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兄弟阋墙

北堂明最后一眼的记忆是在皇宫,一双精美华贵的鞋在他眼前出现。

似乎还有什么声音,但是他听不清了,他太累了,想好好休息一下。但梦魇没放过北堂明,他爹的死状仿佛还在自己眼前,他娘迷失在了雾中,芸儿就在身旁,北堂明拼了命想去抓住什么,但无济于事,他什么也抓不住,只有一片淋漓的血迹染红了他的眼,让他的世界支离破碎。

即使这里温度适宜,烟熏缭绕,他也无意识蜷缩成一团。过了许久,大抵是三天三夜,北堂明才逐渐恢复清醒,从疲惫中复苏。他环顾了四周是记忆中的曼拉皇宫,这才呼了口气,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

一人即刻推门而入,达引亚十分自在,脖上有蛇纹胎记,身着蓝绿色曼拉传统扎染服饰,腰间脖颈配了金环银圈,耳上带了两只南红耳坠,手上是孔雀石、青金石与蛇骨穿成的金手环,头上又配着缠蛇金瞳发饰,衣裳无处不有蛇纹,与北堂明平时穿戴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比他华丽精美许多,没有一丝大启风尚。

身后跟着的十三就显然朴素许多,似乎是为了承托出达引亚的华贵,他只着一身极为修身的黑衣,带着些朴素的饰品以便能做武器,便乏善可陈了,手上端着成套花卉图案的白玉陶瓷茶具都比他有可道之处。

“醒了?你睡了三天,现在是八月十五”那声音在空旷的寝殿中回响,格外清明。

“嗯。”北堂明扶着头,这会儿不想说话,也懒得解释为什么自己会来这儿,与达引亚记忆中傲气风发的模样相差甚远,他只是表现得稍许沉默,像褪了层皮一般活着。

达引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来到床边,取过十三托举的杯具,亲自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了虚弱的北堂明,一杯自己拿着。北堂明随手接过水,一饮而尽,缓缓呼了口气,看不出眼底的晦暗。待他喝完,达引亚才说,“表哥啊,你是怎么弄到易容术的。”

“这事说来复杂,”北堂明一时半会儿不想解释,“有人知道我回来了吗?”

他看了一圈,没想到又看见十三,十三没有看他。

“没有呢,就连听到消息的,都被我处理了。”达引亚眼眸发寒,他自然有自己的一番打算。

“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好生可怜。”他继续问。

“爹娘死了,”北堂明压着声,生了一股狠意,他不剐了陆渺誓不为人,“他们为人冤枉,受人所害,我一定要让幕后主使血债血偿。”

“噗。”

北堂明正沉浸在悲恸中,听到这声嗤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他亲眼见到达引亚在笑、在嘲笑。见他如雷贯耳的可怜样儿,达引亚心底生了一股扭曲的快感,“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北堂明被噎得说不出话,“你说什么?”

“我怎么会不知道曼拉前长公主死在大启了呢,”达引亚舒展了一下筋骨,戏谑道,“这话果然还是要从你口中说出才更令人开心啊!”

“你!”北堂气急,想说些什么,但很快被他打断。

“我说你啊,也真是的,”达引亚慢悠悠道,“何必跑来曼拉?”

北堂明看着他不说话,气氛随即冷了许多,达引亚一字一句宛如毒蛇般阴冷,咬入北堂明的心,“何必跑过来送死?”

“你去哪里都行,在大启苟延残喘,去沙卡苟且偷生,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曼拉?”达引亚眼中的恨意令人冷汗涔涔,仿佛他们俩是血仇,不是兄弟。

北堂明震惊了一瞬,而后心底愈发寒冷,甚至一片荒凉,最后不禁嗤笑出声:“你怕我回来夺你的王位?”

达引亚反倒勾起嘴角,肯定道,“这位置本就是我的。”

“好好好,”北堂明一字一句嘲讽道,“十年前你是个废物,十年后还是没有长进。”

他笑得全身战栗,双手发抖,眼底一片死寂,反唇相讥,“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谁在意这狗屁王位?”

