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天气暖和了些。
下人按部就班上着茶,温尚良刮了下茶,捋了捋胡须,客套道,“不知少公子亲临我府,有何贵干?”
北堂明放下茶盏,他最不喜欢喝擂茶,只笑道,“温尚书抬举了,半月前家父便派人送来些补品,今日特命小儿来探望温尚书身体可好?”
半月前,北堂渊写信催促户部拨官银,两年前皇帝命其修筑宫殿,这工期已了了四个月,银子却还有三四成没拨,他可不得催?北堂明来温府登门拜访,不止为了温知闲,更是为了这些银子。
温尚良这几天气急了眼,早把这事忘了,“甚好,甚好,有劳令父费心。”他喝了口茶,思虑着钱财之事。
“家父时常挂念温老爷,不知老爷可有空改日去看看?”
“那得定个良辰吉日才好。”温尚良推脱道。
“娶亲生子才要定个吉日,温老爷您若不方便走动,我父亲近日正好得空,过两日家父便来亲访。”言下之意,这事躲不了,他要是还拖,北堂渊亲自来。
“这再过几日便是春耕了,农忙起来,父亲还得去看,实在抽不得空,只能在朝堂上与大人相见。”意思是大不了朝堂见。
六成匠人与官府签了两年契,剩下的才是长工,完工后都得拿起锄头养家糊口,这每人还有十两银子没拨,问谁去要?皇帝吗?北堂明说话客气,两老人之前参了对方不少折子,互相心里都有数。
“哈哈,是啊”,温尚良面上笑了两声,心下已经生了火,只装糊涂,打马虎眼。
“今日来,还想与令郎交谈一番,不知温少爷何在?”已过了跪祠堂的日子,今日运气好能见到。
温尚良压根没想让他见,只道,“他在修养呢,不方便见客。”
北堂明听这话没什么表情,只是喝了一口擂茶。
“巧了,我刚好休养完了。”温知闲从门里进来,他跪了两天的祠堂,听到北堂明来访,便自己跑出来了,温尚良瞪了他一眼,才作罢。
出了大堂,北堂明与温知闲漫步在院子里。
“伤不见好啊。”北堂明一把拍到他背上。
温知闲“哎哟”一声,疼得身子都缩了下,“你要拍死我啊。”亏他看得出来,他爹都没看出来。
“温少爷这家里挺复杂啊。”北堂明走着瞧了一圈,若有所思道。
“别提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儿。”温知闲摇头,他家破事儿可多了。
“这么小的事值得上温老爷动用家法?”
温知闲显然不乐意讲了,闷不做声,北堂明摇摇头,扔过两盒膏药,“拿着。”
“这什么?”温知闲打开,一股清苦味弥漫开,“药?”
“我特制的金创药,你好好用吧。”
“温府不缺……”药膏。
“收着吧你,很难做的。”北堂明又一把拍到他肩上。
温知闲没反应过来,又疼得一激灵,“哎哟。”北堂明笑了好一会儿才停。
“这东西对刺伤有用吗?”温知闲肘击了一下北堂,他这才彻底不笑了。
“怎么,你遇上刺客了?”北堂明又想笑。
“不是,针刺的!”温知闲激动之下手一直在比划,“绣花针那种,对那种伤有效吗?”
北堂明察觉出不对劲,“谁,谁被针刺了,要用药才能疗愈?”
温知闲提起这个不大舒服。
“你,你姐,温妍儿?”北堂明说了三种可能,通过观察他的神态肯定了最后一个,“温妍儿。”
这不难猜出,温妍儿几次来府上时神情萎靡,寻常茶水点心视若珍宝,人一靠近就止不住发抖,没识字也不会女工,简直像被丢了一般自生自灭了。张氏抚养温妍儿,养成这样多半哪里出了岔子。
温老爷财大气粗不屑于克扣那点东西,如果是下人克扣,母女俩同吃同睡,怎么可能察觉不到?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是她自己干的。
“哎,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的,跪祠堂她来看我,才让我瞧见。”温知闲索性将自己烧书,温妍儿受伤之事都告诉了北堂明,愈说愈激动,愈说愈愤慨。
北堂明猛然想起柳清玉所言:青楼里的女子都被鞭子抽过,抽听话了才停手。张氏是明月楼的人,多半也经历过苦打,难道自己受过的苦也要让子女再受一遍吗?北堂理解不了,只是皱眉不语。
“不过还好,本少爷有的是法子解决。”他找了位女先生,让她教温妍儿读书识字,又以照看之名,将妍儿放到了她姐屋里养。
“喏,这个,”温知闲从怀里掏出“曲扬”的信,凑到北堂明耳朵边讲,“这份是我拟的,我爹气昏头没发现端倪。”
上面写,希望三个兄弟姐妹和睦相处,不要生嫌隙,叫人笑话。
曲家是温知闲舅舅,他以此施压,想让温尚良好好听他讲话。而且,温尚良一辈子最好面子,本来外头差点把那些腌臜家事全抖出来了,如今叫妍儿和知情住到一块儿,也好让他们闭嘴。
“还有,我打算经商做生意,做出点自己的事儿,而不是吃喝都用我爹的,以后赚的钱、攒的人脉全当是还他的。”温知闲被打了一顿,脑子都打灵光了。
“你经商都得用你爹的人脉和本金,家事很难断得清的。”北堂明提醒道。
“以后肯定能还回去,”温知闲此时还是十分天真,“怎么样,我聪明吧。”
温二少爷长这么大,难得自己处理好一件事。
北堂明却道,“蠢。”
温知闲立即不服气道,“你说什么呢?”
