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牵连了不少人,没一个能撇清关系。
皇帝驾临时,林深处已一片狼藉,上百人浇灭了燃烧的树林,即使这样,蛇也未必烧得干净,所以此地不宜久留。
“有些蛇报复心极强,雄黄粉配着其他祛蛇药这半年内都要随时带着,撒在家门口,千万记住,”北堂明骑着马道,没了缰绳果然不好御马,“只要不是蛇群聚集,雄黄还是有作用的。”
温知闲从林中闯出仍惊魂未定,“北堂明你懂得还真不少。”
“我可是……皇上到了。”北堂明远远望见赶来的人马,而后跳下马,又瞥了眼断了缰绳、惊慌不定的坐骑。
身后几人见脱离了危险,这才下马。皇帝面色不佳,眉眼间十分阴沉,春猎仅开展一日,大启太子就险些葬身丛林,这让他如何高兴得起来。听陆渺讲述完事情经过,皇帝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不咸不淡道,“吾儿勇猛。”
陆载川立即作揖道,“方才之事绝非偶然,我与二弟险些受伤,望父皇能追查到底。”
北堂明也补充道,“那猛虎眼睛通红,实属被人喂了药,兽性大发,还有臣的马被人提前动了手脚,打斗过程中缰绳断裂,望皇上明察。”
“还有毒蛇呢?”温知闲望向他急问。
“臣不知。”北堂明看也不看温泽。
陆鸿岳扫过温知闲,温知闲顿感后背发凉,连忙低下了头,这事是他引来的,就算不是他的错,也少不了一口锅,“查!”皇帝发了令,后头一群干事的连忙低头行动。
“户部尚书之子温知闲。”陆鸿岳转头找他算账。
“臣在。”温知闲头更低了,全没了往日的潇洒,只剩下打心底的惴惴不安。
“你这虎皮衣不错啊,是从何处来?”一派兴师问罪的口吻。这披肩八成是扒了那老虎的幼子做的,不然不会一直追着他。身后钱正怕得发抖,他哄前几日被打了温知闲开心送的礼,如今反倒成了祸端,此刻他都想狂扇自己两巴掌。
“臣……”额前几缕碎发挡不住温知闲慌乱的眼神,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
陆鸿岳抬起下巴,审视着他。
“臣几月前元京大街随意买的,记……记不清了。”温知闲眼神飘忽,咽了咽口水。
“是吗?”又是质问。
“是……”
“可朕怎么听闻,是户部侍郎的儿子钱正送给你的?”
温知闲心道一声“完了”皇上居然连这都清楚,后面钱正便扛不住压力,一下子跪到地上哀嚎道,“皇上明鉴啊,那披肩和臣无关,定是些不长眼的下人溜须拍马、自作主张送的,臣什么都不知。”
“朕只是觉着威风,有些好奇罢了,你怕什么?”陆鸿岳话说就像断头台的刀,不知何时会发怒。
“是……是是是,皇上英明。”钱正心脏狂跳,都有点喘不过气,是他送的没关系,但老虎发狂不好掰扯清楚,这样做相当于是在谋杀温知闲,让温家大乱,自家也好上台,更别提冲撞了皇子。
若他是钱正,就该把重心放到老虎为何发狂上面,把这个揪出来,才能撇开要害,北堂明心想,他出来打破了僵持的局面,“皇上,林中大火仍在燃烧,微臣恐毒蛇藏匿在暗处伺机待发,陛下不妨先移步,以免冲撞贵体。”
陆鸿岳瞥了他一眼,北堂立即不语,不卑不亢的模样。
陆皇这才道,“好好查!移步!”
大抵是路途有些远,天色渐晚,搜查队姗姗来迟。
“报!”下人跪着禀报。
“准奏。”
“属下在猛虎出没的必经之路,发现了一个玉佩。”只见他举起一个信物,前面刻着“钱”字,后面刻着“正”字,是户部侍郎之子钱正的金丝羊脂玉。陆鸿岳脸色极差,周围都不敢多言一句。
钱正便继续哀嚎道,“不是臣,臣没去过那处!”
顾方文与钱正相处好几年了,见他如此,顾方文立即跪倒,“望皇上明察秋毫,指不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陆皇一言不发,在心底盘算着前因后果,而后搜查的人又道,“禀皇上,属下找到玉佩时,上面沾了些不同寻常的白药粉,随行太医验了后发现这药能使野兽发狂。”陆鸿岳脸色变了,送虎皮肩,引虎下山,以此谋杀温知闲,如此清晰明了。
再加上他的欺君之过,轻则重打一顿贬官钱家出京,重则抄斩钱正,亲属发配清河湾。
“不对,玉佩怎么会轻易沾上粉末?”北堂明察觉到不对劲。
“随手一抹就碰到了,这有什么稀奇。”这是先前嘲讽谢飞的纨绔,被北堂明呛过。
“我的意思是钱正身手这么差还去冒这种风险?”北堂明反问,他连这点痕迹都抹除不了,还能干这么严密的事儿?
