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泽临近元京,与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里是个常年避开天灾的风水宝地,更是大启的粮仓,天神保佑元京顺泽免受灾害,这场雨对他们来说再寻常不过,更是增加了些收成。但问题是,有粮,那其他地方一定会借,借给别人自己就得挨饿,顺泽的民众并不乐意。
十成收成,五成税,两成借,真正到他们手里的,只有三成粮食。哪怕是前几年收成好时,也需要调动粮食,更何况现在。因此顺泽虽然看着富裕,但实则手头紧得很,越是富庶,朝廷压榨便越多,尤其今年借的粮比以往多得多,什么时候还回来更是未知数。
今年桃城人都丧着脸,变卖家产紧巴巴地过日子,手上掏不出闲钱和余粮。
此时的于随正在烧碳火,他问缇儿,“先生可有困难?”
“郭先生家底厚实,不缺米粮,能应对此次灾情。”缇儿回答。
“那就好。”
“老夫好着呢。”郭孝突然登门,他来看看自己的学生有没有遇到难处。
看见先生进来有些惊讶,于随脸上沾了点炭灰,招呼道:“先生来了,快请坐,我给您倒茶。”
“不必,我来看看你。”郭孝只爱喝自己的茶,“最近如何?”
于随应答,“正熬粥呢,先生不嫌弃来一碗,近日复习了孔夫子的话还有朱夫子的注解,有些不解和疑惑。”
郭孝点着头,“细细说与我,明日讲给你听。”
他留了一些银票在桌上,于随亲自送走他回来时才瞧见,想去追已经来不及了。
先生腿脚真利索,他想。
缇儿看见有些惊讶,“这些要还回去吗?”
“不必了,先生脾气硬得很,还回去要惹他不高兴,我改日给他送些东西。”真还回去伤老人家自尊心。郭先生外方内圆,于随是外圆内方,他们俩某些地方十分相像。
“对了,春大娘今天借粮了是吧?”于随问。
“是,借了几斗。”
“我们去施粥,这锅粥煮开了。”于随熄了炭火。
“好。”
他在桃花村能帮衬的都帮了,还有余力,便去了桃雨村。
一干人都来领粥,缇儿在后面煮粥,于随在前面用长勺舀粥。
有不好意思的连声道谢,也有理所应当的,于随面色如常,微微笑着,给他们盛粥。但也出了点小插曲,一个佝偻的老妇人出现,周围都十分嫌弃,斜睨着她。老妇人穿着不算破烂,只是行为有些怪异。
于随以为她要粥,便舀了一碗。
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刚递给她,不料那妇人直接抓着于随的手,用苍老的声音哀痛道,“玉儿,我的玉儿。”
于随愣住,手僵在空中不知所措,身后的缇儿感到不对劲,立即转过身。忽而,柳大娘撒开了他的手,道一句,“是男的,不是我的玉儿。”
她看见缇儿双眼发亮,“你是我的玉儿?”
于随随即将缇儿挡在身后,又将那碗粥递到了她的面前,友好客气地拒绝,柳大娘见不到缇儿十分焦急,情急之下一把推开他的手,于随立即稳住,这碗粥差点就翻了。
“为何不让我见我的玉儿,老头子你好狠的心。”柳大娘情绪几近崩溃,下一刻双眼已经含了泪,双手无助地在空中乱抓,拍到了于随身上。
一旁的人好心提醒道,“她就是个疯婆子,别搭理她。”
“是啊,小伙儿你别被他缠上了,这么好心的人。”另一人道。
“谁被她碰到都要倒大霉。”
眼见事情愈发难以控制,于随在思考怎么让她稳定下来。
“玉儿!玉儿!”
倏忽,一只手搭上柳大娘的肩,低沉一声,“大娘,回家。”
是之前那个跛子,他居然也来了。
于随望向他,想张口说一句,但他已转过身,拉着失魂落魄的柳大娘走了,走得十分艰难,一瘸一拐的,又要拉住大娘,背影看着孤寂得很。
“哎哟,真晦气。”
“可算走了。”
是苦命人,不是怪人,于随的直觉告诉他,他放下长木勺,提醒他们,“粥要凉了,快些喝吧。”
身后的缇儿这才松了口气,于随安抚道:“没事吧,阿姐。”
“没事。”
“等会儿收摊回去吃饭。”
“好。”
于随给她煮了碗馄饨吃,缇儿的心情好了许多。
待吃完饭,他又修了修自家的屋子,打扫得干净整洁,还顺手帮邻家重修木具,他们自然感谢于随这个热心的外来人,送了他许多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瓜果,几家关系一下子拉近了。
“哎哟,于大哥真是好人啊。”壮汉道。
“他才多大啊,你叫人家大哥,害不害臊。”春大娘笑道。
“是是是。”
于随笑了笑,接过瓜果,“怎么称呼都行,没事儿。”
将瓜果放到桌上,此时缇儿正在修补衣服,灯光有些暗,因此她补得慢。见缇儿还在忙,于随问,“有衣服坏了?”
