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四皇子,不出名,还备受冷落。
金瑞亡国后,金瑞世子自刎于大殿前,其妻与子一概成为刀下亡魂,二公主乌苏和为求庇护子民入我朝为妃,封号榕妃。陆皇应允庇护蛮夷之请,挟榕妃之命以便同化外族,亦留仁慈之名。
榕妃身如浮萍,陆皇对其冷落万分,下人见风使舵,常传出闲言碎语。不日,陆皇同殷贵妃赵丹依争执,愠怒之下离开寝宫,摘牌三月。陆鸿岳喝了酒,忽忆宫中有一清丽佳人,醉熏之下入其寝宫,宠幸榕妃。
当日,榕妃承欢,不见欢喜。
十月后,四皇子陆衍出世。陆皇对其不喜,鲜少探看,几乎将其抛之脑后。陆衍六岁之时,风寒入体,发烧晕厥,榕妃宫中无太医,无珍贵药材,只得半夜求于养心殿。陆鸿岳难得亲临寝宫,命太医救治皇子。
不料见榕妃床榻仍有金瑞遗物,更似定情信物,陆皇大怒,令众人回避,质问乌苏和。榕妃惶恐,牵强解释一通,其为父母遗物,放在床榻以慰相思。陆皇仍有不满,见陆衍枕榻有一《天地经》便下令曰:“四皇子陆衍年少福薄,特令其入庙修行,以增福祉,十旬再入宫。”
因此,自六岁起,陆衍便入庙诵经,再未见过父皇母妃。
两年后,榕妃便因心力憔悴在咸宁宫香消玉殒了,听闻死时眼角含泪。十年之期将至,入宫前几日,天神庙失火,一把大火烧过去,火光漫天,陆衍死在了天神庙。
这事吵得凶,朝堂上上下下吵了个遍,若非寺庙起火,陆鸿岳几近忘了四皇子陆衍。
“庙中失火仅有四皇子一人受害,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北堂渊质问道,“大理寺如何说,刑部呢?”
“北堂尚书没见过就未必没有啊,这探案之事与你又有何干系?”温尚良一直与他不合。
“大启皇子横死,为臣者不该关心,该当你一样讥讽关心者才是?”北堂渊反驳道。
“刑部自然会给陛下一个交代。”徐世忠年纪比他们大,但官场资历比不上这群老狐狸,他这个人平时不大说话,也甚少与人起争执,奉“言多必失”为圭臬,十分沉闷古板。连同他女儿,也就是陆熙柔的母亲徐禾,都十分安分守己。
“依臣看,不如尽快将后事安排妥当,”礼部尚书李志才道,“大启如今四面临敌更需安稳,平定人心。”
“安稳?百姓能吃上饭才是安稳,户部至今不肯拨去年的银子,如何安稳?”他指着温尚良质问,四万工匠的工银推托至今,北堂渊说什么都得给讨回来。
“如今我大启与沙卡大动兵戈,银两粮食多数都支援了前线,工部何不问将士们要?”温尚良反问,没有正面回答。
两个字,没钱。
大启是这世上最鼎盛的国度,其余小国皆是蛮夷,甚至面对沙卡,也只当是一群莽夫,从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工匠要工钱,朝廷却给不出。
“四万名工匠,理应结账一人六十两银子,干了整整两年,从去年到年初还有四十万两银子没拨下来,一人十两银子见不到影子,近半年白干,今年初春还要赶忙去农忙,温尚良是要赖了这笔帐吗,还是觉得我们工部说话没用,亦或者是认为工匠会忘了这笔血汗钱?”
大启自开国至今哪有这样的事?北堂渊三朝元老见证了大启的兴盛,也看到了如今的外强中干。
他悲愤交加,握住玉笏,转头恳切望向皇上:“战士在前血洒疆场,干事的在后连军粮都供应不了吗?这事关大启安危!”
“谁说要赖了,谁说要赖了,北堂渊你不要信口雌黄,我们户部日日干着苦事累事倒在你嘴里成了地痞流氓,我看你不是为了大启安危而是为了中饱私囊!”温尚良一怒之下拿起玉笏要打北堂渊。
“你在空口无凭、胡说八道些什么,哪个部不要干苦事累事?睁大眼睛看清楚!”北堂渊也不甘示弱,回击他。
两位老人都是半只脚进棺材的年纪了,还直接在朝堂上打了起来。
“两位大人冷静。”礼部的李志才实在看不下去了,过去拉架。
“够了!”
