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谢飞射雁

花朝已去,正是踏青的好时候。

大启常年有三九月打猎习俗,春猎多半是玩耍施展技法,而秋猎多以狩猎为主。狩猎场上,苍穹一片,俯仰间为山野溪河。咕咕清泉横亘眼帘,或急或缓别了青山,向远处驶去。

营帐靠着溪水搭建了许多,能容下不少人,这次规模不算小。

上次朝堂吵得太凶,几个老头子都不愿意见到对方,能让自己儿子来就来,一副抱病在家之态,大抵是目前利益的锁链还没捆住他们,几个世家公子相见甚欢,十分投机,没有上一辈的愤慨之情。

“今日定能大展身手。”北堂明第一个举起酒杯,他是暖场的人。

“溯之兄也是。”李尚来搂着一个美人笑道,他是李家庶七子,上头几个兄弟都不中用,过继到主母名下养着,这次春猎也派他来,派他就派他吧,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旁人看了也暗地里嘲笑。

陆载川一身玄衣束腰,盘发戴簪端坐首位,相比平日的严谨多了几分干练。他点头,一饮而尽,三缄其口,绝不多言。

崔邑也到了,见别人都喝了,他也跟着喝,不大说话。

吏部段家嫡次子段齐昭,其大哥庶长子段云常年卧病在家,甚少露面,次次酒宴都是他来,这回也没例外。很快,段齐昭举杯道:“祝各位一展雄风,得胜归来。”一语双关边界战事。

“好兆头。”陆渺笑了笑,他今日穿得也简易,方便活动,平时温文尔雅,现如今倒有些意气。

段齐昭多敬了二皇子一杯,他一贯仰慕陆渺。

此番,公主陆熙柔也到场了,看着温柔可人,却也穿得十分干练,便于行动。她显然对弓箭十分有兴致,与旁人相聊甚欢,陆渺特意命人将三公主的酒水换成茶水,陆熙柔很不满地一口不喝,后又换成果酒,这才罢休。

“熙柔,累了吗?”陆渺问。

“不累,还能玩。”陆熙柔笑着摇头。

徐亮也来了,不过他这身子骨,不适合狩猎,只是喝喝酒,看看书,不时瞧一眼陆熙柔。三公主精力旺盛,性格活泼,并不像那个“柔”字一样柔弱无骨,反而十分有气魄,是个能干大事的人。柔,温知闲姨娘本名张婉柔,就是因为冲撞了公主的名才改了张婉心。

看这一派觥筹交错的景象,温知闲别过眼,小酌一口清酒又立即放下,心想:这辣嗓子的玩意儿怎么这么多人爱喝,而后拿了块糕点悠哉品味,别过眼望向外头。

“这酒酿不合温少爷胃口?”后座的钱正立即吩咐下人,“来人,换一杯。”

“不不,”温知闲摇头,一堆达官贵人看着,换了多没面子,“本少爷在欣赏你送的虎皮披肩,做得不错啊。”

钱正立即眉开眼笑,谄媚道:“少爷生来尊贵,这虎皮披肩衬得您高大威猛、神采奕奕,真是绝配!”

顾方文附和点头,没怎么说话。

“那可不是。”温知闲顿感快意了几分,心中有几分得意,咬着桃酥的嘴角止不住上扬。

“皇上到。”一声尖锐的嗓音打破了喧闹。

在座顿时静默,立即整理衣冠,而后起身齐声道,“恭迎皇上。”

一众下人跟在后头规矩走着,目不斜视做着份内事,唯有陆皇双手在背,徐步前来,整个宴席没有一丝动静,只有望不到头的恭维,大约过了半刻,陆鸿岳坐到主位,俯视一圈道:“众爱卿免礼。”

“谢皇上。”

众人这才坐下,很快又恢复热闹的场景。

陆鸿岳左边是皇后赵华芝,右边是贵妃赵丹依,一个雍容华贵,一个风流妩媚。赵丹依提手取了粒葡萄,送到陆鸿岳嘴边,两人对视一笑。

赵华芝端坐在位,神情不变,看不到什么神情。

这是一场与往日别无二致的宴席,无非就是觥筹交错、趋炎附势,做些表面功夫,以便日后来往,人多了就容易乱,更不乏捧高踩低之辈,如今竟还有嘲讽谢家的纨绔。

“这能上场的都去了,不能的只好坐在这儿干看着。”他也是一语双关,旁人听得出来,看得出私下没少碎嘴。

“是啊,听说有人命顶好,有个厉害的爹祖业厚,还有个能干的大哥操持家事,而小儿子虽然生下来痴傻,还一无是处,却是一辈子荣华富贵啊。”

声音不远,甚至就在谢飞耳边,谢家二公子谢飞,患有腿疾,老爹谢广戎马一生、彪炳千秋,大哥谢辽现如今也已上场杀敌,就连其义妹谢染都在战场摸爬滚打了几年,仅谢飞自己还困在自家后院。

