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无声试探

翌日,段府。

段齐昭满载而归,没沾染上钱家的事,氛围自然轻松不少。段老爷段山早已安排了一桌佳肴,大哥段云和三妹段素雪也在等他。他是家中嫡子,事事都需要抛头露面,此番对比下,段云反而没什么存在感,不过他性情温和,对待谁都一样,在外口碑也不错。

“回来了。”段老说。

“是,父亲。”段齐昭拱手道。

“坐下吃饭吧。”

大家对钱家、温家的事儿都有所听闻,这理所当然成了主要话题。

“我儿春猎如何?”段山问。

“场上豪杰辈出,谢飞射雁一事有所轰动,乐康公主因独自上场被训斥一顿,我输礼部的李尚来一筹,皇上分发了奖赏,特意给了谢家一份。”

“春猎整体不顺,意外颇多,钱家被贬出京,这几年不太平,不过好在皇上没有祸及其他人。”段齐昭关心朝政。

“为人低调些好。”段云道。

“不过是利益相争,没他们世道安定多了。”段素雪嫌弃道。

“没谁大启都一样的,不过是需要什么样的人而已,”段云笑了笑,夹了个菜,“这些翘楚倒是耀眼。”

“是,”段齐昭又说,“素雪可有上心的人?”

“将这菜碟子撤走,品相太差了,这周围几盘也不行,我看不上。”段素雪蹙眉不悦,不再用膳。

“素雪,这么难伺候。”段山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段素雪冷哼一声,没有回应。

“端到我面前吧。”段云笑道,打破僵局。

“不用了,给我吧,他是大哥。”段齐昭拦下仆人,好歹是他兄弟姐妹,自己迁就一下算了。

某处鲜有人烟的别院,院子气派,看着十分庄重,但反常的是野草在地上乱长,无人打理,颇有几分凄寒之意,不太像寻常富贵人家住的地方。坐在石桌上的人也不嫌弃,早已习惯了一样,整个身子靠着椅背,望着天,翘着二郎腿,一手拿着串骨链。

一群黑衣人在练剑,招招狠辣,只为杀人,而十步开外的黑影一声不吭,面上没什么表情,更没什么动作。

椅子上那人微微眯着眼,嘴边勾着若有若无的笑,看不出什么心思。

许久,他的视线才从阴沉的天转到桌边的毛峰上,他终于有了动作,一把取过茶也不喝就随手慢慢往下浇到骨链上,浇得很慢,骨链碰了水珠,显得格外耀眼夺目。待这串子被浸润了一遍,他才缓缓望向站着的黑影,像一头猛虎。

黑影仍是处变不惊之态,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两人对视了一瞬,旁边黑衣人一板一眼完成自己的任务,没有任何动作。紧接着,一记鞭子势如破竹般甩了过来,顾方文意料之中的受了这一下,他全身一颤,闷声一嗯,眉头微皱,显然没有半分手下留情。

“你好大的胆子啊,”那人说话时仍是笑盈盈的,转着手上的墨玉扳指,带着明显的怒气,“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没有。”顾方文回答一声。

天空响起一声惊雷,天色渐沉。

“没有?”那人又笑了,笑意不见眼底,顷刻间茶杯如粉屑般飞扬,“花朝灯会你自作主张试探北堂明,这次春猎你又想了结温知闲,下一个要下手的人是谁,我吗?”

他不爱喝茶,也不在意那些浮华无用之物,有没有用,能不能为自己所用,才是他最在意的。

尤其是这种管不住的狗,没必要留着。

“不敢。”黑影低头。

那人哼笑一声,摩挲着骨链,眼底不见暖意,“你在试探他们?”

