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消得泼茶

国子监内,倒是热闹些。

北堂明和陆载川、李尚来通常是待在一块儿的,他说:“哎,温知闲被打了,李兄要不要去看看?”

“那我过几日去拜访。”李尚来道。

李七顺带问了一嘴:“温知情是大皇子未婚妻吧,她好像也受委屈了。”陆载川不太清楚温家的情况,他和温知情自小有娃娃亲,却没见过几面,两人都太守规矩了。

崔邑给他们送来新书,递过去,北堂明接了,放到陆载川桌几上,他是太子伴读,陆载川在国子监需要他照料。

“得亏没来国子监读书,不然温知闲给国子监的书烧了就麻烦了。”李尚来拿起书看了看,十分感慨。

“其实他也是个有本事的,至少还能反抗,”北堂明想了想,便说,“而且我觉得他既能在赌坊没被坑个干净,也没染上什么乱七八糟的恶习,比多数人强多了。”

“谢飞好像还不知道那回事儿,我得跟他说说。”

而后,谢府后院。

“哎呀。”一声惨叫。

谢飞连头都没抬,就知道是谁。

“也不扶我一下,这墙掉了个瓦片,我都脚滑差点跌了。”他那一嗓子还让人以为摔倒了,结果好好的,也没病没灾的。

于是,谢飞喝了口茶,缓缓吐出两个字,“赔钱。”

“什么?”北堂明感觉他就简直没良心,自己特地翻墙来看他,结果谢飞脑子里只有钱。

“你翻墙把瓦片弄坏了,赔钱。”

“瓦片碎了就碎了,我要是跌死就真死了。”

谢飞翻了一页,“你命大,死不了。”他平日就喜欢读兵法,翻来覆去好几遍都不腻。

“你这人。”北堂明拍拍自己身上的灰,走了过来。

“茶壶的茶就够一杯,我手里这一杯。”他都没抬眼,直接说。

“小气。”北堂明坐到了他旁边的藤木椅上。

“哎,话说你为何每次坐在这边都是两把椅子,撤回去一把不是刚好吗?这地方也不用待客接人啊。”北堂明不理解,但是恰好能用来给自己坐。

谢飞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放书啊。”

“桌上不能放吗?”北堂明想倒茶,没想到真和谢飞说的一样,只有他手上这杯了,他又是无语。

“我乐意,少管,”谢飞继续翻看,“多大的人了,这三十六计,你也该看看。”

“我早看过了。”北堂明终于是放弃了,把茶壶放回去。

“哦?”谢飞挑眉,“我以为你只看医书。”

“平日就喜欢看一些杂七杂八的书。”北堂明又自顾自拿起一块桃花酥,好在这个还有剩余。

谢飞拿起一旁的邸报与小报看:“看看这些,朝野最近发生了何事。”

“户部银两没结,吏部要重新考核官员,门下省换了批人,”谢飞想了想,“我觉得这是在肃清朝纲,你最近仔细点,别惹事儿。”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儿?”北堂明反问。

“不重要,重要的是,会不会有人挑事儿,借题发挥。”谢飞的政治嗅觉比北堂明敏锐得多,他时刻关心朝堂以及战场。

北堂明不是关心朝堂的人,或者说他压根不愿意关心这些:“你日日看这些,不腻吗?”

“我得看看朝野风向,免得日后被蒙在鼓里,也免得说错话。你注意些,最近邸报对你爹的贬损之意越来越明显了,我觉得是皇帝授意的。”谢飞说了这句,提醒他。

北堂明想了想,只说了一句“嗯。”

“温泽烧书那事儿你听说了吗?被他爹打得厉害,我前几日去看了,是真的。”

“他鲁莽了点,不过这份反心倒是不错。”谢飞翻书喝茶。

“我觉着他不是真多讨厌书,他应该是讨厌那些书的人给他带来的条条框框,”北堂明道,他观察过,多数人都是如此,不喜被捆住,“像我还是喜欢看些话本子。”

“那你知不知道,自己也被写进去了?”谢飞说起这个事儿,就是李尚来给他看的话本子。

“什么东西,写我?”

“叫什么‘不爱美人爱君子。’”

“什么东西?”北堂明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继续吃着糕点。

谢飞继续道,“书中说你好男色,和你关系近的都被写进去了。”

“咳咳。”他噎着了。

“咳咳咳咳咳!”

待他缓过来,深吸了一口气,谢飞才道:“这么激动?”

“滚滚滚,谁再乱写,我揪出来非打他一顿不可。”北堂明那是被气到了,哪里激动了?

谢飞耸耸肩,闷头笑。

“搁这给我造谣呢,我是好男色,但是……”

“将军,茶备好了。”小厮进来,打断了北堂明的话,因此他没看见谢飞愣了一下,谢飞自然也猜得到他后半句。

“呀,北堂公子也在?”下人早习惯了,端上茶,给他泡。

茶水冲泡,茶叶浮沉,无声又喧哗,最终落为沉寂。

“最近是花朝了,你可以去逛逛。”谢飞看着茶叶,目不转睛,不知在想什么。

“你要不跟我一块去?”

“不去。”谢飞没来由冷了一声。

“不去就不去,凶我干什么,谢小将军脾气这么差,哪个姑娘以后敢嫁?”北堂明见状开玩笑道。

“关你什么事?喝完赶紧走。”谢飞忽而冷了脸。

北堂明察觉不对:“你怎么了?”

“没事,火气大。”兴许是意识到自己失态,谢飞深呼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北堂明还是想问,但是都被谢飞搪塞过去了。

最后,他抱着疑惑离开。日过黄昏,飞霞似火,烧红此间天地,远看着热闹、暖和、好亲近,实际上泛着凉意,摸不着也碰不着,叫人难过,谢飞望着天际异常沉默,为什么不能是自己?

