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花朝节都在这几日,是极为热闹的。
元京大街,人流如潮,个个簪花假面而行。
北堂明喜欢热闹,更爱自由自在四处逛,这才走两步路就看中了个蛇形面具,它通体白金色还印着黑纹,他买下顺手就戴上了,而后北堂又去上品轩买了包芸儿最喜欢的桂花糕,边吃边逛,可惜芸儿今天玩得太累,早早睡了,不然还能一起带出来。
不久,他在一处摊子上停步,四周围满了人,看着挺热闹。
原来在猜字谜赏河灯,引了许多人,摊子前老板吆喝着,“太阳从西边升起,月亮从东边落下,猜一个字。”
这话刚落下,有人直接给出了答案。
“明。”
一个清冷温和,一个明亮爽朗,两人声音同时响起。
鹤语松上月,花明云里春。
北堂明抬眼,那人恰巧也在看他,他带着青鹿面具,给人以神秘之感,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隔着岸一样,北堂明有几分探究和好奇,而那眼神似乎看什么都很淡然,也极为平静。
“哎哟,这莲花灯只剩一个了,两位要不商议一下,我给另一位拿个别的?”摊主面露难色,他也没想着能猜得这么快。
那位小公子只摇了下头,道一声,“不必,是这位公子先猜出的,给他好了。”说罢,他转身便要走,灯火通明中孑然一身,泯然于众人,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小贩连忙给北堂明递上莲花灯,他随手接过,喊道:“等等!”
那身影一顿,转头望向他,以待其言。
北堂明提起一袋桂花糕,笑道:“这桂花糕赠你,算是换了河灯。”
见他没有立刻接,北堂明又道:“方才这‘明’字是正好是我的名,同时猜到也是缘分,交个朋友吧?”他伸出手,提着纸包的绳,将糕点递了过去,右手食指关节处的痣最先映入眼帘,这倒是少见。
“多谢。”
于随不卑不亢接过,看了一眼。
北堂明笑了,带着面具也能看到一双眼弯成月牙状,“桂花香得浓浓烈烈,就算是去年藏的,它做成的饼也香,你尝尝味儿,正好染上点花朝节的香气。”
于随喜清雅,爱莲爱芙蓉爱海棠,但听他这么一说,忽而感到有几分好奇:“你很喜欢吃吗?”
“我先前其实不喜欢,觉得太甜了,但是我妹妹喜欢,后来也喜欢上了,这就是爱屋及乌吧哈哈哈。”北堂明解释,原来他其实一直都不太爱吃甜食。
“多谢,北堂公子。”
北堂明顿住,饶有兴趣地望向他。
元京喜蓝紫色,腰环玉石,以银饰作配,广交好友,兴趣风趣,未曾及冠,不喜带侍从,以“明”为名者,只有北堂明,观其谈吐,识其气度,便是教养良好的翩翩公子,那一双眼,冷泉含情情未了,寒霜雪降笑桃花,美得不可方物。
北堂明站在哪儿,哪里就是一道绝色风景,京城人如此评价。
面具明明掩盖的是两人的面孔,自己却被一览无余,无意中位于博弈的下位,这使他生了一股浓厚的兴趣,但那人不愿透露分毫之态,令人望而却步,北堂明更没想到自己戴着面具还被认出来了,看来还是太张扬了。
其实于随方才听到说书的在讲述北堂舞剑一事,又恰巧翻到几本很有意思的话本,才下意识会觉得是他,如今一见,似乎和话本有些出入,于随难得笑了笑。
北堂明没有再追,转身来到河边,一旁的明月楼歌舞升平,他想着祈了福,便去那楼里转转,去见见他柳妹妹。莲花灯已然折好,只是他这盏比别人更亮些,莲如刀刃,通体发红,这河灯仿制的应是金瑞圣物血莲,北堂心想蛮有意思的,他蹲下,放了莲花灯,望着它飘向远处。
河灯精美,花莲绽放,又闪着红光,在一堆灯里亮眼,北堂明十分满意。
花朝节全城百姓都出来游玩、买卖,拥挤得很,一堆人围在身边,北堂明躲都躲不开,再去一趟明月楼就赶快回去吧,他想。
这才刚一起身,身后不知哪来一股力道,一掌击向他。
还用了不少内力!
北堂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震得浑身一颤,咬牙顿住脚,想转身一把拍向那只黑手,但那人已经走了,忽而他在水中看见什么,“什么东西?”水下有一团黑的,因是在晚上,看不真切,只能靠着河灯的光,隐隐约约映出什么不好的东西。
他想都没想,直接跳了下去。
“噗通。”一声。
“有人落水了!”岸边人喊着。
北堂明一下从水里钻出来,手上还抓着一具死尸,是个男尸。
“是尸体!有人溺死了!”围观的人喊道。
“快报官!”