“破了点洞,补一补。”缇儿仔细修补着。
“过两日给你置办新衣。”
“是你的衣服破了,”缇儿放下针,看着他有些疲惫的面孔,十分心疼,“以前……你也不曾这么累。”
于随笑了笑,“我身子骨好,多干些活儿没事,晚上你歇会儿,我做饭吧。”
“真是……”
“对了,照着亮些。”于随将油灯放到架子上,缇儿这一块便亮了。
大抵是怀着一样的志向,郭先生的堂子,直到了今日仍是不取分文学费,还管午膳,给附近几户各送了两斗米。感恩戴德者有,恩将仇报者亦有,尽管先生做到了这个地步,仍有不满者在背后说他给各家的米不一样。
先生以前当过官,考了三年中秀才,做了三个月县令就辞了官职,开了学堂,隐居于世了。于随思绪万千,想给自己泡壶茶水,发现仅剩不多的野茶叶早被打湿发霉,不能喝了。偏房缇儿烧了炭火,隔壁春大娘还在织布,白日藏匿的情绪通通被逼到夜晚,格外袒露真实。
二十两银子是于随一辈子的积蓄,全拿出来也效果甚微。果然没了权和钱,他什么都不是。
藏的书,渗了水气,潮得很,他没买芸香草,只能撒石灰保养,阴雨连绵几日,今日终于出了太阳,于随将它们都掀开,放到院子里晒,风在吹着。
他垒好最后一个石块,屋外的孩童道,“于哥哥,晒书呢?”
于随笑了笑,“是啊。”
“我家的书坏了好几本,你能不能帮我们抄啊,我爹会给钱。”他说。
于随灵光一现,是个好法子,或许,可以抄书卖字为生。
他不比郭孝先生有学识、有见识,但他从小便练字,兴许能被瞧上,那户人家看完抄誉的书连连点头,他们还多给了于随一些钱。于随知道,这是人家好心在帮他。因此桃城多了一位字迹极佳的于小先生,名气也渐渐传开。
罗仁拿着他的字帖,这是他从小贩子那边买来的,“这字写得极好。”
“这么好的字,不好生养护就可惜了。”他最爱这些书法文墨,裱了起来。
“盯紧他。”上面有安排。
“是,一直在盯着。”下人道。
“元京怎么样了?”罗仁又问。
“听说近日北堂家出事了,您要回去看看吗?”
罗仁想了一下,“回。”他说不上高兴还是难过,就是感觉不舒坦。
于随这几天都没歇,找他提字之人太多了,他忙完这个又要忙那个,身体再这么下去吃不消。
“仔细些身体,别累着了。”缇儿给他披了外衣。
“我最近总有些心神不宁。”于随还在写。
“明日请大夫给你熬药。”缇儿端来一碗丸子汤,给他补补身子。
“不必了,就是心里头不踏实。”于随看着清瘦,实则身体很好。
“我听说,灾年容易有弃婴。”缇儿道。
“是吗?”于随问。
“不错,都是些养活不了孩子的人,又不忍心卖掉,便放到篮子里,求人收养了。”
于随蹙眉:“有些残忍。”
“好在我们这一片还没有。”缇儿道。
“没有是最好的,”于随点点头,又道:“这门口有棵桂花树,几个月后我们做糕点吃。”
“怎么想起做桂花糕了?”
“三四个月前的花朝节,我认识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于随仿佛又回到那一日。
“是吗,你们都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就是感觉目光会不自觉被他吸引,”于随说着说着就笑了,“他说桂花香得热烈,还给了我一袋桂花糕。”
“就是上次你带回来的那个?”
于随还将其分给缇儿了,他点了点头。
“那你喜欢她吗?”缇儿还不知那人是男是女,但是从自家公子的表现上来看,他似乎很喜欢那个人。
于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心里挺乱的。”他当时还主动切断了对话。
“就是想,如果日后能再遇到就好了,希望他不要受这次洪灾影响。”
“但愿如此。”
缇儿没见过北堂明,还是在内心祈祷,因为她希望于随能更开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