皇宫内,陆熙柔翻着书,继续阅览自己写的话本子。

“这本不爱君子爱美人。”她写了柳清玉和花有容,段素雪和温知情。

“公主,你还写啊……”侍女小心翼翼。

“那是自然,大哥不叫我写,我就不写吗?偏不。”陆熙柔已经提笔,打算写下一本了。

“你说下本写什么好?”

“奴婢不知。”

陆熙柔停了笔,突然冒出来个念头:“这样,我打算花上几年游览元京,写一本大启风俗志,记录各地风土人情、习俗信仰,你说怎么样?”

“公主写这个做什么?”侍女不理解。

陆熙柔摩挲着笔,“我觉着……能深入了解大启,不是吗?”

很快,教书先生过来,他是新聘专门给公主教书的,叫徐亮,四十三的年纪。

“上课,”徐亮瞥了眼陆熙柔,“今日讲汉书,高帝纪。”他自顾自讲,也没理会公主的反应,讲得全面但不深,手捧着书,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讲完,徐亮收书,准备离开。

陆熙柔开口了:“两位皇兄都会被留功课,我的呢?”

“那是男子该做的,公主只需略了解便可。”徐亮已经收好了书册,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他要走了。

“有教无类也,先生做到了吗?”陆熙柔抬眼。

徐亮开口:“那你说说,对高帝纪有何‘高见’?”

“自古称帝,都要编写些乱七八糟的神话,什么梦中得子,真龙腾天,神石警世。”

“沛公如何我不评价,但我知道,真正的君主能选贤举能、讲信修睦,能从谏如流、海纳百川。如今这天下连我读书都容不下,还能容得下什么?”陆熙柔直视他的双目。

“母妃力推我读书,是叫我不要依附他人,能把命攥在自己手上,而不是听从天意安排,听任旁人安排。您若是有女儿,您愿意让她目不识丁,死生由命,做个日夜深闺啼哭的妇人吗?您难道不想让她出类拔萃,挺直腰板做出一番鸿业吗?”

徐亮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终于,他起身离开,步子快,又带着一丝愠怒。

翌日,陆熙柔刚坐下,一摞书被放在她面前,徐亮从书后出来。

“那就让我看看,你是不是鸿鹄,我是不是燕雀。”徐亮昨夜一宿没睡,眼皮下有点青紫。

陆熙柔朝他笑了笑。

这回,他讲课不再自言自语,时不时盯着陆熙柔:“孝惠内修亲亲,外礼宰相,优宠齐悼、赵隐,恩敬笃矣。闻叔孙通之谏则惧然,纳曹相国之对而心说,可谓宽仁之主。曹吕太后亏损至德,悲夫!”

徐亮道:“最后一句别看了,划了,今日将首段长段背熟,一字不许错,错一字抄一遍,错十字抄十遍。”

“下午讲战国策,提前熟读,自己思索,有疑虑等我讲完就问。”

陆鸿岳没事来瞧瞧陆熙柔,正巧遇到他们在传道授业解惑。

“熙柔。”皇帝打断了徐亮的讲课。

徐亮转头,直接了当:“现在是授学之时,请皇上出去,不要耽误皇女学业。”陆鸿岳哪里被这么赶过,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被晾在一旁,只能站着看。

徐亮继续讲,陆熙柔也在听,终于讲完了,收着书:“请皇上进来。”

“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陆鸿岳进去问徐亮。

“陛下有错在先,不反思己身,还推脱责任惩戒臣子,日后当什么明君?”徐亮抬眼对视,他真是什么都敢说。

“陛下今日能打断课业,明日就能打断忠言,后日还要打断律法,是否过于轻率了?”书猛地被拍到桌上,发出响声,徐亮这人脾气就这样,有点怪,又固执。

陆鸿岳被他一噎,这还真挑不出什么错处:“那朕问你,好好的书,你叫她划了做什么?”

徐亮自然有他的道理,开口道:“这世上有史书、兵书、农书、医书、术书,上百种书,万千本书,难道每一本都要奉为圭臬,每一句都要深信不疑?那找什么解惑先生,找个识字的读会了,全背下来不就成了?”

徐亮不是假把式,不然他进不了皇宫:“陛下遇到两难要如何办,是三思后行还是当断即断?陛下尚且要二者取其一,这千万本书需取其精华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陆鸿岳真被气着了,但反驳不了。

徐亮行了礼,告退。

陆熙柔安抚她父皇:“父皇别置气,您累了吧?我给您捶肩。”

皇帝怒道:“当初就不该听你母妃的,让他进来。”

陆熙柔正捏肩,脸色冷了一点,但言语没有讽刺,反而笑道:“您是位开明父皇,母妃是位贤德妃,他是位严谨先生,这不是上行下效吗?您听得进去,臣子才能开口。”陆鸿岳冷哼一声,到底没找他麻烦。

徐亮出去,恰好遇到裴邵房,两人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裴邵房斜眼看他,徐亮瞧也不瞧他。

“徐大人……今日好威风。”裴邵房嘲道。

“哪里比得上您口耳快,我都没出宫呢,您就得到消息了。”徐亮讽道。

“徐大人这张嘴,迟早踢到铁板。”

“裴邵房这个人,多行不义必自毙。”徐亮说话比他还难听,一字一句生怕裴邵房听不清。

徐亮回府后继续看着书,下人小心翼翼道:“先生,您今日……顶撞皇上了?”

“今日教了书,没什么要紧的。”他还得备明天的课。

“那给您上膳。”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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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杀予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