大抵是废物两个字刺痛了达引亚,他没了假笑,心底怒火中烧,一把掐到北堂明的脖颈,一点点用力,看着他逐渐喘不上气:“表哥你和大启人学坏了。”

北堂明都懒得反抗他,挑起眉道,“果然废物永远是废物。”他知道怎么羞辱人最难听,尤其知道怎么羞辱达引亚。

达引亚眯起眼来,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缓缓收回了想掐死他的手:“还好给你喝了点让你听话的东西,这辈子都能听话。”无色无味,遇水即溶,主要是自己都未察觉到,鲜少有毒或药能做到这种效果,除非……

“中原人给它起了个很有意境的名字,你要不猜猜是什么?”这句话几近将他打入谷底。

北堂明骤然感觉凄寒无比,“是西风残还是春山醉?”

“或许是两株圣药所结合的大补品,”达引亚自顾自地开起了玩笑,俯下身子盯着他,“不过,你信吗?”

此时,北堂明已感到那阵寒气沁到皮表,五脏六腑皆被侵入,这股气十分霸道,他暗自运作内力压了下去,“看来是西风残,这样的珍品,你也舍得拿来给我。”

达引亚故作惊讶道,“当然啊,毕竟我们是手足兄弟,我不珍藏留给表哥,还能给谁呢?哎哟,这就发作了,不愧是曼拉圣药。”

北堂明心中虽波涛汹涌,但表面风平浪静,根本没顺他的话,而是另辟蹊径:“你本来就长得矮,一弯腰更矮了。”

达引亚瞬间绿了脸,咬牙切齿道,“狗嘴都没你的嘴硬啊,还在自寻死路。”

北堂明继续道,“怎么和你表哥说话的?小废物。”

达引亚冷笑一声,将手中一口未动的瓷杯举过北堂明的头顶,水直接倒了下去,看着他发丝浸湿、眼神凌厉的模样,达引亚一字一句道,“这毒够你受的,有本事就跪在地上求我要解药,混了大启肮脏血液的杂种,死了爹娘白受折磨的贱种。”

这话确实狠,让北堂明都撑不住表面功夫,他眼底泛红:“你以为你在羞辱我吗?你侮辱的是对你抱有期望的舅父舅母!”

“呵。”达引亚冷笑一声,不甚在意,只有达引亚这个疯子才会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

“为什么不杀了我,你不敢?”北堂明唇色苍白,呕了口血。

达引亚慢悠悠道,“留你一命肯定是还有利用价值,杀你不过抬手的事儿。”他要借北堂明的手除掉银蛇族,牢牢掌控他,榨干后再扔。曼拉人才无数,但是北堂明这样的身手可不好找,这把刀不用多浪费。

“你要知道,生不如死可比死了更痛彻心扉,好好受着吧,表哥。”

出了门,达引亚问,“那群见到他的人处理完了吗?”

“都死了。”十三回。

“很好,舞姬呢?讨人嫌的小把戏,也觉得能骗过我的眼睛,真是可笑。”达引亚讥讽,那个舞姬是专门培养的蛇女,自小被灌了微量的毒,产生了免疫,但只要她与人亲吻,就能将毒传递给另一方,以此刺杀目标。达引亚好歹也是金蛇族世子,怎么会看不出这么拙劣的手段?银蛇族真是蠢。

大抵过去了三天,北堂明已经神智不清了,这几天里他一直用内力压着寒性,但不够,远远不够,太强了。药性……不,对他来说是毒性太强了,饶是用尽全身的气力,他也阻挡不住寒毒一次次爆发,他抑制不住浑身颤抖,整个人如坠冰窟、如临深渊。

达引亚走了进来,望着几乎要被驯化的他,笑嘻嘻道,“哎呀呀,这就撑不住了,表哥你好没用啊。”脑内想的却是竟然还没死,自己要不直接一刀解决算了,不过看到他生不如死,真是令人愉悦极了。

