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另一场浩劫也席卷了十九州,那便是疫病——红疮恶疫。
大洪水易出灾病,今年格外厉害。
北堂渊忙前忙后,忘了他儿子北堂明,北堂明为了治这疫病,也忘了他爹,两人默契地都干着自己的事儿,父子俩这股子劲儿就轴到了一起。北堂明真是气质性情随他娘,执拗专一随了他爹。疫病发得猛,不知是从哪户人家爆发的,好似是几个地儿一同爆发的,传染异常迅速,短短十五日,这里就有两成的人染了病。
“这么快?”饶是救过好几次灾的北堂渊都震惊。
这里像座死城,北堂明心道不妙。
这疫病滔天,翻遍医书都只能找到相似病状,不能判断具体是哪种疫疾,民间流传“红疮”一词,便将此疫病命名为“红疮疫”。
红疮恶病是夏疫,大多性湿热,症状初期,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到中期,全身长红疮,瘙痒难耐,呼吸不畅,咳嗽连连,再到后期,便是红疮处溃烂流脓,迅速传染到全身,而后疼痛致死,无力回天。
北堂明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火折子,点了灯,将随行带的医书全取了出来,还写了封家书,快马加鞭送到元京。这些天,他闭门不出,执着研究这个疫病,好在家书很快到达,他娘在正面只写了两个字:“水源。”
水不干净,水会染病。喝了那些水,就等于染了病,难怪呢,难怪有些人怎么都染不上,有些人一下子一家五口都同时染上。
他想起了那个马车前指着自己嗓子的妇人,肺、胃、肾,肯定主要在这几处。纸条后面写了“杏仁、白豆蔻、知母为主,吾儿自断。”他娘已经尽力了,没见过这场疫病,还能说得**不离十。肺主宣降,肺合皮肤,既然皮肤的表有红疮,那肺部的里就出了问题。脾胃主肉,肾主骨,心藏神,五脏几近衰竭,六腑难逃其弊。
北堂明眼眶一圈都是青紫的,熬了几个通宵,还和随行太医吵了几天,该不该用哪一味药,他随手将一本医书扔到凌乱的床上,吩咐下人:“我去瞧瞧染了病的人。”
青木见状劝道,“小心些少爷,你千万别染病。”
“我要亲自查看。”北堂明将披肩一披,迅速穿戴整齐,整装出发。
青木还想多说,被北堂明不悦的眼神制止,即刻开门引了路,一人跑过北堂明身边,仔细一瞧他身上还有红斑,怕是染上疫病了。北堂明一把拉过他,“你身上的斑是怎么回事,带我去见见病患。”
牛二转头,“你能救俺们?”
“竭尽所能。”北堂明说这句话时自己都没底。
“俺带你去找俺爹俺娘。”太医没法子,只能跟上去。
他被带到牛二这边,是个茅草屋,旁边有个牛棚,整个地方很破败,看得出是是个贫农。牛二爹娘倒在床上动都不能动,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一直在咳,不要命一样咳。身后太医劝他:“回去吧,传染就不好了。”
“是啊是啊。”
北堂明转头:“人人都以为太医院的医师是世间绝顶,其实不然,你们怕担责开错药,回回只用最不容易出错的药,因此十天能治好的毛病,要被你们拖两个月。”
“你们不敢开方子,我说的对不对?”
众太医哗然,显然不满他的说法,但也没人站出来说不对,这是事实。
北堂明望着几近没有知觉的二人,治不好也没脸回去见人,更没脸见他娘,他咬了咬牙,伸出手拿了案板上的一碗水,仰头喝下去。两天后,百姓的积怨爆发,不知是谁带的头,号召人群在官府面前闹事,他们在外头喊着要活下去,要官府救命。北堂渊刚处理完各类琐事,就要面对濒临崩溃的民众。
“老爷,不能开门,一开门万一传染了就不好办了。”
北堂渊一把推开拦着的下官,“治不了你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那些个下官只祈祷那群医师快些找到治病的法子。
门开了个缝,外头就想闯进来,北堂渊立即道:“乡亲们切勿激动,官府正在寻求治疗疫病的解药,天子也十分关心大伙儿。”
“我们要活,我们要活下去!”门外传来悲喊。
“我有法子,我能治病!”北堂明在外头喊,一干人回头,就见北堂明气喘吁吁背着药箱说话。
“真的吗,救救我们。”
“能救,都能救,我们很快就能收集好材料配好方,能治每个人!”北堂明在外振奋着人心。
“来个人,我亲自示范!治不好就砍我的脑袋。”北堂明在外喊。
北堂渊出了门,已经有在门外的人晕了过去,北堂明顺手接住他立马道,“听着,这病不会隔空感染,是靠水感染的,大伙儿不要惊慌。”
“我跟大伙儿讲,水有问题,不能喝,家家户户的井底下都是连着的,井水早就被污染了,不光是人染了红疮病,牛啊羊啊猪啊都染上了。水源一定要治,疫病不能扩散,现在他们还能吃得上药,可一旦大规模感染,到时候就一定有人吃不上药,会死,这关系到大启危亡,绝不能轻视。”
“截水,治水,重中之重。”
北堂渊立即让人布置了木板草席,将病人放到上面。