北堂徐徐开口:“看见她的伤,你就该拿这件事逼走张氏,甚至逼死,做事要做绝,不然贻害无穷。真利用好这件事,往小了是驱逐出门,往大了是乱棍打死,但是你居然没拿这个做文章。”
温知闲沉默了,他确实讨厌张氏,但是让她死这种事,从来没想过。过了一会儿,北堂明都以为他耳朵不好,温知闲才道:“我不想让妍儿这么大就没了母亲。”
他心软了,不愿意做绝。
温知闲在她这个年纪就失去了母亲,尽管种种虐待,但毕竟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温知闲并没有完全抹去礼教无形的禁锢。
“做了事就要付出代价,谁都不例外,原谅加害你的人,是对曾经自己的二次加害。”两人差异这就体现出来了,北堂明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浆之人,亦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人,无论做善事还是恶事,他一定会做到绝。温知闲现在没做绝,后续的麻烦都要自己承担,北堂明提醒了几句,便转移了话题,也很快离开了。
温老爷才知晓他干嘛了,气得直跺脚,“我说刚才跑去哪了,这浑小子把祠堂的牌位给换了!”
祠堂里,香案上,原先的“元京曲氏之位”改成了“先妣元京曲湘兰之位”。
“少爷说了,谁动牌位就砸了祠堂。”下人小心翼翼道,温知闲真干的出来这种事儿。
张氏盘发低头,一针一线织着布,只是道,“下去吧,好生看着。”
“对了,把妍儿叫来,为娘有些东西给她。”
温妍儿颤巍巍进去,出来时倒是轻松了不少,微风拂过她的衣袖,露出刚擦了药膏的手臂,手上还提着一个小暖炉,她娘对她轻则辱骂,重则动手,如今这样的情况是少之又少,不知是作秀,还是别的什么。
而后北堂明回府了,和芸儿在一块儿玩,他望着芸儿的模样想到温妍儿,心底总是说不上来的难受。
“哥哥心情不好?”北堂芸给他编发。
“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大哥没护好你,让你受到伤害?”北堂明摸着她的头问。
“不会的,哥哥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哥哥。”北堂芸笑着拉着他的手,她最喜欢自己的大哥了。
“就算是真的,哥哥也要保护好自己啊。”
“嗯,好,一定会的。”北堂明轻轻哼起了童谣,这童谣是他娘儿时给他哼的,这两年他娘身体不好,总是卧病在床,带芸儿的担子就交到了北堂明身上,一代代传承,不知芸儿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北堂芸已经睡了,她比北堂明还喜欢听童谣睡觉。
他将妹妹抱了起来,下人来看,他便“嘘”了一声,而后把她抱到厢房,里头娘在做刺绣,她听到声音,抬眉笑道,“溯之,妹妹睡了?”
“对,我哄睡着了。”北堂明小心翼翼将芸儿放到床上。
他娘放下绣针,给芸儿轻轻盖上了被子。
“爹呢,还在处理公务?”他问。
“是啊,他总说了不听,累着身子。”夫人摇摇头。
“那娘你也早些歇息,别累着自己,尤其要按时吃药。”北堂明深知他娘的身体越来越差,曼拉人就是这样,早年接触的毒物多了,中年身子便会变弱。
“哪有那么严重?溯之别多想,等会儿劝劝你爹快些睡。”夫人摸着他的头,替他捋了捋墨发,而后帮他盘了起来,插上一根白玉簪子。
“娘……”
“这簪子不要丢,娘亲手打的。”夫人看着他,眼底一片温柔。
“好。”
“去叫吧,让你爹早点歇息。”以往都是他娘劝他爹,如今却需要北堂明去,这还不能说明严重吗?
北堂明眉色一沉,但到底没有多说,“好,我去问问。”
到了半夜,一家人才休息。
烛火闪烁,映出北堂明毫无困意、淡淡悲伤的眼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