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夕阳箫鼓

这事儿给宋懿也知道了,翌日初二,她诏了陆渺。

陆渺早能猜到,这几日都备着马车。

两人先谈的公事,他给宋太后递茶,宋懿吹了吹茶,抿了一口:“两国的消息呢?”她是个政治家,最关心这些,沙卡与曼拉可以说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们都对大启有极深的敌意。宋懿和陆渺关系极为亲近,因为她要借助陆渺的手来掌控朝廷。朝堂上,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儿,宋懿心里都门清,但她极少插嘴。

“曼拉做墙头草,父皇想打服他们,又出兵了。”陆渺和陆鸿岳商讨过此事,自然清楚。

“打,就得打服,没被打的狗,总是叫得最欢。”宋懿点头,沙卡战役当时其实是她挑起的,陆鸿岳还没能拿捏主权那会儿。

“沙卡安稳多了,主动求我们互市。”陆渺道。

“找个……能力不出众的,去做生意。”当年东方白的教训宋懿吃了,太出众的孩子就不好掌控,那孩子要是没死,算算,也有二十八了,快到而立之年了。

“没什么人选,就温知闲一个合适。”陆渺早就做好了调查,对元京各家的底细都有不同程度的了解,但段家一直有点让人捉摸不透,这也是陆渺为何反对婚嫁的原因之一,他必须要对对方知根知底。

“就他吧。”宋懿点了点杯子,算是无异议。

“陆衍找到了,在顺泽。”陆渺继续说,他得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太后。

“盯紧点,别丢了。”

“不会,他不怎么换地方,太后打算何时诏他进宫?”陆衍没死,这是宋懿、赵丹依、陆渺都知晓的,皇帝都能瞒得死,况且他离开本就是宋太后的推波助澜。当年提议火烧天神庙,是阿金听了人劝他,说他一身伤病除了带累陆衍还有什么用,不如他替陆衍死,叫他好“顺心而为”,当然,是在掌控范围内的“顺心而为”。

“再等等,不着急,”宋懿喝了口茶,摩挲着茶杯,“对了,阁里是不是有什么异动?”

“一切都好。”陆渺回。

“那就行,别乱了方寸。”宋懿茶杯空了,没叫他倒茶也没放到桌上。

“皇兄和太傅走得近。”陆渺低眉顺眼,顺从接过,但这茶杯仍牢牢在太后手中。

“嗯……毕竟是个没人理的。”宋沉钟在皇帝和太后之间两头都不讨好,只顾着教书育人了。

她这才瞥了一眼陆渺,拿回瓷杯,只留陆渺的手悬在空中,怀王也不敢放下,就这么僵着,宋懿缓缓开口:“陆载川都娶妻了,你好歹也该纳妾了,不然怎么三天两头往青楼跑?”

陆渺立即跪下:“不过是放纵私欲而已,几个庸脂俗粉,还不配入怀王府。”

“几个?”宋懿笑了笑,眼角细纹更显,仔细打量着他,孩子大了有“本事”了,果然就容易起二心啊。

陆渺没看他,脖颈有些僵硬,地上的手下意识缩了一瞬又即刻放松:“是。”

“那就好好玩玩,玩够了,心就回来了。”宋懿这才亲自添茶,没叫他干。

“望息的心,一直在太后处。”陆渺低头。

“瞧给你吓的,”宋懿刮了刮茶沫,抿了一口,“哀家不动她。”

陆渺一言不发,他这时候回什么都是要命。

“只要你听话就好。”这声音跟鬼一样贯穿他的耳。

陆渺走出后宫,攥紧了拳,还要去殷贵妃那边请安,他坐上马车,没有休息,只是叫人去贵妃处,可侍女白芍有些困惑,她总觉得怀王有些低沉:“殿下还好吗?”

“很好。”他闭眼小憩,并未多言。

很快,到了贵妃寝宫,陆渺眼里有一丝疲惫,但他很快就压了下去,宛如一切安好,还是那个端正的启怀王。

“母妃。”他过来行礼。

“起来吧。”殷贵妃没理会他,看着手里的画。

那是年轻时候陆鸿岳给她画的,赵丹依一直都很喜欢,总是拿出来看,画中人在林中嬉笑,碰着红花,很是灵动。大抵是看入神了,都忘记自己儿子还站在一旁,过了许久,等侍女重新点香,她这才转头看见陆渺。

兴许是落差大,赵丹依从画里回神,她眉眼有些不悦,收回了画,随口吩咐道:“给我吹笛子吧。”

“是。”

