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北堂明已然断定了背后主谋不是鹰鬼,他要找到真正的主谋,不惜任何手段,就这样,俩人各怀心思地度过这些日子。
“你吃鸭腿吗?”鹰鬼夹起肉问他。
“不吃。”绀宇刚说完,鹰鬼一口咬了,顺带从他盘子里夹走鸭腿。
“……”
北堂明筷子一顿,直接饭都不想吃了。
“看我干嘛,你不会有洁癖吧?”鹰鬼也是不客气,吃得毫无负担。
“确实有。”北堂明是真有,而且他心里头对人的洁癖更厉害,厌恶之人,就算不碰到,也是连面对面喝茶都做不到的。
“那从现在开始,三个月内每顿都吃带泥沙的馒头。”鹰鬼训他毫不留情。
绀宇想了想,实在是忍不了,说了一句:
“滚。”
“不想吃?”鹰鬼笑了笑,“那你以后没得吃,再给我加练一个时辰。”
绀宇这性子很快就和别人起了冲突,是玄阶刺客,两人剑拔弩张的,仿佛下一刻就要你死我活。
“行了行了别打了,你们这样又打不死,跟小孩玩泥巴一样可笑,何必呢?”鹰鬼跑过来劝架,他到底是来劝架还是拉架的。
“今日就算了,下次别让我碰到你。”那人撂狠话。
“装货。”绀宇道。
“你!”
“本来长得就一般,一打起来破相就更丑了。”
“……”
一句话,让两人同时沉默。刚燃起想弄死对方的心,莫名其妙被这话浇灭了。
“看我干什么,说的就是你们俩,我帅得很。”鹰鬼的自恋也是在斩风阁一骑绝尘,其实里头长得最好的是长诀。他当然看热闹不嫌事大,毕竟真到要杀人的时候没人会说那么多废话,只想着怎么弄死对方。
绀宇在阁内这段时间其实也受了许多鹰鬼的保护,如若没有鹰鬼,他得经历太多更可怖的事儿。
“现在能给你看的都是死人,这是追杀令。”绀宇跟在鹰鬼身后听着讲解,这个家那个家的,大多是名门望族。
“还有三枚第一追杀令,当追杀令和第一追杀令的目标同时出现,毫不犹豫集中所有人力刺杀后者,”鹰鬼拿出令牌,晃了晃,“因为第一追杀令的意思是第一意志全力追杀任务目标。”
于是,一个印着“北堂明”名字的追杀令就出现了,不过不是第一追杀令,只是普通的追杀令。
“这个是最近的任务,说是死了,但没见着尸体。”鹰鬼说这句话时瞟了绀宇一眼,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才拿起下一个。
“这个……这个……”,他随手拿随手抛,宛如抛弃了一条条生命,“都死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鹰鬼问,没问题他要吃饭了。
“这些人都是这个阁的杀手杀的?”
“废话,再问这么蠢的问题以后别叫我师傅,任务目标不一样,派出去的人也不一样,就像这几个,太低级,我就没去。”鹰鬼做的几乎都是九死一生的任务,不接那些太简易的,绀宇嫌弃地看他一眼,而后离开。
好在不是第一追杀令,不然他真能被鹰鬼一刀解决,根本潜入不了斩风阁。
“你小子真是油盐不进。”鹰鬼都无语了。
他又拿起一个卷轴,是鹰鬼,别的都是写自己杀了多少人,擅长什么暗器,适合什么类型的行动。
只有他,写了一长串字:此人貌若潘安,天下无双,明眸善睐,朱唇皓齿,宽肩窄腰,行时龙行虎步,静时松柏长立。穿玄衣不怒自威,着浅衣风流倜傥,华衣锦服也俊,素净大方也美,是为俊美。用膳时端庄沉稳,使他人莫不敢窥。杀敌时,一身玄衣压不住绰约风姿,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济邹徐公见我皆不必相较。
绀宇翻了好几页自夸自卖,最后终于在最后一行找到一点有用的:十八般武器,无一不通,任务近百回,无一失手。
结尾还补了一句:盖此人甚美之故。
绀宇拿着卷轴,连连回头看鹰鬼,鹰鬼没有半分羞赧。
“你……”绀宇这辈子没见过谁这么夸自己。
“怎么样,我帅吧?”鹰鬼抱拳靠着墙,背靠着光,确实有几分姿色。
但绀宇只是想问:“你是不是脑残?”