“杏仁三钱,白豆蔻二钱,知母三钱,生甘草一钱……”大概配了八种草药。
他说了三种方子,一个是六种药,一个是八种,另一个是十三种,分别对应了前中后期的病症。北堂明拿出手中的药,灌到了男丁口中,大抵是这药效出奇,很快,他痛苦的神情逐渐恢复平静。
“只要二十个时辰,重症病患吃了就能醒,症状轻的只要六个时辰,醒了后都再连续服用五天,药到病除,大伙儿给我一天半天,亲眼见证他醒来。”北堂明把药方给了他爹,示意他爹立即去找医师研究和配药。
到了翌日中午,正是日头晒的时候,原本昏迷的病人逐渐苏醒,身上的红斑都淡了不少,看来是奏效了。
北堂明长舒了一口气,这药不难配,就是药材有些精贵,一剂下去要百文钱,还只是轻症,要是重症,吃一次得二两银子,更何况至少要吃五天。现在又出问题,是药贩子没点良心,直接刻意标了高价,要赚国难钱,一钱杏仁就敢卖两百文,北堂明让他爹去压价钱,市场这才没崩掉。
很快,红疮疫病不再大肆传播,得到了遏制,民怨减轻了不少,也更愿意去抗洪救灾。
“这药我在自己身上尝试过,肯定有效的,我熬了五个通宵,和那群太医吵了五个通宵,研究了上百种配方,再结合我娘传授的经验,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配好药。”北堂明这一路可不容易。
“你染了病?”北堂渊怀疑道。
“不染病怎么治啊。”北堂明笑嘻嘻道,不自觉挠了下手臂,还是有些泛红。
北堂渊得知后把他大骂了一顿,“真不把你身体当回事,要是治不好怎么办?你怎么和你娘交代,怎么和芸儿交代!”
“这不是治好了吗,爹你不是也染上了吗?吃药吃药。”北堂明打了个哈气,立即转移话题,推着北堂渊。
“你……”
“我好得很,医者仁心嘛……”说完这话,他因过度劳累直接头脑发晕,身子往前仰,北堂渊眼见自己儿子就这么晕了过去。
“溯之,溯之!”北堂渊连忙搂住他,是已经没了意识的模样。
强熬是极为耗气血的,他当然知道,但是他不能停,停一刻便要死数十人。好在北堂明年纪轻,身体还扛得住,休息几天就好了。北堂明不惜先让自己染上病,配药喝药,解了毒,才给别人医治,那些御医不敢用自己的身体冒险,自然没有他掌握的信息多,只是患病的日子实在难受,希望日后不要再如此了。
但是很快,县里又出事了!
“老爷啊,我们吃了您给的药后更难受了,全身发热啊。”
“是啊是啊。”
“这不会是毒药吧?”
北堂明听到了异常,从床上爬起来,“怎么可能,这方子是我开的。”
他径直跑到抓药的地方,到了才知道,杏仁多了两钱,白豆蔻少了一钱,知母又少了两钱,还每副里面加了一味麻黄、肉桂,对冲了药性。
“抓药的给我滚出来,谁乱改的方子!”北堂明气红了眼,居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出了岔子,他怎么能不气。
“不对,还加了一味不常见的药草,是什么是什么……”北堂喃喃自语道,他想起来了,是曼拉的蛇草,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这些药全废了,全废了。”擅自加了一味就能改药性,更何况三味,这怎么可能不是故意的?
不仅仅是几十锅药,更是数不尽的人力物力的调动,价格的管控和采买,精挑细选的精华,才能熬出来这些,不知谁随手一抛,就白费了这么多力气。北堂明乏力,险些摔倒,他一下子茫然无助,一股失控感涌上心头。从价格管控到挑选采买再到煎煮,没想到被人在最后一步做了手脚。
“真的不能洗洗再用吗?”一旁不懂药理的人问。
“菜煮熟了还能变生吗?”他反问,“熟菜里头加了佐料,你能洗干净吗?”
“我要的是白灼啊。”北堂明闭上眼,他说得通俗易懂,不然也是对牛弹琴。
“不能。”下人识趣后退,他听明白了。
“抓,现在就去抓他,”北堂明此刻意识到人已经跑了,猛锤了下桌子,整个药房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算了,抓个屁,重新整肃。”
他的想法得到印证了,有人趁着这次水灾,在水中投毒,不然怎么就那么巧了多地一夜之间毫无前兆般同时爆发疫病。在药材上动手脚,就是最直接的证据,北堂明全保留了下来。洪灾死庄稼,疫病死百姓。
待他出去时,见到横死大街的尸体,北堂明愣住,无力地跪了下去。
“晚了。”他说。
“对不住,我该死。”他闭眼。
元京富贵迷人十六年,如今才真正看清世间的面貌,肩头被拍了拍,他爹的声音响起,“救剩下的人,别被这场面吓住退缩。”
他从小就立志要成为比他爹更出色的官,如今绝不会轻言放弃,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死。
北堂明睁眼:“好,我发誓,用命保护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