头顶传来雷霆之怒,百官面面相觑,立即下跪,一刻也不敢耽搁,他们二人这才停手,皇帝面色沉郁,唯有北堂渊顿了一瞬,与他对视,而后不甘跪下。
谁也猜不透陆鸿岳的心思,随即他便下了圣旨,“此月即刻发放四十万俩工银,众爱卿可有意见?”此时若是再拖欠,会被口口相传增长别国士气。
底下一派衣冠楚楚的模样,没有谁再敢多言,北堂渊心头五味杂陈,低头沉思。
八年前大启国库九百三十七万两白银,而如今,还有四百八十五万两,花了近五百万的银子打仗,死了三四成的人,得到些什么?只有抢夺来的奴隶和战利品。大启是比不了当初大盛一统天下的威风,但好歹也继承了大盛的六七成,怎么如今变成了这幅模样,一年不如一年。
大启早就千疮百孔了,这仗打得还有意义吗?
温尚良心有不满,他平日虽与大臣们有来有往,互送些稍显名贵的特产,但这拖着的四十万两他也只是挪用了一下,确实是花销太大,各部追着他要钱,一时难以周旋,才耽误不久,北堂渊那个老东西竟然还敢指着自己鼻子骂,下回高低得参他一本,断了他的仕途,才能了却心头之恨。
说他贪,今月拨了下月又来要,一门生意比一门乱,站这儿的几个是坦坦荡荡能确保银子都下去的?好比段山、李志才、裴邵房平日收的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还少吗?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北堂渊政绩确实不小,怕也未必就清清白白,户部若不是他温尚良坐着,大启早一穷二白了。
堂下一片寂静,太监环视了一圈,见无人应答,便立即替陆皇喊道:
“退朝!”
又是不欢而散,朝堂纠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退堂时众人才想起四皇子之死。四皇子不月办了葬礼,这事便风轻云淡般了了,雷声大雨点小,没几人重视。陆鸿岳很是不高兴,太监宽慰了他许久,而后去找了殷贵妃赵丹依这才消了火气。
皇宫古亭内,此处安静,无人打搅。风比方才变大了些,天暗沉了许多,不算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他们在此已坐了许久,桌上放着一盘棋,棋盘赢了输,输了赢,似乎永远没个头。元京不太平,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只手,在暗处凝视操纵着一切。
“近来事多。”陆载川开口道。
陆渺思索片刻,从盆中夹了颗云子,徐徐落到棋盘上,而后望着他,“有闻天神庙失火,仅四弟遇害,兄长可有何看法?” 四皇子陆衍入天神庙甚早,只有皇宫里的老人对他还有印象,就连陆渺也只记得是个额头有朱砂的孩童,其余印象不算深。
“蹊跷。”陆载川放了白子,他见过陆衍两次,看着十分温顺,刚要回宫便被人盯上了。
“大理寺也未曾查出什么线索,”陆渺垂眉,“兴许都是造化。”
“换批有才能的查。”陆载川不满大启混吃等死的官员已久。
“兄长果断。”
陆渺笑了笑,随即放了一颗黑子,这局是他赢了,雨淅淅沥沥在下,亭子内听雨珠滚落的响声十分悦耳,大珠小珠落玉盘。
“该回去了。”陆载川听到雨声。
“就在此等雨停吧,”陆渺笑了笑,“兄长莫要再谦让了,这棋我又不是输不起。”
陆承德无言,缓缓落子。此时,陆熙柔跑了过来,“大哥二哥在下棋吗?”
“三妹怎么来了?”陆渺问。
“我听到朝事,就问了几个人,没想到能碰到大哥二哥。”她说。
“这都是死局了,你来晚了。”陆渺笑了笑。
“二哥怎么总下黑子?没见你下过白子。”陆熙柔问。
陆渺笑了笑,“我只下黑子。”
“日后,不许乱写东西。”陆载川想起那日的话本子,还是表示否定,但她不是听话的人。
“知道了知道了。”陆熙柔笑道,她当然没停笔,不过方向稍微变了点。
“小妹写了什么?”陆渺见状便好奇问了一句。
“**。”陆载川道。
“你啊你,好的不学尽学坏的。”陆渺有些无奈,淡淡笑了一下。
“都是跟着二哥学的。”陆熙柔不服气。
“胡说,你二哥可没乱写**。”
“但是……”
“天色不早了,改日再下吧。”陆载川落完最后一子,是平局。
可令人诧异的是,京城传了不少有关国库的闲话,一时间人心惶惶、舆论哗然。孩童在街上传唱,“一户人家没有嘴,黑发剩无几。”大启没有口,也没有点,那不就是个“尸”字吗?这童谣唱的是大启将亡、尸横遍野,陆鸿岳大怒,勒令不许再传唱,这才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