“忮忌我就直说……哎,可能这就是我俊美的面容带来的负面影响吧。”鹰鬼还真演进去了。
绀宇见他跟见了鬼一样,离开时又转头了好几回。但其实他方才翻到一幅画,那是鹰鬼刚来时第一次画像,少年面容阴沉,没有半分得意,鹰鬼聊入神了,没瞥到那一闪而过的画。
房内,有鹰在笼子里。
“这只鹰叫什么?”绀宇看着笼子里的鹰,它看着和鹰鬼一样聒噪。
鹰鬼取代号就是因为这只鹰,随便添了个鬼字上去
“枭影,它是我见过最勇猛的鹰。”
“第一次训它时,”鹰鬼突然指向他,“就跟你一样倔。”
“这一训就是三天,我们在一个屋子里,它不吃饭我也不吃饭,它不喝水我也不喝水。但是,还是不管用,我就揪枭影的毛,揪痛它,它很快就服了。”也得是鹰鬼这脑子才能想出这损招,枭影没啄死他都算它脾气好。
“还是得好好打一顿,多简单的事儿,整那么麻烦。”鹰鬼感慨道。
绀宇当然听得出他是在指桑骂槐,一句话回怼过去:“谁问你了,莫名其妙。”鹰鬼一个人自顾自说了这么多,压根没管他听没听。
“……”
屋内异常沉默,落针可闻。枭影似乎察觉到异常,叫了两声,但懒得理这两人,背过身子吃虫了。鹰鬼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你嘴怎么这么贱?”真想拿刀砍死他,枭影又冲着他叫了几声,鹰鬼这才给它喂了死老鼠吃。
绀宇没理他,自己出门了。
他在观察斩风阁的地形,哪里适合逃跑,哪里适合堵人,哪里密不透风。想找出那个真正的幕后主使,就不能放过每一个细节。此时,一个白衣飘飘佩戴面具之人出现,经过他的身边,衣袖被风吹起,露出腰牌。
玉腰牌上刻着两个字“长诀”。
他是斩风阁仅次于鹰鬼之下的天阶刺客,平时行动轨迹难以捉摸,多数人也不敢揣测他,那人眼里似乎谁都没有,看什么都很淡。
那双眼……原来是他。
北堂明死都不会忘记,顿在原地。
“别看了,练刀去,你再过两年也能做到我这个位置。”鹰鬼从屋里出来,就看见他莫名其妙傻站着,还以为他是在羡慕人家的能力,可没看出来,两人之间其实有血仇。
“谁稀罕。”绀宇说这话比平时更冷。
“……”鹰鬼又被噎住了。
“今天你加练两个时辰,我练不死你。”他抬起手指着绀宇,真要被这小子气死不成。
杨树,又称鬼拍手,风一吹就哗哗响,跟拍手一样,尤其在夜晚,更显得阴森,死地方种这种东西更显瘆人。
一把刀在空中挥舞,动时如雷霆,静时如寒雪。一挥一砍,都是鼓足了劲儿要杀死敌人,每一招每一式,都求极致的快准狠,他感受到了完全不同的刀法和剑法,鹰鬼说得没错,自己之前确实只是花拳绣腿。鹰鬼看着他,心底琢磨一些东西。
练完,绀宇走过去。
“你心底有气,没撒出来。”他点评道,鹰鬼不愧是能杀到暗阁榜首之人,一眼瞧出来了问题,但绀宇不想回应。
“你在恨谁?”他突然问道,这份观察与揣摩不仅仅是技巧,更是相似的经验感受到同病相怜。
绀宇攥紧了拳头,想开口说什么,但还是一片缄默,就当鹰鬼以为他不打算承认时,他终于说了:
“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没用。”
一样的不甘心,一样的恨,他们俩这么巧居然成了师徒——虽然北堂明从来不认。
鹰鬼开口了,“你总盯着失去的东西,那你手里的呢?你身体健康,四肢健全,这个年纪什么不能做,为什么要自暴自弃?”说得倒是有道理,可不够让人能听进去,还容易点起怒火。
绀宇猛地转过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难道是我想自暴自弃吗,是我想每天噩梦不断吗?自暴自弃怎么了,肆意洒脱又怎么了,到头来不都是死吗?既然都会死,那我就要用剩下的时间,好好‘回报’。”他神情有些疯癫,眼里全是恨,浑浑噩噩跟个疯子一样。
