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闲咬着牙,受着戒尺,低声道:“读不了书又如何,读了便能长生不老吗?百年后不还是黄土一把!”
温尚良被他气着了,指着他喊道:“你这逆子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又怎么样?”温知闲怒道,“进了官场不是死得比旁人更早吗?”
一言一行都得小心翼翼,时刻提防着被扣罪名,这样曲意逢迎的日子,他温知闲不稀罕!
“你真以为自己是当家老爷吗?我温尚良还有一口气,真是反了你了!”温尚良也看这个不思进取的逆子不顺眼许久,“成日正事不干,天天混迹在那破烂赌坊,交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现在都敢和我顶嘴了,信不信我打死你!”
“那你打死我啊,打死我这位置也轮不到她儿子!”张婉心怀不了子嗣,温知闲直接往她肺管子上戳。
“逆子!逆子!”温尚良气得发抖,“给我上家法!”
“老爷消消气,”张婉心安抚着温尚良,又到温知闲跟前示好,“泽儿多虑了,妾能高攀上老爷已是三生有幸,又岂敢……”
“红脸白脸全让你唱了是吧,哪来的脸天天乱摆架子,本少爷的字也是你能叫的!”温知闲顾不得礼法,一把推开她。
岂料张氏一个踉跄撞到木椅上,顿时额头一片青紫,连着木椅翻倒在地,连着桌上的书也被顺势撞到火炉里,噼里啪啦烧个不停,就像在嘲讽温知闲。
这怎么可能?望着满地狼藉,温知闲一时懵了,他清楚自己的气力,绝不会如此严重,看着嘴边勾着笑的张婉心,又转向怒火中烧的温尚良,温知闲一下子明白了,这戏是演给他老子看呢!
“好啊,好啊,你不是要演吗?”温知闲直接顺了她的愿,也不装了,“本少爷生母是元京曲氏贵女,正儿八经的名门望族,你就算是演八辈子勾栏戏也不配给她提鞋!”话毕,他一把将书本全部甩进火炉,什么狗屁的封建礼教、君臣子纲被他烧了个殆尽。
“以生母起誓,我温知闲死也不入官场!”
“你这不孝子!”温尚良没想到他会如此不知廉耻,还敢以曲氏立誓。
“上家法!给我打死他!”温老爷当真怒了,捶着桌子命令下人,语气之严厉不容置喙。
温知闲仍不甘心不服气,硬是被下人拖着拽着,才绑到长凳上。
下人跟了温知闲多年,今日第一次见老爷这样对少爷,他们拿着板子的手都在抖,互相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
“愣着干什么?给我打!”温尚良厉声道,“五十大板,少一板子就从你们身上讨回来,没有命令不许停!”
眼见老爷下了死令,哪敢有违背的,一伙人提起木板:
“对不住了少爷,您可别怨小的们。”
“是啊少爷。”
温知闲根本没理会他们,心里只骂他爹,直到板子打到背上才咬牙皱眉。
“一,二,三……”
“十三,十四,十五……”
“二十五,二十六……”
板子打得慢了,也轻了,对他来说却还是酷刑。
寒风凛冽,如刀刃般割着他皲裂的皮肤,院里透着的清香被浓郁的血腥味压过,那棍棒一记记落到后背,温知闲攥紧了拳头,还是止不住的发颤。
温泽面色苍白,双鬓渗出冷汗,嘴唇由青到紫,他仍犟着,不甘心道:“有本事你就打死我,把家产掏空了给旁人!”。
“没喊停,谁敢停!”温尚良也没料到这死小子嘴这么硬,今日不让他吃点苦头绝不能罢休。
温知闲只是个寻常身子骨,就往死里吊着一口气强撑着,若再打个十下真得落个残,打够五十板真会出人命。
“爹!”一声呼喊挤进嘈杂的声音里。
温尚良一转头就见自家女儿慌不择路地快跑,连平日的基本礼仪都丢了,不免皱起眉头。
“爹,别打了!”温知情一见院中惨状,连忙跪地向温尚良求饶。
后面的侍女方才赶上来,跟着温知情一同跪在雪地里,“老爷,不能再打了,再怎么说少爷也是您的亲骨肉,您要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死吗?”