北堂明此刻失去了反驳他的**,只希望谁能解自己身体的毒,西风残药性太烈,一开始他只是走不动路,全身疼痛,到后面就是心脏骤痛,全身发寒,无一处器官是好的。

怎么能这么冷?他寒冷彻骨,疼痛欲裂。

“跪下来,求我。”达引亚拿着一株春山醉,招呼着这只濒临死境的落水狗。

事实证明,没人能抵得住西风残的寒性,他天资绝伦的表哥也不行,北堂明恍恍惚惚看着眼前的草药,其实他看不清,靠着直觉努力伸出一只手。达引亚抬起脚,似乎是同意了他的乞怜,但即刻,那只脚就踩到另一只撑着地的手,拧了起来,北堂明瞬间吃痛半跪了下去,伸出的手被迫又撑在地上。

凌辱他的快感让达引亚心情大好,“天资无双又如何,还不是被我踩在脚底。”

活着……活着……活着是要报仇……活着是要杀人,北堂明脑海中只有这个念头,整颗心被滔天恨意裹挟。

见他没了动作,达引亚故作大发慈悲道,“你学狗叫三声,我就给你一株怎么样?”

北堂明缓缓张开了口,达引亚愈发兴奋地望向他,但那双嘴,到现在都只是吐出了两个字:

“畜生。”

“哈哈哈哈,好啊好啊我畜生,那你要不猜猜,十九州的瘟疫是谁弄出来的?”达引亚逼近他,问道。

北堂明甚至怀疑过自己的耳朵,都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他盯着这张熟悉的脸,一瞬间觉得无比陌生,撑着一口气怒骂道,“罔顾人伦、无法无天的畜生!为什么要伤及无辜,为什么要对他们投毒!你还有良心吗,你还是人吗!”北堂明想过堕落,想过自毁,想过虐杀,但让他像达引亚和陆渺一样残害无辜性命,他做不到。

达引亚笑嘻嘻道,“那怎么了,你替他们死?”

“舅父、舅母看见你如今的模样,九泉之下一定不会安息的。”达引亚早年没了爹娘,言语多轻佻,行为多放肆,外公对他也多是宠溺照顾,便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

达引亚笑了笑,顷刻间将春山醉扔入火炉,一颗不剩,而后徐徐道来,“自大盛年间起,曼拉便一直屈居大盛沙卡之下,尤其是那该死的大盛人,表面和谐共处,实际对我族多有压制,妄图同化我等。”

“后来,大盛分崩离析之后,大启传承了大盛,一直妄图抹杀我族。既然如此,我们只能一报还一报了,可惜前人手段都不够狠,一直有投毒的想法,但没有实施。”

达引亚笑了笑,扯动了脖颈处的蛇纹:“直到我的出现,继承了虺蛇神意志之子。”

北堂明当然知道就算真的求饶,达引亚也一样会把春山醉销毁,左右不过是自取其辱,但他没想到自己的亲表弟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本性低劣就低劣,还拿虺蛇神当幌子,果真是天地难得一见的贱。”

“你个畜牲,是想让三国尽亡,金瑞的惨状你看不见吗?”他骂。

“与我何干?”达引亚笑了笑,又一次掐住他的脖子。

北堂明无力反抗,只能任由那手剥夺他的意识,达引亚继续道:“如若不是守门狗把脏东西招了进来,让曼拉子民染了毒,我的大计就要成了,只能把染了红疮的都埋了,这才降低了损失。”他这话何其天真,何其残忍?阴招无非是伤到自己才不敢再乱用。

在他昏死前,达引亚才松开他,北堂明意识还没清明,达引亚转瞬又是一脚踢到他的腹部,他被踹了五步远,硬生生呕了一口血,“噗。”

那双脚走过去,北堂明只能看见他的鞋,就跟回来时一样,他低下身子,抓起北堂的头发,谁料这位好表哥还是讽刺自己:“没吃饭光吃毒了吗?这么虚,废物。”

达引亚一巴掌扇过去,北堂头昏眼花,又朝他脸上吐了口口水,而后笑着说,“你不是想报仇吗?”

“那你知道当年你娘为何要嫁给你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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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杀予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