笑的是谁,骂的又是谁?是他谢飞。

周围声音渐大,就连几个离得远的都听出了不对劲,谢飞没有同他们辩解,只是摸着手中的猫,随意吩咐了仆从两句。几个纨绔见他逆来顺受,便愈发变本加厉:“要我说,就算是只阿猫阿狗都比那小儿子强。”

“对啊,还得是命好,咱就比不了一点。”

北堂明就坐在谢飞旁边,自然能察觉出讽刺意味,刚怒上心头准备张口辩驳,一旁的谢飞立即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把拉住他要扬起的袖子。

谢飞这双腿是怎么瘸的,年仅十岁识破敌人计谋救他老哥被箭穿过两个膝盖,又是三天三夜吃不了饭喝不了水,突破重围后,发炎流脓,随行军医忙了三天两夜,才让他的腿没截了,如今站起来几乎是不可能。

即便如此,也要被这番羞辱,他们是蠢猪吗?

北堂不解转头望向谢飞,被阴阳怪气反而比自己都冷静:“你甘心……”

“你的‘福福’怪听话的。”谢飞打断了他,怀里的福福正在酣睡,这橘猫不是他的,是北堂明养的,它十分黏着自己,便常带在身边。春猎没有不让带猫狗的条例,但只要不冲撞皇帝便好。

“你怎么还把它带来了?”北堂明见到福福十分惊讶,知晓它不吵闹,乖得很,但没想到谢飞给带来了。

“但它马上就要不听话了。”谢飞话锋一转、眼神一变。

“什……”北堂明一句话还没说完,只听耳边嘲讽声更甚。

“笑死了,也不知道他活着有什么意思,连榻上之欢都享受不了。”男子羞辱男子,就喜欢往这方面戳。

“是啊,是啊!真叫人笑话。”

这些仗势欺人的东西,外头谢家还在打仗,里头居然在为难谢飞,北堂明真忍不住了,脸色一变,拍了下桌子,直接站起望向那几个多嘴的,怒道:“笑话谁给我说清楚!”

几个纨绔满不在意地斜眼望着他,与他有何干系?多管闲事。

北堂舞剑一事全城皆知,不乏有些忮忌心作祟的在这里阴阳怪气,“北堂少爷好大的脾气啊。”众人皆顿住,侧目望向他,整个宴会的氛围凝重了起来,陆鸿岳没有立即发作,但能看出来情绪不佳。

“谢家……”

忽而,他耳边传来“嗖!”的一声,袖口一阵风拂过。

抬头,只见一只飞箭刺破云霄,直直射向一只大雁。万里苍穹下,大雁身负重伤陡然落下,恰巧掉在了林子里。又是两箭!箭羽一前一后射中飞翔的大雁,这离天百尺,是何等的身手才能一击毙命!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北堂明最后一个看到,止不住带头鼓掌,“好身手,谢兄。”在座的跟着鼓掌,这一箭将众人心中的热劲都点燃了,多了几分澎湃之情,连陆鸿岳都点了点头,而后望了眼北堂明,不知所思。

谢飞将弓箭放回,而后喝了口药酒,并不搭理那几个纨绔,果然怀中的猫受了惊吓,闹着要走,还要乱叫,谢飞一把给它塞了个橘子,又直接扔到北堂明怀里。

“不是,我靠,吓到了就还给我?”北堂明连忙安抚着福福,“你这人怎么胆子这么大。”

“哄好了再给我玩,我没耐心哄它,”谢飞又喝了一口酒,嘴角微微一勾,“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福福挣扎的四肢代表着对他们俩的控诉,它想回去找北堂芸,只有她才不会刁难自己。

春猎很快开始,一众人浩浩荡荡骑马奔向远处的林子。

最快的是李尚来和段齐昭那边,段齐昭稳健自信,一把长弓被稳握在手上,他专心致志地盯着猎物,半个时辰不到已射中三只野黄鼠狼,两头鹿,他准备再寻个更大的猎物,豹子。一旁的李尚来看着漫不经心,随手一拉,却也几乎都中,同样的时间,他并未落后于段齐昭。

两人各有各的长处,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

“段兄好功夫。”李尚来策马扬鞭。

“李兄也是。”段齐昭也道。

看着林子,周围闹腾,李尚来给自己灌了口酒,放下酒壶:“你觉着,春猎谁会赢?”

段齐昭开口:“李兄?”

李尚来笑了笑:“我哪儿那么大本事,那边押金押的都是两位皇子呢。”

春猎有些不敢去或者各种原因去不了的纨绔,自然要给自己找乐子,他们一半押了陆载川,另一半零零散散压了别人,不时还说着笑,磕着瓜子,看好戏一般,看着林子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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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杀予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