“把他捞上来。”
北堂明将这具尸体捞了上来,自己则跪坐在一旁干呕,他真呛着了,擦了擦眼前的水渍,望向刚才推自己的方向,那人早就没影了。
“这怎么好端端就溺死了?”一旁人跑远了些,怕沾染上晦气。
现在肯定追究不到人,那便算了,北堂明清了清嗓子,“死者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谋杀,首先,他浮肿迹象不明显,且尸体沉于河底未浮起,可见是刚抛的。其次,他面露惊恐,双臂尤其僵硬,膝盖处磨损严重,指尖残留着并非启江岸的泥垢,有挣扎的痕迹。”
“最后,跌至启江不被发现的地方有点远,应当是五里开外,今夜江水急湍,把他冲到这里的速度比往日快了许多,约莫只死了一个时辰不到。”
“这话说的有道理啊。”周围人检查了一下,确实如此。
“他是经商的打扮,挂着两个钱袋都是空的,首先判断为谋财害命。总之,他是先在某处被人按到水里淹死,再伪装成失足溺亡,被冲到这里了。”北堂明终于说完,旁边百姓也听见去不少,至少报官时不至于说是失足落水,不难猜是别的河流,但很难找,元京这么多条河,总不能一条一条找,根本不现实。
花朝节最方便的就是浑水摸鱼,所有人都带着面具,谁也不知道是谁,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更是轻而易举。
北堂明面具都差点掉了,那一掌是助他发现这一切的吗,为何躲在暗处不出来?北堂明不解,那掌要不了他的命,但也不是随意一挥,大概用了五成力。谁想利用他干什么?北堂明一概不知。
此时对岸的于随望着他的方向,微微抬头,方才他都看见了,而且还看到推北堂明的人是谁。
三鲜楼上,底下盛景一览无余,是观景好地。
一双眼俯瞰着元京,处处都能窥探到,使人油然而生无边的掌控感,意图将整个元京牢牢抓在手心,掐死大启命脉。见此景,见于随,那人嘴边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刚举起茶盏的手又放下,随意将茶水洒在珍馐佳肴上,而后起身离开。
“要算账了。”他转着墨玉扳指。
自己兴致都被搅和没了。
官府派人抬尸体,又在周围搜集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北堂明不是专门探案的,他的身份也管不了这事,被府衙人客气打发走后,他走进一个暗巷子,心想该回去了。可一切都很突然,始料未及,他刚走进墙角,一只手便瞬间抓住他,而后按到墙上,另一只手挡着他的嘴,让其不能发声。
大启还有这种身手的人,比方才推他的人内力深厚多了。
北堂明惊了一瞬,而后立即一脚往后踹,正好踹中膝盖,随即转身抓住那人的手,将他直接撞到墙边,发出“砰”的一声轻响,擒住他的双手。于随想挣脱,却没有那么轻松,他显然低估了北堂明,现在是自己处于弱势,于是顺势而为举起靠近北堂明被擒住的手,抵在他嘴边,做出“嘘”的口型。
让他静默。
是刚才那个人,北堂明突然意识到,心里莫名有点慌乱,一把拍开他的手,不自在地别了一眼,立即放开了他,保持着一定距离。北堂明按了按脸上的金蛇面具,线已经断了一条,不能完全让他覆面,于随显然对他的容貌不感兴趣,揉了揉生疼的手腕,平静地望向墙的尽头。
顺着他的视线移动,一伙儿人很快来到这边,开始商议起什么。
“秦安阳怎么就死了,该不会咱被发现了?”老五说。
北堂明皱了皱眉,秦姓,难道是当朝羽林军统帅秦长关的旁亲,他们干了什么要掉脑袋的事?
“怎么可能!”老六吼道。
“想掉脑袋吗?给我小声点!”黄无极骂道,踹了他一脚,又拍了一巴掌。
“明明出了赌坊还好好的。”老六嘟囔着。
“今晚就收拾收拾东西离开京城?”
“你们俩怕啥,有上面担着呢。”黄无极训斥道。
“也是啊。”
“最近小心点,就当无事发生好了,别给我惹是生非。”黄无极说了这最后一句,两人连道好,三人这才离开这个巷子,去了别处。
待他们走后,北堂明才道:“这是干什么?”
“他们在运私镖,好像在走私一种药物。”于随回应。
“什么药物?”
“水云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