“就你身手好,是你下的?”纨绔问。
“你有完没有,说话给我**理和证据!”北堂明斥道,不过是看在工部给不了别的部确切的好处才这么为难他。
“就是,说话要讲证据。”钱正附和道。
“人证都在此,你怎么没去过?臣分明在猛虎必经的道上见过钱少爷,还见钱大少爷被虎追着跑。”另一个人素来也看钱正不爽,能有落井下石的机会,当然不会错过。
钱正气得心里骂天骂地,欺君之过不是他能担得起的,现如今只能咬死了不认,“臣……臣没有!臣从未去过!”
钱正当然去了,还去过两次,第一次没上山,第二次是明晃晃招惹了老虎。前几日温知闲被关在府中好几天,钱正为了讨他开心,花了大价钱特意命人去取虎皮做成披肩,杀了一只三岁幼虎。
温知闲收到后果然喜欢得很,春猎便戴上了。
钱正又想下人都能弄死一个虎崽子,那自己要是弄了头虎,扒下皮献给皇上,那不是既讨了皇上喜欢,又能一展雄风好好威风一把?于是,钱正就喊顾方文一起去,顾方文不想去,走一半自己借出恭又去射杀黄鼠狼了,他惜命,没必要和钱正冒这个险。
顾方文不来,那到时候威风出名的只有他自己,钱正这么想着,把荆棘做的天然屏障砍了,一个人上山杀虎,但他显然高估自己,低估野兽之王了。谁知道那鬼东西发癫一般追着他,钱正砍了几刀一点用没有,还砍偏了,胆子一怯,又赶紧跑了。
玉佩大概就是那时候掉的。
碰巧撞上还在射野兔的温知闲,还有陪他射猎的顾方文,温二少爷哪见过这场面,人都吓麻了,猛虎看见他的虎皮肩,更是癫狂得要命,猛追着他不放。
温知闲脑子发热,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上了马,一路狂跑,这才撞到了在东边林深处等待救援的三人。而这也被不少人看见,因此钱正和温知闲的行踪几近于透明。一路上看见这一幕的公子哥都十分惊讶,老虎是不好杀,但也不至于这么难杀吧?先皇一人一天杀过两只虎,三头鹿还有野兽若干,为当时众臣的表率。
“你也去过,你就没嫌疑吗?”钱正立即反驳那个少爷。
“我们一干人没往深了去,只有你去了,我们都能作证。”他惯会落井下石。
“是啊是啊。”
“你说我去了我就去了?怕不是你心思不纯。”
“我心思怎么不纯了?”
“咳咳。”
太监有意轻咳一声,皇上心情这么差,他们也敢放肆,几人这才安静了下来。坐了龙椅近十年,陆鸿岳对底下人的心思了如指掌,见钱正顾左右而言他,便知晓在欺瞒他,陆皇十分恼怒,“给朕说实话!”
钱正立马磕了几下头,慌慌张张道,“臣……”
“皇上明鉴!兴许有其他端倪。”顾方文道。
“再多嘴连你一起问罪!”陆鸿岳恼怒道,“你要犯欺君之罪吗?”
“臣……臣没有。”他还是咬死了之前的措辞。
陆鸿岳怒不可遏,在他后面挑了个最惊慌的小厮,质问道:“你……你来说你家主子今天干了什么。”
小厮显然没见过世面,直发颤道,“少爷……”
“说!”陆鸿岳不耐烦道。
“少爷只身去了深林,不慎引来了老虎,那玉兴许就是落在那儿的。”
“披肩也是他送的?”
“是。”
“药呢?”
“少爷前几日托下人去小药铺拿药,不让奴才们乱说。”
陆鸿岳沉默不语,钱正吓得连忙道,“臣……臣买的壮阳药。”周围嗤笑一声,没想到他为了说谎还编这么丢人的理由,在这么多人面前放下尊严,钱正想死的心都有了,但他说得确实是实话。
“哼,”陆鸿岳彻底没了耐心,冷笑一声,“打入天牢,听后发落!”
一夜间,从富贵公子哥沦落为欺君罪臣,北堂明望着被他拉下去,突然感到世事无常,他虽不喜钱正,但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儿发生。
“臣还有一事禀报,臣的马被人做了手脚。”北堂上前,扫过之前那几个对谢飞出言不逊之人。
他牵了马,给他们看:“这缰绳被人动过手脚,臣一使力,就会人仰马翻。”
断裂处平整,确实有几分嫌疑。
可现在这么多事儿压过来,陆鸿岳没心思查他那点事儿,“那便是钱正干的。”
“……”北堂明想反驳,但皇帝脸色不佳,又压下去了。
很快,下人又来报毒蛇一事,见皇上脸色差,都不敢多说什么,又因是中原人,对这些东西不大了解,更是无从下手,只说兴许是天象。这几日怎么回事?一堆古怪的事,但都没头绪。北堂明深吸了一口气。
没了温知闲,温家内乱左右着急,最差就是连忙再生个儿子,张氏怀不上子,就会娶妻纳妾,这时候塞点人,得宠概率极大,也同时影响到了温知情,间接影响温知情和陆载川的婚约……但是,有必要绕这么一大圈吗?绕这么一大圈是要干什么?风险极大且动机明显,不如弹劾贪赃枉法下台快。
温知闲死了,对钱家只有好处没坏处?不可能,他还是想不通矛头为何会在钱正和温知闲身上。
“溯之。”
北堂明听见这声,转头是没什么表情的大皇子陆载川,他道:
“移步私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