺嘴一答,说完他自己都沉默了。
“你好厉害啊。”楼银笑道,递来瓜果。
“没事。”他与两姐弟的这几日生活得还不错,久而久之自己也学会了做饭,可他学得极慢,做了十几次都犯各种错,好不容易成功一次,又不小心打翻了。
“你还是做点粗活吧。”楼青受不了了,他可心疼这些碗筷了。
楼银常会问他从哪里来,但北堂明无法作答,每次一问这些,他就胸闷气短,心脏疼得厉害。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不过问了。楼银本是乞丐里摸爬滚打的,活不下去的时候和狗抢过饼吃,但她拼着一口气,一年又一年,给自己盖了房,温饱才不成问题。
“金色的太阳,银色的月亮。”
“好似那离别哟。”
“阳刚的小伙,娴静的姑娘。”
“在为什么悲伤?”
这是曼拉的民谣,凄凉婉转,极为特别。
“蛇神庇护,那恭敬的子民。”
“虺蛇神啊,献出我的心脏。”
“嗦哩哩嗦哩嗦哩哩。”
“咝呀一哟咝一呀呦。”
“月下的身影,游离的孤寂。”
“你的心脏为什么在滴血呀?”
楼银在哼唱曼拉的谣,林里,一片蝉声,这声音显得格外动听。
北堂明看着房梁下的她,又望向天,不知在想什么。楼银望着他一个劲儿地笑,看着温柔可爱。但不对劲,有些地方不对劲,他说不上来,眼前的一切太梦幻了,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真相总是残酷的,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
一月后,九月十八,北堂明被绑住的时候,他就不觉得这笑容可爱了。他被打了死结,双手双脚都动弹不了一点,也就嘴没堵上。
“哎呀呀,我都把你都养好了,眼神这么凶干什么。”楼银说得自己很无辜,好似北堂明是那个不知好歹的人。
“我们给你喂了这么久的饭,你也该回报了吧。”楼青像应声虫一样在旁边附和。
北堂明没有轻举妄动,他打量了一下这个住了三个月的小阁楼,终于说了出来:“难怪这屋子里这么多医书、蛊虫,你们却连最基本的药材都不知道,原来是装给我看呢。”
“看见这个了吗,它叫‘亡蛊‘,需要拿药人做药引子。”楼银毫不留情揪起楼青的头发,宛如控制一个傀儡。
“我原先是想拿他当药引的,但是你来了,你吃过西风残还能活,没什么比你更适合当药人的了。”楼青的脑子受过伤,被楼银一驯,就乖乖听话。
北堂明望着她,“你想做什么?”
“要你的心头血。”楼银把玩着匕首,靠近他。
“只是如此吗?”他问,看着神情有点恍惚。
“自然,我很善良的,”她用匕首挑起北堂的下巴,“你这副面孔,真是好看。”
“给我当娈童如何?”楼银不介意留着他的身子暖暖床什么的。
“……”真是意外啊。
北堂明问她,“我乖乖给你当娈童,你能放了我吗?”他似乎有点神志不清了。
楼银笑了笑,“我就喜欢乖的,当然可以。”
“但是呢,我不喜欢爱说谎的,尤其是你刚才那句假话。”同时,楼银手里的匕首瞬间刺向北堂明的心脏。
电光火石间,他侧身躲开,一把抓住楼银的手,按住她,原来他方才都是在拖时间,楼银没习过武,自然不知晓北堂明的厉害,瞬间被反制。
“只是要你一点血而已,别那么小气。”楼青也扑了上来。
姐弟两三俩下被北堂明制住,他抬手封住两人穴位,两人被迫僵站在原地,“呵。”他冷笑一声,看着抢过来的匕首,那双眼晦暗,没什么光。
“你这个人手段可以啊,你杀了我们吧,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楼银动弹不得,只能张嘴说话,勉强吐出几个音。
北堂明面无表情拿着匕首,从黑暗中走出逼近,像一条王锦蛇,楼银和楼青有些畏惧,不自觉地发抖想逃跑,可惜已经被封穴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把刀没有刺向姐弟俩,转瞬间,他刺向自己的心脏,血顺着流了下去,他拿过桌上的碗,接得快满了,北堂明才停下动作,封住自己的大穴,将血水放回木桌,北堂明这句话相当平静,就像一池死水,“这是你们救我的报酬,不要再打扰我了。”而后,他拖着步子,缓慢离开了这里。
月光下,格外孤冷。
“月下的身影,游离的孤寂。”
“你的心脏为什么在滴血呀?”
他想起来了,他们俩的刺激太甚,一下子让北堂明全都想起来了。当楼银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悄无声息解开绳子,听他们说话主要是为了搞清楚他们俩的目的,还有探究那些脑海中疯狂闪过的画面是什么。
北堂明三生有幸,从虺山坠落之时没磕到头。他失忆不是因为头部受伤,而是经历极大打击下的心盲。这次,他还想起些别的。楼银捡到他的那天,在和楼青说话:
“你看他,他至少喝了一整碗用西风残煮的水,对于濒死伤患来说,揪下一片叶子煮一碗就行了,他误食的实在是太多了,矫枉过正嘛,当然会要死要活,我都怀疑是他身体太难受,自己从悬崖上跳下来的。中原有句话叫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如若他一直不受伤,西风残就会一直损耗他的心脉以及五脏六腑,因为它药性一直挥发不出去,悬崖上面西风残对他来说就是剧毒,但是摔下来反而成了救了他的圣药。”她的思路大体是对的,此时正巧瞥到地上的草,那草看着弱,但实际活了很久。
“我知道他为什么没死了,”楼银指着草上的早霜,“你看,这草能过冬御寒,靠得是什么?”
“霜?”论知识,楼青肯定是比不上楼银的。
“不错,你看西风残先遍布了他的心脉和别处,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寒罩,然后他才掉进寒潭,所以外面寒潭的寒气进不去,但是里面的寒毒也逼不出来。我的意思是,他先被霜封存住了,然后再经历冬季,只是像动物一样被迫冬眠了,所以他才没死。”楼银突然就想明白了,她越说越肯定。
“真的吗,还能这样?”楼青不可置信打量着他的身子,“这西风残真实霸道之极啊,它的作用不会就是,它自己能折腾宿主,但是不允许外物侵扰。”
“差不多那个意思,也说不上折腾吧,谁没事喝那么多啊?也不知道怎么误食的。说他命大吧,他喝那么多西风残,差点喝死自己,说他不命大吧,反倒因为他喝的多,作用强,抵住了寒潭的寒意,又活了下来。”楼银看着晕倒的北堂明,感慨道,真是万里挑一的奇迹。
“这叫什么?”楼银转头勾唇。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而楼青,北堂明突然想起来,他身上有银蛇族信物,他是银蛇族还没死的王族,修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