“北堂明实力莫测,试试而已,温知闲很蠢,我看着碍眼。”顾方文眼底一片漠然。

“是吗?”他的音拖得很长,“这么干左右自己都不吃亏啊。”

顾方文都以为他相信了,那人抓住骨链,突然来了一句,“还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他立即回应,“不敢。”

“不敢,还是不想啊?”他又慢条斯理了起来。

“不敢,更……”

那人也没看他,直接怒道,“滚下去领鞭子。”

“是。”

“还有下次,你的牙骨也会被串在这条链子上。”那人只在说这句话时,语调很正常,像饭后茶歇与人闲聊,浪费时间在这么个东西上,还是给他脸了,顾方文眼神这才变了,待抬眼,那人已如鬼影般隐入黑暗中。

那玉佩是钱正的,但上面的粉是他亲自放的,连老虎的药都是他喂的,推北堂明,是不想让打他的人过得顺心。

没想到会阴差阳错成了这样。

顷刻间,大雨磅礴,如千万箭雨刺穿身体,周边死士仍旧练着剑,黑影眼神又恢复到漠然之态。元京这座城的繁华之下是一座千万人的坟场,暗流涌动中,生了一股鸟尽弓藏之感。

证据链都齐全,钱正咬定自己是被冤枉,但无法拿出铁证,因此陆鸿岳判了他过失谋杀罪。钱正一家被遣出京贬为庶民,他自己被打了四十大板,整个人几近于残疾,要滚回老宅苟且,以往那些酒肉朋友见他失势都不再接近他,只有顾方文和温知闲还关心一二。

十几日前,温知闲禁闭,温老爷不让他出门。

“你说,温少爷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钱正打心底里佩服温知闲,他都敢当着他老子的面儿烧书,太有本事了,但也真是厌烦这些破规矩,不断用石头敲地,地上有只被麻绳绑着的兔子,腿还渗着血,身体蜷缩,连反抗的气力都没了,只能不断听着那敲击声,等待自己的死期。

“快了,”顾方文百无聊赖地望着那只兔子,“我们再等几日。”

“去他大爷的,玩骰子都不痛快。”钱正抬手扔去手上的石子,猛地砸向兔子。

它又渗了点血。

“那去打猎吗?逮这兔子有什么意思?听说温少爷前几月一直在做裘子,应该是十分喜欢兽皮的。”顾方文这会儿已经在诱导他了。

“有道理啊,咱给他做个虎皮披肩。”

钱正一把踹远那只兔子,和顾方文勾肩搭背地走了,兔子受了伤,血一直在流,在流,直至死去,仍流着血。

钱正感觉如今自己就是那只濒死的兔子,无时无刻都在恐惧着死亡的到来。

北堂明喝了点酒后,先翻进了谢飞家的后院,谢飞正看孙子兵法看得入神,似乎全然没发现北堂明来了,北堂明勾了勾唇,蹑手蹑脚走到谢飞背后。

谢飞没有回头,瞬间抓住了北堂明想抽走他书的手。

“你几岁了,幼不幼稚?”

北堂明不好意思地一笑,“又给你抓到了。”

“我抓到你没事,别人未必。”

“谁?”

“皇上。”

谢飞放下书,转头望向北堂明,“日后行事千万谨慎,皇上已经忌惮你了,他没拿钱正当回事,却早就盯着你们北堂家。”

北堂明也不嬉笑了,“我家无愧于大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光皇上,还有其他人盯着我们呢。”

说起这个,谢飞猛地拿起书一把拍到他手背上,“春猎出什么风头,被骂的是我又不是你。”北堂明“哎哟”了一声,摸着自己泛红的手,“痛痛痛,你怎么恩将仇报?”

皇帝没看见他杀虎时的模样,不然还要再忌惮几分。谢飞还有些火气,“我再射三百只雁都只是个残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一言一行皆要谨慎,皇帝不信你们家。”谢飞冷声道。

北堂渊是三朝老臣,没有温家溜须拍马的毛病,也没有李家和段家贪污行贿好拿捏,更没有徐家不惹事端的缄默。皇上忌惮谢家,但他现在需要谢将军,还有个残废小儿子在京城能控制。但皇上忌惮北堂家,他只盯着北堂家什么时候犯错。稍有差池,便会落入悬崖。

