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天不遂人愿。
一封检举信就递到了皇帝面前,陆鸿岳看后勃然大怒,信上举报北堂一家贪污粮饷,说十九州灾情稳固是假的。
“皇上,杀一儆百,如今贪墨横行,如若不立断,唯恐失民心啊。”裴邵房站了出来,他是门下省的,与北堂渊也有些争执,不过如今都是北堂渊和温尚良在吵,不应该有他什么事儿。
“你当如何?”陆鸿岳问。
“臣提议抄家彻查,再决定是否斩立决。”裴邵房道。
“好,那就抄。”
官兵直接冲了北堂府。
他们在搜查,这一搜还真搜出问题了,他们抄出了二十万两黄金,依照《大启律》可以直接满门抄斩了。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夫人的身子骨本来就不适,她护着芸儿,一直摇着头。
“娘,我害怕。”
“不怕不怕芸儿乖。”夫人摸着她的头,看到了北堂府的落败,她没辩解,此时多说无益。
本就体弱多病,这么一吓,她娘的身子骨更不行了,咳嗽连连:“咳咳咳。”
“这边还有,那边,都拿走!”
“把她们俩押走。”官兵怒斥,指着她们。
“不许碰我娘!”北堂芸把她娘挡在身后。
夫人咳嗽更甚,越咳越厉害,最后竟然咳出了一口血,北堂芸慌忙拿布去擦,可无济于事,她娘是曼拉人,身子骨自她出生时就越来越差,常年累月接触毒药早已病入骨髓,这是一下子气急攻心,逼出来了,几乎是每个曼拉人的宿命。
“娘,娘!”
她拿出一颗药,递给了北堂芸,轻轻摸了摸芸儿的头,“要是受伤了,就吃这个。”
“娘,你吃!”北堂芸很急,但她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
“不,娘爱你,这药就是娘为了你做的,一定要活下去。”她强硬地给了北堂芸,这药是半成品,并未完全做好。
“娘!”北堂芸想拉她娘,但是已经被官兵拽走了。
“告诉哥哥,他……”最后一句遗言还是没说出来,她呕了一口血,她娘最终倒了下去,望着芸儿被拉走,手落到地上。
这是经年累月、气急攻心而死。
待官兵抄检完,府宅后面,一个中年男子目睹全程,而后悄无声息离开。
大殿上,陆鸿岳看着那几十箱金银,怒火中烧:“来人,把北堂渊带回来。”
“是。”
此时,十九州。
北堂明一步一步盯着药出锅,刚调了药,让百姓服下。许多症状都得到了缓解,他生怕出一点差错,可还没盯着人用完,朝堂的诏书就下来了,他们被勒令立即回京。马车上,北堂明察觉到不对劲,皱眉道:“爹,不能轻易回去,有问题。”
“什么问题?”
“哪有治灾治到一半回去的问题?而且你看他们的模样,像是来论罪的。”这当然是来论罪的,不可能是行赏,但他们怎可能抗旨不遵呢?
大殿内,气氛极为沉闷,每个人都不愿意多说什么。
“西旱东涝,古往今来都是少见,信仰天神的百姓都是认为是触了天怒,这才降下灾祸。可臣以为并非如此,是有人蓄意趁乱投毒。”北堂渊跪在殿前解释道。
“朕问的是你家二十万俩黄金!”陆鸿岳几乎要摔奏折了。
“臣为官数年,未拿百姓一分一毫民脂民膏,更不会贪污赈灾款,天地可鉴,百姓可鉴。”北堂渊磕头。
“那些东西,箱子是新的,金子也是新的,明显是最近才发售,如若真是臣拿的,为何外界没有一点阵仗,它根本没有出处。”北堂渊去十九州救灾,他怎么可能清楚为什么府上莫名多了那么多金子。
“你夫人……”陆鸿岳犹豫了一瞬。
“臣夫人更不可能!”北堂渊道,她怎么可能会贪这一点钱。
“死了。”
宛如耳边响起一阵洪钟,北堂渊抬起眼,不可置信望着皇帝,“皇上说什么?”
