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是汛期,今年的雨不要命般下,万千雨如针般刺到苗上,恨不得将一切都吞噬。
“苗长不成了,怎么办啊?”老汉佝偻着身子,摸着苗无助地望着这场灾难,道。
远处一个壮汉喊叫着:“老赵别管苗了,快走了,水淹膝盖了!”
“淹死了庄稼,不就淹死俺全家了吗?”他沧桑的眼里含着泪花,手中紧握着那泥泞的死苗,都枯了。天灾非人能抵挡,十年来十九州都没下过这么大的雨,连带着其余州一起遭殃,老天爷这是要让大启的百姓亡啊,是要让大启亡啊!
“爹还没回来。”小女孩无助的拉着他娘的手,望着田里的人。
她刚想跑过去,但一把被她娘抱起,“这雨只会淹死庄稼,咱不会被淹的,不会的。”她娘摸着女儿的头,挡着她的眼,自己却是鼻头一酸,险些哭出来。眼见老赵从田里回来了才安心,一家人立即跑向平地。
大水已经溢出了堤坝,滔滔不绝不知要下几日,就算淹不死他们,这场毁坏也是灾难性的。但庄稼死了,他们离死也不远了。
“急报,急报,镇州遭遇洪水!”
“急报,瑾州遇灾!”
“急报!十九州全部遇灾!堤坝毁了!”
“上报朝廷!”
“瞿州、青州,安州大旱,都生了虫灾!”
“东涝西旱,这是什么个事啊,时运不济!”
“对了,还有清河湾也闹起来了。”
“谁管那儿破地,天天闹来闹去的,把为首的拉出来当街斩首示众!”
雨势依旧未见,大启子民都盼着这场洪水离开,这场空前的天灾中,只有两处分水宝地元京和顺泽幸免,瑜州、昌州波及较小。
“二十年前,工部的北堂渊带领一批工匠修筑堤坝,二十年后,这条坝就不能用了。”陆鸿岳愠怒道。
“臣当年求当时的工部尚书陈孝良用更精细的材料,可尚书不听,先皇不信,如今这坝就要再塌一次。”北堂渊不服道。
“先派工部尚书北堂渊,其余若干人等,抗洪救灾!”
“微臣领旨!”
北堂府。
“我也要去。”北堂明跑来。
北堂渊摸着胡子,良久不说话。
“几年前前你嫌儿子小,不愿意带儿子,儿子还是跟着去了,现如今我已经满十六了,也该跟着父亲去了。”就算不让他去,北堂明也不会听。
“你还好意思说,几年前你差点丢了命!如今这场洪水更是五十年难得一见,你要去送命吗?”
“我不去难道要看着爹去吗?”北堂明少见地和他爹对峙。
夫人从庭院走上来,给北堂渊披了件披风,缓缓道:“儿要去,便让他去罢。”
“可……”
“年轻都有股锐气,当年我们不也是谁都拦不住吗?”夫人反问,扶着北堂渊的肩膀。
北堂渊深吸了一口气,“好,即日起程。”
元京消息快些,传得也广。
“天杀的洪水,得淹死多少人啊,”温知闲望着天,“咱们要捐钱吗,能捐多少啊?”
“你且先进屋,自会有人处理的。”温知情拉着他的手,安慰道,“如今局面混乱,保不准有人浑水摸鱼发国难财,还是先静观其变的好。”
“狗东西。”温知闲啐了一口,十分嫌弃。他始终认为,人可以无才但不能无德。
说来也是,六部只有北堂明跟着他爹去了十九州,段家段齐昭也在覃州、瞿州、瑜州返转,其余各捐了银子,以李家、温家为大头,皇宫中二皇子陆渺更是主动提出在清河湾施粥,而大皇子陆载川则连上七条奏折,向皇上禀报灾地详情,提了十多条建议。
可也有些浑水摸鱼的,裴邵房在其中捞了许多油水。
去时路途艰险,冒雨前行,马车不眠不休赶了七天七夜,一干人直接前往了洪水毁坏最严重的州。此地临近江水,水淹了苗,还淹死了人,田地只保住了三成不到,粮价高涨,更有借机十倍、二十价倒卖粮食的奸商,更有甚者卖儿卖女求一口饭。
但这里死的人不是最多,再东边一些,疫病突发,死伤者无数,传染极快。
洪灾后,虫灾泛滥,疫病传播,这是最要命的两点
粮食没了可以再种,但人死了不能再生。
北堂明掀开帘子看着乌黑的天,面色沉重。这次天灾会动摇大启根基,沙卡若得知消息,一定会乘胜追击,曼拉立场不明,表面示好,如今大启内部还出了危机,届时若是曼拉倒戈,两头打仗,后果将不堪设想。这是关乎天下危亡的事,定是要办理妥当。
北堂明拉上帘子,闭上眼思考些别的。
十九州有什么?连日倾盆而下的暴雨,一片残垣断壁的废墟,更是形销骨立的灾民。
光这一路,已饿死冻死十几人,随行御医都不忍直视。甚至有人冒险拦着他们马车,北堂明自发下车,刚问了一句:“你们可还好?”那妇人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很快没了生息,命贱如蝼蚁。
北堂明心里一颤,眼前刺痛。
这一行为激起了街边乞丐的希望,他们立刻簇拥了上来,满是泥泞的双手高举到北堂明眼前,“行行好,给我们点吃的吧。”
“给点吃的吧,大人。”
马夫立即呵斥道:“朝廷的马车谁敢拦?”北堂明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爹吩咐下人给些馒头充饥。
活着,对百姓来说,已经是很不易了。
快马加鞭到地方时,已经是三更半夜,但北堂渊没有歇,唤来了各地的知县,一一询问情况。
北堂明则自己在屋里做些什么。
忙到第二天天明,他们一同去了受灾地查看详情。若再往东边走,便是割肉卖血的情形了,十九州早已习以为常,人肉买卖猖獗,连官府都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一群饭桶!”北堂渊怒着吼向身前站着的一排废物。
“本官是土生土长的镇州人,在十九州活了十八年,比你们这群人里的谁都清楚这里是什么状况,我虽年事已高,但也不是睁眼瞎!”
