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生杀予夺

北堂明盼来盼去没盼到真相查明,而是迎接来了他爹的死刑,大理寺查了一半,准确来说是甚至都不敢查,皇上私自断了案,徐亮当初一语成谶:“今日能打断课业,明日就能打断忠言,后日还要打断律法。”

三日后,他们被带到了刑场上。

要当着众人面,斩首。

陆鸿岳为彰显自己仁德,也为堵住万民之口,将诛九族之大罪改为斩首北堂渊一人。被拉到刑场的那一刻,日光刺晃了北堂明的眼睛,一瞬间只觉得天昏地暗、五雷轰顶,他爹就在他面前,穿着囚服,戴着枷锁,在那么多人面前要被斩首示众。

“我爹无罪!”北堂明扯着嗓子,怒喊道,他悲愤交加,心急如焚,妄图以此自证清白。

“事已至此,还要狡辩。”旁边老公公梁顺德道,他的话从来都是皇帝的话。

“朕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认不认罪!”陆鸿岳低头,一字一句道,“认罪,还尚有活路,不认罪,死路一条。”

北堂渊已经被捆好,他望着灼日,肯定道:“臣未曾贪污,更未曾做过损害大启之事,臣不认罪。”

折文臣傲骨,莫过于如此。

北堂渊望向皇帝,又望向皇宫,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他在先皇时为下官,后为太后所用,再到了陆鸿岳这儿已经位极人臣了,居然要被这莫须有的罪名污蔑,如今一眨眼,二十三年过去了,只是可怜妻儿陪他受罪。

北堂渊望着青天,突然眼中一湿。

“臣,不愧于天地,不愧于皇上,不愧于父母,不愧于百姓,只愧于妻儿。”

“呈堂证供已呈交,臣肺腑之言皆在其中,若臣今日必将死在此处,那臣无话可说,今臣拒不认罪,以死明志!”北堂渊心中一腔热血皆涌上心头,化作愤慨。

“时辰已到。”刽子手提刀了。

扑通一声,北堂明跪到地上,扯着嗓子喊,“那不是我爹的错,那不是我爹的错,那不是我爹的错!”

越喊越悲怆,带了哭腔还有满腹的不平。

“为什么没人信啊!”他双眼通红,悲愤又带着祈求,周围的目光像山一样压到他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一干人沉默不语,做着该做的,谁也不敢求情多说什么。

“斩!”

“不要!”这声呐喊声足以让全场听到。

但谁都不会停,更不会多说一言。

待行刑结束,鲜血已流,即刻大雨瓢泼而下,仿佛天地同悲,北堂明已然跪倒在地,湿润的头发挡住了他此刻的神情,背影格外孤冷。他爹一生恪尽职守,为何会被当众斩首?他娘救死扶伤无数,为何会气急攻心?他妹妹芸儿更是无辜,为何会病死天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这么无能?他抬头望向天,眼底猩红满是不甘,生出一股无边恨意。他双手死死抓着地,指尖擦出混着泥泞的血,胃里翻江倒海得疼,口腔生出一股血腥味。什么是尘埃,什么是蜉蝣?他就是尘埃,他就是蜉蝣!命脉一直攥在别人手里,翻手就让他生,覆手就让他死。

“凭什么生杀予夺,凭什么草菅人命!”他以为自己吼出来了,可是没有,雨水打在脸上,才惊觉无人在意,甚至无人在场。

躲的?不敢看的?被勒令离开的?不知道,但总归,这里竟只有他一人了。

一阵天旋地转,气急攻心,北堂明昏死了过去,躺在地上下意识蜷缩起来,宛如襁褓中的婴儿。倒下的那一瞬,眼前再没了色彩,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色,还有血淋淋的朱红。什么都没有,全是空的,就好像他这个人乃至于这个世间,都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雨落在他身上,跟眼泪一样流不干、流不尽。

此事后,达官贵人收敛了姿态,一干做事谨慎细微了许多,甚至传到了曼拉、沙卡,沦为笑柄。

北堂明被发配清河湾,贬为庶民,后代世世定居在那儿,永世不得再踏入元京。院子里百年柏树,被官吏下令砍了,北堂府邸以及所有财务都被典卖了,一干随从都被赶到了买卖市场,青木与冬儿不知被谁买走了。场面杂乱不堪,如秋叶败落,每人都是一脸厉色,福福没见过这个场面,立即跳到了谢飞家中,对着他叫。谢飞坐着轮椅,摸着小橘猫的头,良久未说话。

李家和崔家没在这事上表态,沉默到最后。元京这么多人家,只有谢飞递了请愿表,只有他敢求情。那封表被递给陆鸿岳,力求查明真相,不能草率了事,皇上看了脸色并不好,直接扔在龙椅旁,下朝时还踩了一脚。

段齐昭极力劝阻:“陛下,此事需要复审,您当初太草率了。”

但陆鸿岳还是不会搭理他。

温尚良与北堂渊是多年的政敌,怕自己儿子脑袋被驴踹冲撞到皇帝,又随便找了个借口关了他一月,乃至于温知闲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其余若干或有名有姓,或无名无姓,一概落井下石,妄图能哄皇上开心,得些青睐,因此,为北堂氏辩解者甚少,羞辱者甚多。这件事儿闹得元京沸反盈天,北堂渊贪污受贿之言论甚嚣尘上,不乏有辩解的,但舆论哗然,没多少人真正去了解真相,只是不断附和。