“给我闭嘴!”温尚良怒斥侍女,“还不赶快带小姐回房,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向来端庄大方的温知情难得违抗了老爷的命令,她眼中噙着泪,嗓子带着哭腔,乞求道:“我不走,爹,别打了,泽儿真的扛不住了。”
几个执杖的小厮瞧见都犹豫了起来,底下的温知闲背上早已渗出血,皮肉溃烂了一片,气虚得不成样,似乎马上就要晕了,比街头乞丐还可怜两分,他们抬着板子不知如何是好,老爷平日虽对少爷严厉,但也从没像今天这样狠打过。
温知闲颤抖着蜷缩着,想伸出手,抓住远处的阿姐,却只抓到一手沾着泥泞的雪。
好冷,手冰得很,他昏倒前这么想着。
远处的张婉心面色如常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动作,像个局外人一样。
翌日,初十这天。
“没想到大小姐表面上一声不吭,实际上把我摸了个透。”张婉心冷冷瞥着桌上的罪证,一条染了血的布,上面放着京城名医化验字据,几处铺子和一处田宅的契子。
罪状一,害死其她姨娘。
罪状二,私自买卖田宅。
“我愚钝,只知一个院子的人就该和睦相处。”温知情喝了口茶。
“你在给温知闲出气?”
“平日您都是喊泽儿的,如今怎么一口一个温知闲。”她弟温知闲是没心眼,但是她温知情不是吃素的,尤其是这么大的事儿。
“您生妍儿那年身子受了伤,如今再不能生育,”温知情的语调越来越冷,“父亲喜爱您,但是若是这院子来了新美人,他还会喜爱您吗?”
“您若是没了宠爱,这些足以给您上家法。”何止是上家法,乱棍打死都是小事。
“可您别忘了,您一辈子都不能被扶正,再忍个三年五载,泽儿要是做了家主,您没了花容月貌,失了老爷庇护,届时会为今日所作所为后悔吗?”温知情淡漠道,大启不是不能扶正,张婉心身份低微,温尚良也是个好名声的,不可能丢了名声去扶正他,曲湘兰才是温尚良明媒正娶的妻。
“你比你弟弟出色多了,可惜是个女儿。”张婉心似乎不怕死,神色淡然。
“不,反了,正因为生来是个女儿,我才出色。”温知情品了一口茶,徐徐道。
她娘心算过人,八面玲珑,她爹正是不喜爱曲湘兰的过分聪明才冷淡她,而温知情极好继承了这点,并且青出于蓝,可惜她还要维系温府的脸面,不然早把她撵出去了:“这府里的帐,每一笔我都核算过,这府里的事儿,每一件我都知晓。”
“姨娘啊,夜里窗户关紧些,当心着凉,不要让野猫野狗进房。”
这句话才真正让张婉心变了脸,可惜温知情不给她多问的时机,直接走了。
她又去寻了温尚良,款款进门,说道:“爹,我听闻外头传了许多闲话。”
“无非就是那小畜生烧书!”
温知情眼神示意了一下侍女,侍女走向前,“禀报老爷,外面都说您想扶正张氏,甚至想把家业也都给她。”
温知情拿出了几张字据,“爹,这真是您给的吗?”
温尚良没想过她会拿银子买地,看着它五味杂陈,“你是怎么拿来的?”
“我先头去铺子买些物件,一说自己是温家的,那些伙计连忙给我送了好些物品,打了一下原来这些基业是姨娘的,他们为了多租几年,才主动巴结我,后来去了问姨娘,姨娘却说根本没这回事,想来是父亲您替她提前筹谋的。”最后一句给了温老爷面子。
温尚良虽然宠她,却没许诺过这种事儿。
他听完脸色都变了。
此时姨娘正好回来,温知情连笑着说,“不论是您的产业还是姨娘的,大家都是一家人,反正也会进温府库房。”
“是吧,姨娘。”温大小姐笑着看向她。
张姨娘不是傻子,她如今如果不答应,温知情就要拿出些别的东西置她于死地了。
于是她连笑道,“老爷您喝醉后吩咐小厮送了我一些,我寻思老爷是开玩笑,没想到老爷还真给我办妥帖了,这真是的。”
她瞥了眼小厮,小厮立即道,“老爷是有这回事,去年六月十五。”
“后来妾身也只把其当老爷的产业操持,多亏小姐聪慧,让妾想起来了。”
“那姨娘,可千万不要再忘了。”温知情笑道。
哪里有那么容易忘,都是借口罢了。温尚良也不想细究,摆摆手,让他们退下了。
温知闲两日后才醒,虽已上了药,但背上痛得厉害,那些名贵药膏的效果不算极好,更多是溢价,他皮肤仍有皲裂之感,温知闲头回感觉自己身体这么不中用,他皱眉问递来药汁的侍女道,“阿姐呢,现在什么时辰?”
“回少爷,正是酉时,您晕倒后小姐一直求情,不然连药都不让您上,老爷气得厉害,还险些关了小姐禁闭。”
温知闲脑袋还不清醒,又生了火,“阿姐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
“然后啊,这温大少爷就又被罚跪祠堂,那背上伤还未痊愈,怕又是雪上加霜咯。”喝茶的人对此津津乐道,显然十分喜爱富家少爷落魄之事。
北堂明给自己塞了块桂花糕,心里有了想法,他打算跑一趟温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