“旱灾虫灾皆是天灾,臣等已经连忙修了庙去求天神停雨。”
“我把你扔进江里你去求天神!”北堂渊真动怒了。
“大人有所不知,这场水灾严重,臣等的家都被淹了一半,大伙儿都争先恐后救人呢,一时悲愤才无奈去求神明保佑。”底下好几个地方官都不敢吭声。
“三日后,我要看到各地的死伤情况,做不到就把乌纱帽扔了,把脑袋也给我扔了。”
“是是,下官一定妥善办理。”
当年和他一同治理十九州的薛家也没落了,薛老太爷死了,薛家搬到瑜州发展了,当差的这块肉就被下面的蝗虫分食干净了。
北堂明瞥了眼这边,又走了。
他在田地上走着,望着,心里不断计算着,估量着。不对,田地不对,估算下来少了很多,人算着也不对,和他昨晚翻看的户籍书册至少多了三成。银子去哪了?贪了。粮食去哪了?倒卖了!地少,人多,赋税重,有钱的贪地,没钱的躲税,穷到根里烂到骨里,这是大启的悲哀。
启江堤坝断裂,北堂渊戴罪立功修理堤坝。集齐了一干人,浩浩荡荡去修筑堤坝,水淹死了稻苗,还淹死了人。
几乎无一家能躲过这一劫难。
他们来到启江边上时,大雨还在倾倒,水流湍急时刻盯着路上的人,企图把他拉入深渊。
重修堤坝,疏通河道,是目前的最佳办法。
洪水咆哮着,裹挟着阵阵冷气,从天上扑来,企图毁灭整个县城,整个州,乃至整个大启。裹挟烂泥所经之处炸出雷鸣般的怒吼,与冰锥似的水一齐成为阻碍修坝的凶器。最危险的是残缺断裂的碎片,每一件砸到人的脑袋都能丢了性命。
他想效仿都江堰工程,挖宝瓶口,建金刚堤,做四六分水。
可这里不是岷江,而是启江,是大启的航运枢纽,下游的船只没办法逆流而上,于是北堂渊又在外江之外挖了水渠,建了陡门,以便船只航行,丰水可降低坡度,枯水可打开陡门蓄水而上。上一任工部尚书陈孝良错就错在强行堵住,没有疏通,那河堤溃败也是必然。
这是一项极为伟大的工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汉子们一个个将沙袋扔下去,但这显然还不够,他们用坚硬的材料重新堵上残缺的堤坝,北堂渊率了一只队伍在江水的另一侧开凿。只要能解决灾情,堵和疏他都要用,用身躯挡住江水,用生命开凿河道。他们背后站着大启的百姓,纵使没了命也要挡住这次灾难。
大抵是这份精神振发了百姓,他们自发加入了洪水救灾、修筑堤坝的工程,和官兵一同唱着振奋人心的调子:
“大启汉子哎!”
“能把洪水治哎!”
“大启姑娘哎!”
“蒸米等郎归哎!”
实际上巧妇难为无米炊,洪水治不治得好,不知,能不能有饭,也不知。
他们用歌喉唱出内心最深处的祈愿,希望能过上有房有田,吃穿不愁,儿女双全的日子。官民一心之态难得出现在这片土地上,北堂渊在十九州过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日子,风刀霜剑伤体肤,日夜挑灯熬心性,他立志做官为民,提笔为苍生,决不能看着百姓一个个没有生机。
一干人的背影在夕阳下动着,干着,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