明月楼上,柳清玉见此景,不免忧心忡忡,“打点好了吗?”她问身后的小厮。

“姑娘放心吧,少爷已经拿到你的心意了。”小厮笑道。

柳清玉与北堂明交好,不忍心见到他落魄潦倒,昨日就让小厮暗中送去些财物,虽不多但能维持一些日子。

“多谢了,你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柳清玉蹙眉。

小厮转头还是在笑,这些银子他压根就没送过去,都贴补给自己了,有钱不拿王八蛋嘛,更何况是给一个罪臣之子。

“愿他们能得一个清白,早日洗刷冤屈,”柳清玉不信教出他这样人的父亲会贪污,她对不知在何处对北堂明说,“好好活下去。”

可惜,天不遂人愿,北堂明被折磨得几近崩溃。

吞了芸儿给的药,北堂明神情黯淡又漠然,浑身上下全是伤,没有一处是好的,尤其背部最甚,他还是被关押着。这药不对他身体,是他娘专门为芸儿研制的,因此虽然一些地方好了些,但也生了一些呕吐以及骨痛的症状。

他爹的案子已经结了,朝廷上下没人敢多说一句话,唯恐自家被牵连,连昔日好友都不敢与他相见。

这元京,再也没有北堂明的容身之地。

北堂明还没从刑场上的事中缓过神,就察觉到周边林子氛围不对,一股子杀气弥漫,他眼神一变,两个狱卒到了这无人之境,互相打了个罩面,心里会神般一起掏出刀子,向他捅去,案子果然有疑,他们要杀人灭口。

北堂明瞬间断定,自己更不能死了,他用枷锁一挡,反而借着外力的刀子以及内力,震开了枷锁,一脚踢飞一个,再用手上的锁砸到另一人头上。

显然幕后之人早有预料,还没解决两个狱卒,林子里藏的刺客又冲了出来,拿刀偷袭他,甚至有在暗处放弓箭的。铁了心是要在此处解决北堂明,不留一丝隐患!北堂明夺过狱卒的刀子,一刀毙命,又即刻扬起一把尘土,腾空而起撒过去阻挡了死士的行动。

这刀子不够对付这么多人,要立即转变攻击方式,北堂明心想。

他没一刻想过逃,他要杀了这些人。

刺客默契地将他围在一起,北堂明如困兽一般即将被他们屠宰。林间还有个不太年轻的身影,阴测测望着这一幕,难道他是幕后指使?北堂明来不及多想。一群人想捅他个万剑穿心,藏尸野外。只见乌泱泱冲了过来,北堂明眸光一冷,捏紧了手。

瞬间,一把毒粉过去,一干刺客全部僵持在原地,即刻毙命。

北堂明挡上嘴,甚至没睁开眼,飞快离开毒瘴。

毒物迷人,远处的身影都看不清他的行踪,还没靠近几步,一把刀就抵住申金克脖颈。

“你是污蔑我爹的人。”他其实就是那个库房先生,先前用的先生突然发了疾,所以他来代理,但没想到,就因为这一个举动。账本被改动,府宅多了不知哪来的金子,又出现了与曼拉勾结的书信。

申金克看着他,就跟看见仇人一样,那份恨意都写在他脸上,那刀瞬间划开申金克的脖颈,渗出血。

“说不说!”北堂明怒道。

“小杂种,你今日一定会死在这里!”

北堂明眸光一沉,思维一转,道,“你知道我娘是曼拉人。”他的服饰也是曼拉的改版,迎合了大启。

中年男人没想到他这么机敏,顿时嘲讽道,“呵,你知道那些破事儿也没用。”

“看来你知道的更多。”北堂明一把将他拎到河边。

“你要干什么?你想溺死我!”申金克这时候才慌了,他确实是惜命得很。

“我会让这背后所有人,生不如死,”北堂明幽幽冷笑一声。而后,一把将他按到河中,男人整个脑袋都被河水冲洗,双耳灌了水都听不清声音,他一度以为自己要被溺死。

他被扯着头发拽了起来,浮现的是一张被烧过的残缺面部。

“古曼拉禁术——易容术,曼拉皇室都不允许学,你是怎么得来的?”北堂明逼问道,这禁术最怕的就是水。这人来历绝对不小,而且很可能知道他母亲的真实身份。

“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话,不然你今天一定会死在这儿。”北堂明又拿刀子威胁他。

“咳咳咳,放过我。”申金克浑身湿透了,他又没本事杀了北堂明。

“是主上命我干的,不是我,不是我。”

“你们主上是谁,少废话。”

“不知道,真不知道。”

“一干刺客卖命,你躲在后面坐收成果,都混到了这个位置了,你不知道?”北堂明眼中的光越发冷。直接一刀刺向他的右手,男人惨叫了一声,“到底知不知道呢?”

他缓慢地拧动了刀子,男人这手怕是要废了,男人面色惨白,他没想到北堂明能这么狠,更没想到今天这一看会让自己手废了。

“不知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见实在逼问不出什么,北堂明这才抽出刀子。

正当男人以为他要放过自己的时候,他开口道:“说出有用的信息,我饶你一命,说不出,我挑断你全身筋脉,再用药给你吊着命,周而复始,生不如死。”

北堂明俯视着他,如一条蛇盯着猎物,骤然生出金蛇族特有的来自骨子里的冷漠与高傲,凉薄这两个字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惧意,“我说,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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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杀予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