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爱恨嗔痴

儿时,他曾被母妃训了一顿,一怒之下逃出皇宫。

残月高悬,树影斑驳,偶有飞鸟掠过林间,啼叫于山野。

此景,皆囚于湖中。

陆渺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皇宫也不容许他肆无忌惮。他不知向谁诉苦,只能短暂逃离。陆渺望着阴沉黯淡的天,还有深不见底的湖,眼睛一酸。难道他生来就要被陆载川压一头吗,难道这皇位只能他继承吗,凭什么,自己哪里不如他?

陆渺死死抓着地上的草,手里全是泥。

“小施主。”林深处走来一人。

“谁?”陆渺很警觉。

他是个僧人,双眼紧闭,向陆渺行礼:“小僧静无,拜见施主。”

陆渺不想和他多言,转身欲走,自己身份被人瞧见到底不好,可当僧人走近,月光洒在他身上,陆渺才惊觉他眼盲。

“施主心虚不宁,是有什么苦恼吗?”

年少的陆渺回应,“与你无关。”

“天高海阔,林深幽静,小施主何不欣赏良辰美景?无妄念便是极乐。”静无眼盲,却始终平和,无半分怨天尤人之气。

陆渺不解:“你分明眼盲,为何还能如此从容?”

“小僧眼盲,却不心盲,小僧能看见鸟飞鱼跃,能感受到林间微风,能听到蝉鸣鸟叫。小僧也曾懊恼过,悔恨过,悲愤过,可这些都远不及小僧所及之物更重要。”静无颇为从容。

“那你心中有怨怼吗?”陆渺问。

静无摇头,面色恬静。

“可是我还恨,我恨尊卑贵贱,伦理纲常,长幼嫡庶,我恨这些无法改变的事情。”陆渺越说心中越气。

静无摇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高官世爵,千钟万户,美酒佳人,不过都是过眼云烟罢了。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盛阴苦,此八苦,小施主日后都要尝尽了。“

”小施主,你并未寻到自己心中的路,且妄念颇多,即使真正得到想要的一切,也不会极乐。”真到了陆渺所求皆得之时,那便是极苦。

“怎么可能?”陆渺不信。其实僧人所言非虚,陆载川从没以长幼尊卑压过他,而是父皇的偏爱以及母妃的妒恨,让他身心俱疲。他恨的不是陆载川,是那个无法僭越的阶级鸿沟,是人为构建的尊卑礼法。

“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静无淡笑道。

正当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僧人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句:“嗡阿喇巴札那谛。”是文殊心咒。

夜已深,倦鸟知还。

这会儿回去难免生事端,不如明早再回。

陆渺几近入睡,林中突然传出断断续续的抽噎以及树木被踩断的咔嚓声。他立即起身,警惕了起来,打量着四周,而后缓步走上前。

大抵是听到陆渺的脚步声,那声音戛然而止,因石头挡着,听不真切。陆渺小心翼翼绕过树木,走向巨石,周围晦暗看不大清楚,就在他以为自己听错时,水滴落在树叶上,发出轻声。

此时,两人对视皆是惊讶。

“你……你是谁?”她整个人都缩在石块后面,面色苍白,呼吸很轻。柳清玉逃出明月楼时跌了一跤,还伤了脚踝,方才的水声实际上是她膝盖流的血,泪声尚且能止住,但血有些难。

陆渺反问:“你一个未及笄的姑娘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岭,你父母呢?”

柳清玉脸色煞白,她衣着有几处破洞,但看得出料子算是上乘,纤细的胳膊和腿一块青一块紫,还有几处新伤,伤口都感染了,陆渺一下子明白了,“你是被卖给青楼了?”

她沉默不语,陆渺知道自己是猜中了。

“你是来抓我的吗?”她轻声问,这话有些可笑,可她遇到的每个人都是在抓她回去。

“我不是。”陆渺摇头。

“你受伤了,包扎一下吧?”陆渺走上前,柳清玉还是有些怕,低着头不说话。

陆渺转身,到处看了看,采了几株清热解毒的草,而后蹲到柳清玉身边,他拧开水壶里的水,轻轻倒下去,让红肿的膝盖好受一些,擦干净后将草药敷上去。柳清玉“嘶”了一声,但这疼痛和青楼的鞭打不同,青楼是为了给她长教训,而眼前人只是为了让她好起来,柳清玉心里一酸,又落了一滴泪。

陆渺以为是自己下手重了,便安慰道,“忍一忍,就过去了。”而后解开自己的发带,将其绑到草药覆盖处。

柳清玉脸色好了些,她小心翼翼望着他。

“好了,接下来你要去哪里?”陆渺抬眼问。

柳清玉又低下头,“去寻我爹娘,我爹娘在顺泽。”

“你怎么去?”陆渺不解。

“走着去。”柳清玉比他想象中更坚强。

“可是你没有通关文牒,又是奴籍,去不了顺泽不说,青楼的人也能凭着卖身契抓你,况且你都被爹娘卖给青楼了,为何还要回去?”

