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竹林对弈

北堂被抄家后,此事波及甚广,元京格局变了许多,原先工部侍郎被提拔为尚书,崔家的名头愈大,但北堂家始终是元京人无法忘却的存在,以至于六年后有人听到这个姓氏都会愣住。

落花,无声,林中有草木向荣。

此处静雅,茶香暗流,无人叨扰也无人喧哗,唯有一院子的寂寥,跟它主人一样。

大皇子陆载川兀自来到此地,前厅内空阔更是古朴雅致,看得出主人喜爱文墨,溢出一股文人气,瞧着并不沾染世俗,里厅则另有玄机,只见幕帘层层叠叠,看得并不透彻,他一步步走进去掀开帘子,一只执棋之手缓缓落下一黑子。

陆渺捻起子,正思索下一步,抬眼便望向陆载川,他眼里并无惊讶,只淡声道,“兄长请坐。”陆载川神色肃然,动作不比往日利落,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兄长看这棋应当如何下?”陆渺望着棋盘,指了指几处死穴。

“……”陆载川没有回应。

更是安静,唯有黑白棋子落盘之声,还有窗棂外几声蝉鸣,香袅袅升起,若隐若现,又消散在暗处,无声无息。

“兄长怎么不说话?”陆渺开口打断了寂静,他不是愿意蹉跎岁月之人。

两人看着近,实则相隔甚远。

“北堂一案,是你的手笔。”陆载川放下白子,凝神注视着对面之人,他手上有许多消息,每一件都和陆渺脱不开干系。

陆渺笑笑不说话,喝了口茶,“是又如何?”有风拂过他身边,衣袖飘得随意又无畏。

“为何杀他们?”陆载川一直想问,“为何殿前故意激怒父皇杀他们?”陆渺当时看似是在劝,其实每一句话都在推着陆鸿岳去杀北堂渊乃至其全家,陆载川能听出来,但是陆鸿岳就喜好听陆渺的话,还每一次都信!

“皇兄是如何知晓的?”陆渺没有急着回应,而是反问。

“那你又是怎么和曼拉扯上关系的?”陆载川抬起了眼,审视他。

“原来是因为北堂明,”陆渺低低一笑,“皇权啊,谁都要追的。”元京确实有人和曼拉不清不楚,不过不是北堂明,而是陆渺。

此时,陆载川眼前浮现出两个字“扶苏”。北堂明当日写的一切都不重要,除了这两个字。秦皇太子扶苏,自裁于假圣旨之下,被亲弟设计害死。现如今虽无假传圣旨,但他们目的异曲同工,都是谋杀亲兄,篡夺皇位,手段也极为阴毒。

那日,狩猎场上,一干人还在纠结于猛虎一事,此时角落。

“溯之,移步私谈。”大皇子主动与北堂明说了这句话,这便是要出事儿了。

两人到了一处地方,够隐蔽,适合谈些明面上不能说的。

“你可知这个粉末为何物?”陆载川伸出手,手上沾着黄色粉末。

北堂明摸了一点,放到鼻尖闻,回忆书中记载,立即辨别出来了,“是驱使百蛇阵的一个引子,叫诱蛇粉。”

“引诱蛇类?”陆载川蹙眉。

“不错,是专门调制用来引蛇出洞的粉末,人若沾上极为吸引蛇类,它们会被这气味激起血腥,恨不得把猎物生吞了,所以方才才会出现蠢蠢欲动的蛇群。对了殿下,你身后衣襟处就沾了些。”北堂明眼尖,一眼看出端倪,陆载川手抹了一下后领,指尖还真有那粉末。

“你和谁接触过……”

还能有谁!陆渺!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答案显而易见,陆载川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发寒,一时间竟说不出话,只觉得如坠冰窟,如临深渊。他以为,从小跟着自己长大的亲弟弟,再怎么敷衍自己,逢场作戏,也只是他自己做的不好,没想到是陆渺一直藏着杀心。

因父皇母后管得太严,他只知看书成为一名好君主,却不知人心险恶至此,其实,陆载川心智反而比旁人单纯多了,是位活在象牙塔里的皇子,毕竟身边人都怕他畏他,没人敢和他说实话,他也不知要如何与人打交道。

他是在父皇母后眼里优秀又完美的皇子,更是国子监的榜样,太傅的门徒,但一旦脱离那些相对干净的环境,陆载川就无所适从了,没人告诉他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只是莫名的越来越多人恨他,陆鸿岳、赵丹依与陆渺,他们默认运行着一条看不见的规则,那便是成王败寇、适者生存,但,生来就享有一切的陆载川怎么会懂那些求而不得的恨意?