北堂明吸了口气,谢飞俯过他的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你不要把当今圣上想得太圣明了,他不是太宗,也不是仁宗,他只是陆鸿岳。”

“……”北堂明一声不吭,他不知说什么。

皇宫内。

“你一个女儿家家,为何要上猎场,出了事怎么办?”陆鸿岳训道,“你大哥险些在猎场出事,你又怎么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陆熙柔一点都没听进去,心不在焉地看着外面的树叶。

“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吧!”陆鸿岳见她都没看自己,更是怒火中烧,拿起镇纸玉器猛地一摔。

“哎呀,父皇,您这么大火气,对自己身体不好。”陆熙柔见状立即示软,安抚父皇。

“朕身体不行了,你们该上位了。”他说的是气话,也是实话。

陆熙柔亲自端茶,“父皇思虑太多了,来喝喝茶,降降火。”

陆鸿岳喝了一杯舒缓了许多。

“出去!”他说。

真是不省心,陆熙柔若是个皇子,陆鸿岳绝不会这么惯着她,因是个女子,皇帝也没有忌惮过她。

雨还是在下,这几日雨有些别多,其外面十九州,颇有连下一两个月的势头。春猎后,北堂明少见地去了趟皇宫。

书房内,大皇子正览书,身旁换了人值班。北堂明也是没话找话聊,什么王家铺子的果脯好吃,上品轩的佳酿好喝,陆载川不时回应两句,他大概是聊尽兴了,还研起了墨。看北堂明靠近的动作,陆载川举着书的手也放下,“若无事便写字静心。”

“忘了殿下在看书了,我多嘴了。”北堂明挠头笑了一下。

“坐。”

“实在不合规矩啊。”顺着这句话,北堂明坐了下去,也没见他有一点规矩。

他从笔架取了一支紫毫笔,沾了点乌金,在宣纸上写下: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北堂明自幼练的草书和瘦金体,笔法颇为轻狂,还有几分浮躁,只有扶苏两个字着墨许多。

陆载川对诗经并无太大兴趣,只喜一首无衣,他平时常看史记、资治通鉴、战国策一类的传记。

北堂刚写完,身后突然下人传话,说是二皇子陆渺前来拜访。他将笔放回原位,立即起了身。

陆渺身后跟着捧着香炉的下人,见书房内,二人都在,他便笑道:“兄长安好。”

陆载川点头,北堂明则拱手道,“拜见二皇子。”

“这么巧啊,溯之兄也在。”他温和道。

“下官前来探望大皇子,本想等会儿拜访二皇子,没想到有幸能一齐看到两位,”北堂明也笑道,“二皇子贵安。”

“都好,都好。”陆渺应着,“前几日猎场受了惊,带些安神香看望兄长,溯之兄可也用些?”

只见,他身后侍从提了几个淡雅香盒,看着十分贵重。北堂明不用这些,但他表弟常用,被香薰腌过似的,他还是用不惯,“近日吃了些安神药,再熏香怕是过犹不及,实在是无福消受,按理我也是配不上的,多谢二皇子抬爱。”

“溯之兄不喜,那我便不强人所难了,”陆渺点点头,没有强人所难,“兄长可需要?”

“可。”陆载川放下笔,起身吩咐下人换了香。

下人点了香,果真是清雅之气息,与陆载川房内先前的厚重感不同。见自己好意被领了,陆渺笑着上前道,“兄长劳顿,如今还在读书。”

“分内之事罢了。”

他来到桌前,北堂明让了座,陆渺道不必,这才作罢。

“这篇‘山有扶苏’是溯之兄写的吗?倒是潇洒,早就听闻你寒冬舞剑一事,虽然没亲眼看到,但我想从这幅字里就能窥见许多。”陆渺转头道。

北堂明笑道,“整日无所事事,潇洒实在说不上,二殿下若是喜欢,取走也无妨。”

陆渺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北堂明转身弯腰,拿了宣纸,收拾了一下,亲自奉给他。

走出殿堂,又有几滴雨落到北堂头上。

这雨真是没完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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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杀予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