陆渺拿过下人递来的白玉笛,缓缓吹了一首《春江花月夜》,这曲子哀转回肠,总是催泪得紧,窗外花落到桌上,徒增烦恼。他夜里常吹,不过吹三首便不会再吹,陆渺不仅擅长下棋,也会吹笛子,但他吹萧是吹的最好的。

殷贵妃听着,果真是落了泪。

“吹得这么悲伤干什么?”赵丹依不知是在哭皇帝,还是在哭自己。

陆渺又跪下,“请母妃责罚。”笛子还攥在手里。

“学的什么曲子?真是矫情造作,”赵丹依摆手,又将错处都推到陆渺身上,他早已习惯,自觉退到一旁,她继续道:“给你养成这副模样,不像样。”

“你父皇怎么样了?”她又问。

陆渺平淡回应,还跪着,“都好,只是还打算增税、加大监管。”

“随他吧,一直都这样,劝不住。”赵丹依不知是恨陆渺还是恨陆鸿岳,但她心中总归有股怨怼之意,因此都扔给了陆渺。

“太后都说些什么了?”赵丹依问,其实她都清楚,但就是想规训她儿子陆望息。

一旁的陆渺闭上眼,又睁开,语气平缓:“听话,让儿臣好好听你们的话。”没有一丝懈怠之意。

“这便对了,若是你起什么不该起的心思,自己掂量些。”赵丹依自然是站太后的队伍,不同处在于,宋懿是恩威并施,赵丹依则是高压态势,她们俩关系更稳固些,一个是没有利益争执,另一个是对陆渺态度大体趋同,所以成了天然的同盟。

“是。”陆渺这个字,藏着一丝殷贵妃听不出来的厌恶与疲惫。

殷贵妃从来都不在意他,只拿他当是棋盘上的棋子,讨好陆鸿岳的工具,收揽权力的刀剑。他陆渺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正常的人。那种一致排外,对他的憎恨轻视,对他的依赖打压,让陆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父皇忽视他,母妃苛责他,太后掌控他,皇宫里唯一一个曾经真心待他的人,居然是自己最该死的敌人陆载川。他一时感到很可笑、又可悲,还有些说不清的荒芜。

陆渺回了怀王府,独自坐着,没有用茶。

每回都是这样,殿下进宫前还好好的,回宫后就疲惫不堪,白芍小心翼翼给他递上茶:“怀王殿下,用茶了。”

“嗯。”陆渺拿起喝了一口,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一次迁怒过下人。那些怨恨全扔给自己,那他又能扔给谁?陆渺便常常自己消化,要么想明白,要么杀明白。等她出去,申金克才进来,拿着些文书。

“你去明月楼一趟吧,照例给银子。”陆渺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柳清玉不接客。

“柳清玉?”申金克问。

“是。”

“不如让刚才那个侍女去。”申金克转头道。

“外面不能知道,你把薛长锋喊来。”申金克是暗子,而且会易容,用着方便些。

申金克临走前多说了一句:“您真要当一辈子的傀儡吗?”

黑子一顿,风吹过,衣袖飘起,满堂沉寂。

是啊,他怎么就不能杀了她们?陆渺落下那颗子。薛长锋头回科举落榜了,因此一直郁郁寡欢,不敢见陆渺,这次得了令,才立刻赶过来。

“殿下。”薛长锋来了,眉眼仍有些散不开的愁绪。

“陪我下棋吧。”陆渺早早摆了棋盘,下了一半了。

“是。”

“殿下,她们又为难你了吗?”薛长锋问的是谁显而易见。

陆渺落下了子,“习惯了。”

“倒是你,落一次榜而已,有何失意?自古科举极少有一举夺魁之人,多的是十年白费。”陆渺犯不着在这事儿上和他过不去。

“是,我矫情了。”薛长锋低头落下子,听训。

“我请了先生,给你教导教导。”陆渺语气更缓和了些,他先前就找好了,只是这会儿才派上用场。

薛长锋没想到他会说这话,一时不知所措:“殿下。”

“不用谢,小事而已。”陆渺都能猜到他要说什么,无非就是个“谢”字,一场交易。

但薛长锋红了眼:“殿下待我真是恩重如山。”

陆渺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拿薛长锋当刀子用,薛长锋奉他为恩人。

“倒也不至于。”他轻声。

“至于,我会永远追随殿下。”薛长锋抬眼,望着陆渺双目承诺。

那股执着没来由叫人刺眼,陆渺一时接受不了这种纯粹的东西,过了半响才回应:“好,先从做官开始。”

大抵是为了这句话,薛长锋日夜苦读、孜孜不倦。陆渺也从一开始的交易,变得逐渐信任他,对他托付甚多,每一件事儿,薛长锋都干得尽心尽责,没有半分错误。

不知是活成了刀,还是在陆渺手里就是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生杀予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