“你没听错。”
北堂渊连跪都没跪稳,年少一见钟情情投意合,竟不知那一别,居然是生死两隔,大启官员几乎都知晓,北堂渊独有一位结发妻子,几十年从始至终,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白头偕老。
“拉下去吧,朕自有裁夺。”陆鸿岳扶额,缓道。
北堂渊不甘心,可他再多说无益。抗灾一事交由温尚良温家。
听闻清河湾又爆发了起义,不过势单力薄,很快衰落了,朝廷并不在意那块儿死人地,更敢断言曼拉不敢也没能耐对那地儿有所觊觎,维护成本又大,比十九州更乱,资源也被周边抢光了,土地贫瘠得要命,连些树啊都活不了,更别提人均寿命只有十五,生一个死一个。
因此没人愿意收拾烂摊子,只每年给些钱打发,但曼拉一旦敢做手脚,朝廷便会发怒施压。
西边清河湾、仟州、旭州不安稳。
比起十九州,这西部三州才是大启最贫瘠之地,只是因为人少,所以往常闹得不算大。但是今年不一样,今年似乎民怨格外重,一点火星都足以让他们躁动不安。元京当然不会一直容忍他们如此,派了兵马去镇压。
其他州县各有异端,也抓了不少人,这次行动完全是杀一儆百,今后各州官员都战战兢兢,惟恐祸及自家。
瑜州薛家当时也被查了,但是没查出什么东西,他们家有个儿子,叫薛长锋。薛长锋这年遇了牢狱之灾,好在不久便出狱,也有这次灾难影响。瑜州看着风平浪静,可实际上,死的人也不少,多半是些没权没势的布衣甚至乞丐,死了便死了,当地的官府不愿意养他们,也不愿意开仓救人。
待朝廷派监察查了之后,这才发现米粮早被当地官员嚯嚯光了,更有甚者,将灾民关起来,任由他们自生自灭,瑜州二十三万百姓,光被关起来死了都就有上万人。元京一百八十万百姓,都没几个这样丧命的,实在是令人震惊。因此官府刺史连带众人直接被贬为平民,再提拔新人。
瑜州、安州、羽州都改革换新,可惜后面上来的人也是资质平平,作用不大。
覃州的谭庄做得还不错,被写了举荐信,希望元京能重用,元京这时候太乱,这事儿被耽搁了许久。
平州、峪关这两地,缺粮,太缺粮了,这两州本是运输中枢,大启与沙卡能打这么久,都是因为它们的中转补给,如若真无粮可运,这仗必败无疑。
灾情同时祸及到了沙卡战场,粮食日渐短缺,谢飞早就猜到,托人写了十几道奏书奏上去。可不行,粮食太少了,百姓和将士又太多了,一遇到灾年,后援就扛不住,后援扛不住,军队绝对坚持不了,而且还有疫病余波,疫病感染到军队就完了,到时候局面已经不是人为能掌控得了的了。
谢飞还没从北堂的事儿中缓回来,就收到噩耗:谢老将军牺牲了。
谢广是被冻死的,沙卡的夜晚跟冰窟窿似的冻得人都没知觉,中午的烈日又跟蒸笼一样恨不得把人烤化,冷热更迭下伤口就是难以痊愈,军中补给又不够,新伤旧伤一天天恶化,他们的营地又受了新晋将领查日阿古的偷袭,这才一命呜呼。
大哥谢辽和三妹谢染也都受了伤,曲将军在关键时刻破敌,救亡图存。大启原本能在今年打完胜仗,这些劫难一降,局势逐渐扭转。
“哥,你说我们能赢吗?”谢染背着他回军营。
“能的,一定能。”谢辽这时候伤就已经很重了,还撑着一口气回话。
“快点歇息,别乱想。”谢将军去世后,曲将军便一直照顾着他们。
“大哥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谢染说完咳了几声,她身上也是伤痕累累。
“如果是爹和二弟,他们也一定会这么做的。”谢辽神色恍惚,望向床幔。
“我……我其实一直都对不起二弟,他的腿,是为了救我才断的,如果我不拼命,对不起他,更对不起爹。”谢辽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
“我一定……会守护大启的山河和子民。”谢染硬生生拔出箭矢,用钳子取出碎片,自己拿麻线缝上,再换上绷带,可见不是一次如此。
“这才是,我们谢家的好儿女,我们家不会有一个懦夫,”谢辽抓住她的手,谢染吃痛了一下,他又望向曲战,拜托道,“如果我死了,曲叔叔,您帮我照顾好三妹。”
“说得什么丧气话,你还要活着回去呢。”曲战给他们打气,希望上天能庇护这些战士。
“父亲的尸骨去哪了?”谢染叫军医给谢辽看。
“还在找。”曲战摇头。
谢辽躺在床上,清了清嗓子,唱着军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军营其余人也跟着唱,眼里都闪着光,希望没有被磨灭。
信鸽在天空盘旋,似乎在守护同一片蓝天,纸上沾了水,是泪水。谢飞握住纸,指尖溢出血,久久不能松手。那日没下雨,日头太好了,万里无云艳阳高照,一派祥和之色,对谢飞来说,却是最暗淡潮湿的一日。
谢飞不善表达自己的情感,所以府里上上下下都没发觉到他的不对,直到多日后朝廷信息来报,才从谢飞平静的目光中察觉出不对劲。
当日,谢飞又收到信,信上说:谢老将军被查日阿古葬在了四如山山顶。
温尚良去了十九州,这地方说乱也乱,说不乱也不乱,都是朝廷派的定海神针撑着,一时间还垮不了。也有几场极小规模的农民起义,最多仅有四十八人,很快被镇压抄家处死。可民间居然传出了童谣:“天地否,降灾祸,地无德,天正位。”
说的什么话?地无德,帝无德!说他陆氏无德,天神要降灾正位!陆鸿岳震怒,脑子一热,险些对那些传唱的孩童下死手,还是被太子劝下来了。
“只是童谣,父皇莫要因小失大。”陆载川道。
而后,他将童谣的矛头指向了北堂渊,陆鸿岳认为是他从中作梗。就因为北堂渊在十九州,便如此泼脏水,未免太牵强附会了些。
“做工部尚书还是委屈他了,他该当尚书令的。”陆鸿岳讽刺道。
陆载川走出道,“北堂渊已做到尚书之位,过满则溢,月盈则亏。”在大启,三品官已经干到头了,一二品都是虚职而已。
“朕看好你,你仔细些,朕说不定会赏你这个位置,你也当天策上将,你也去玄武门。”陆鸿岳看着他,嘴上开的是玩笑,眼里却格外冰冷,似乎是把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儿臣惭愧。”陆载川立即下跪。
陆鸿岳冷哼一声,这才作罢。
这场疫灾死了很多人,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只剩下无尽的荒凉,以至于大启从此由盛转衰、外强中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