陆渺的话太现实,一下子扎到柳清玉心里,她没忍住,一下子哭了出来。

“呜呜呜。”

“我娘……我娘不想卖我的,我想回去找我娘。”柳清玉是被她爹强行卖的,他爹还不了债,就把亲生女儿卖给了青楼。

“我爹欠了很多钱,他们说还不上就打断他的腿,他一狠心就把我送到元京明月楼了。”顺泽的一些债主,经常会把人逼破产,再卖田卖房卖妻卖子。

陆渺抚了抚她的肩膀,言语却异常犀利现实,“你回去是自寻死路,你爹还会再把你交给青楼的,你爹都还不上的债,你娘就更不可能了,你娘保护不了你的,她还要再经历一次丧女之痛。”柳清玉她娘又要和她爹争,又要和催债的人争,她哪里争得过?

“那……那怎么办?”柳清玉不想认命。

陆渺咬了咬牙,“这样吧,虽然我现在不能救你,但是我保证,在你及笄那年,我不会让别人碰你。”明月楼只有到那个岁数才接客,别的青楼更早。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除了我娘以外,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柳清玉倍受感触,实在是走运自己能遇到他。

“我……我叫慕少情。”陆渺犹豫了一瞬。

“我叫柳清玉,柳叶的柳,清白之玉的清玉,”柳清玉望向他的眼睛,她这样说,似乎是在求慕少情能护住自己,“我会等你的。”

“我不会失信的。”陆渺承诺。

此去一别,便是多年。陆渺越发稳重雅正,柳清玉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但柳清玉一直都不大确定那天自己见到的到底是谁,是慕少情,还是启怀王陆渺。

吏部实为六部之首,历代联姻都和这个紧密相连,吏部的二小姐段素雪,也被陆鸿岳考虑是否要嫁与陆渺。但段素雪抗拒婚姻,婚姻对她来说是女昏女囚,脖颈横刀,之前她赶走过不少登门求婚者,所以名声并不好,因此陆渺的婚事被一拖再拖,鲜少提及。

“我不娶,她做妾,自己进怀王府。”陆渺向来什么都顺从他们,但在婚事上,他格外反抗。

“你!”陆鸿岳被他气得不轻。

陆渺长情,他不会轻易动摇自己的目标想法,更不会莫名其妙娶一个几乎没见过的女子。

就算不是段素雪,是别的什么女眷,他今天这话都不会改。

段素雪知晓后,还摔了一套瓷器,她骂道:“夜郎自大,刚愎自用!”他算个什么东西,自己八抬大轿都不愿意嫁,陆渺居然还想让她做妾自己进门。

摔了后,她又默默哭了一回,好像对于他们来说,自己都只是个物件,可以随意摆弄。她也想入官场,想做官,但是她生来便要被这层身份禁锢,做什么都要被评判,还一直被人挑三拣四、苛刻完美,既要她冰清玉洁,又要她踏入婚牢,既要她美艳照人,又要她勤俭持家。

此时,段齐昭竟然还帮着陆渺说话:“你也要收一收自己的脾气。”

“你这么喜欢他,你去给他做妾啊,你去上门求辱啊!”段素雪骂他,几十年的珍馐佳肴怎么吃出这么一个蠢货?

“不是你!”段齐昭被这话惊住了。

“怎么,换做你就一口一个‘不是”了?你觉得我羞辱你,就因为我把你换成了我是吗?”段素雪望着他的双眼,“你是觉得嫁与他委屈,还是当女子委屈啊?”

段齐昭是言官,但在吵架这事儿上从来没能吵过段素雪,两人剑拔弩张,这么难听的话,几次三番都是因为她这个蠢哥哥,从来不会真正顾及她的感受,只是一昧的荣辱、礼教、法律,就好像人就要活得跟物件似的,到了婚龄便要嫁娶,到了年纪便要去死。

场面实在是难看,他们父亲段山早躲远去了。

“吵什么呢?”段云出来打断,笑道,“什么嫁不嫁、娶不娶的,我都没成婚,你们俩急什么呢?”

他拍了下段齐昭的肩,“我觉得素雪说得对啊,你喜欢他你去嫁呗,大哥反正不拦着,我开明得很,你老强迫素雪干什么?”

段齐昭刚要反驳,段云便低声:“别吵了,她要哭了。”

而后他若无其事道:“我最近新寻了个云母贝珍珠项链,素雪你帮我看看成色如何?”段云递了过去,那项链极美,实在是衬段素雪,她一时心情好了些,拿着项链仔细端详,她说:“极好。”

这是专门给她买的,自然是按着她的喜好来,眼见素雪果然喜欢,段云亲自为她戴上,段齐昭见状便甩袖走了。

此时,镜中的段素雪看着不需要任何人,除了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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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杀予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