“为何大皇子刚才不给太医看……”北堂明大概也能猜到,陆载川其实早有预感,只是不愿意撕开这层遮羞布。

“不要打草惊蛇。”陆载川还不能完全确定,况且无法说明就是他放的。

此时陆渺见状赶来,北堂明瞬间换了话题,“殿下受惊了,改日我好生看望一番。”

“兄长没事吧?”陆渺道。

北堂明那日拜访,顾左右而言他,此时陆渺又同时拜访他,陆载川的预感便愈发强烈,内心信任岌岌可危。当殿内所有人都离开,陆载川才拿起宣纸下的那封书信,他不解,“何时放的?”上面是一篇文,但是厚度略厚,陆载川观摩了一下,仔细用刀划开那纸,原来是两张纸粘在一块儿的。

藏纸书写着:臣,北堂明,料殿内人多眼杂,耳目众多,恐难直言,故作此书。

春猎之日,二皇子有意将殿下带去猎场东面,臣不安,遂追之。

初见时,臣一箭射中毒蛇,二皇子之马受惊颠簸,箭筒随之而颤,臣见御蛇笛藏于筒。诱蛇粉,御蛇笛,此二者乃百蛇阵成型不可或缺之物。届时,臣并不知林深中藏匿人数几何,故不敢轻举妄动,多次回避陆渺诈问。

殿下殿中眼线甚多,二皇子居心叵测,切勿轻信,故作此书警醒。

阅之,即焚。

原来是当初转身给自己拿宣纸的时候放的,果然给他的只是个引子,那封信才是重点,此处是自己棋差一招,陆渺听后脸色微变。

狩猎场那次,他并没挖出北堂明的一切,但埋了要杀死他的心。春猎后得知他去往皇宫后便立即拜访,两人当时都各怀心思,相互试探,但真正逼着自己杀他的是,陆渺眼神愈发冰冷,他爹北堂渊公然带头举荐陆载川为太子。

几个脑袋能让他这么干?他爹干预立储、蔚然成风,他儿子打断了自己计划,就注定了他全家都得死!

想到此处,那双眼冷冽,如利刃一般割人,让人不寒而栗。

只这一个眼神,陆载川瞬间懂了,平时温和谦逊的模样只是精美面具,如今杀意成霜的才是真正的他。陆载川神色暗了下来,他望着陆渺,陆渺看着他,两人什么都没说,但又似乎什么都说了。毕竟摊牌了,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你……当真是想杀了我。”陆载川怀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陆望息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望向窗棂外,一片梧桐随风落了进来,他轻笑着举起叶,眼中藏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悲恸,压了一丝无人知晓的酸涩,“兄长啊,梧桐是梧桐,玉圭是玉圭,终究是不同的。”

少时,他们学吕氏春秋,周成王姬诵与其弟叔虞中宫中玩耍,姬诵剪梧桐为玉圭,嬉戏道:封其为唐国诸侯。

周公旦以君无戏言之说劝诫。

后,姬诵封叔虞为诸侯。

陆载川见此文章,便效仿姬诵剪了一片梧桐,告诉陆渺,“封你为大启摄政王。”

陆渺并未接过梧桐,这份心意,被认为是在试探,试探他是否有野心,试探他是不是觊觎什么不该觊觎的位置。他当然不能接,接了就中圈套了。

陆鸿岳迟迟不封太子,但陆载川从没怀疑过自己的太子身份,因他母亲是皇后,皇后之子,本该为太子。是啊,本该为太子,代表他陆渺一辈子都要低他一等,既然做不了太子,那他就去抢,抢不了,他就去杀!

皇宫无真情,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之事数不胜数,他不杀陆载川,陆载川便会杀他。

“该说你仁慈呢……还是可笑呢?”陆渺反唇相讥。

“父皇当年杀了多少人才拿到了皇位,我不动手,难不成等被处理干净么?”

“……”

陆载川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许久,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俨然被陆渺的态度伤到了。

竟走到如此地步,倘若是寻常人家,那便是骇人听闻,但放在皇族身上,反倒显得不痛不痒。陆鸿岳不是秦始皇,他们俩也不是什么扶苏和胡亥,但是,后世之哀没有断,权力争执贯穿古今,现实竟和前人如此相似。

“猎场一事,我不会再追究。”这是最后的体面,也是最后的情谊。

陆渺挑了下眉,等着他继续。

“但你我从此,恩断义绝。”陆载川下了最后一颗白子,这棋局死了,谁也没赢。

他转身离开这清雅之地,背后传来毫不留情一声:

“皇兄慢走。”

陆载川不知当时背后之人是何神态,陆渺也不知转身之人作何感想。

从此两人形同陌路,如镜碎锦裂,再难修复。

陆渺下手一次比一次狠,朝堂上,凡是与其针对的,都会以莫名的形式贬谪,甚至家破人亡。自此,朝野反对声越来越小,陆渺的声望也水涨船高,而陆载川莫名出了许多谣言,构陷他结党,污蔑他谋权。

陆载川对此从不回应,也没人知晓他到底打算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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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杀予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