“生是一回事,死是另外一回事,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还不如去死。”鹰鬼脾气也上来了,一拳打向他,这回没收力,够狠。
“你以为你是谁?用不着你多管闲事!”绀宇被打得嗓子里冒出铁锈味儿,嘴角溢出血,还一片青紫,他当然不会白受屈辱,直接一拳回过去,两人拳拳到肉,都恨不得把对方往死里打,但都没下死手,最后闹得太大了,还吵到了外面。
旁人发觉异常,把他们俩拉开。
绀宇啐了口血,双掌撑在地上,半跪着,墨发挡住了他的神情,晦暗不明。鹰鬼也没得什么好处,他靠着树,轻声喘息,胸前跟断了两根骨头一样难受,拳头都没缓过来还隐隐作痛,鹰鬼猛地踹了一脚树,树跟着一颤,抖落出许多叶子,他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恨不得打死绀宇。
“这好端端怎么打起来了?”一旁之人不解。
“少管吧,去训练。”
夜晚,两个人还得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没了白日的怒气,多了几分僵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绀宇理都不带理他,自己给自己上药,药是粉状的,难免会撒出来些,不仅没上好,还容易浪费。
“你擦得到吗?”鹰鬼瞥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脾气够倔。
“能。”绀宇还在怄气。
“下午那事是我不对,我帮你吧。”鹰鬼这几天火气旺,又被绀宇的态度点燃,这才一发不可收拾直接炸了。
“用不着。”他冷声道。
“你这个人,心思太重了,”鹰鬼摇摇头,宽慰道,“有时候想太多,反倒不如什么都不想。”
“我做不到。”这声音闷得很,跟他心里头一样闷。
“不要说这种话,你说多了自己信了,就真的做不到了。”鹰鬼已经困了,他打了个哈气。
“我刚进这个阁的时候,没人觉得我能当上天阶刺客,因为我瘦弱,”鹰鬼刚来这里的时候比他还阴沉,每天什么话都不说,就是往死里练,练到精疲力尽,没有精力再回忆痛苦,“我从不信他们,一步一步爬上来了。”
鹰鬼回忆起往昔:“见到枭影的时候,它翅膀是折的,受了重伤,奄奄一息,枭影那会儿很小,和你一样,他们都叫我别训这只鹰,但是枭影最后还是活了下来,并且现在活蹦乱跳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绀宇不知,索性没回,他这才道:“是它不想死,它想活,它拼了命也不愿意妥协,哪怕我不救它,我也知道它能活下来,也许是吃虫子,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是,如果那时它真放弃了,没反抗,是断然活不到现在的。”
鹰鬼是过来人,清楚他心里头的烦闷,也清楚他为何固执:
“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
“月缺魄易满,剑折铸复良。”
“你不死一遍,就不知道什么是生。”
绀宇转头想回应,却发现鹰鬼已经睡了,他望向远处的天,望向那一望无际的夜,久久难眠,翻来覆去到了深夜才得以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