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闲自己睡外面没事,但不能带着温妍儿一块儿,这样传出去不好,果不其然,等他回府,乌泱泱一群人便在大堂候着他,最顶上坐着他爹。温知闲瞥了眼众人,又瞧了下他爹,心里有点慌,但立马挺起了腰杆。
“你自己平日插科打诨、夜不归宿便罢了,今日却带着你小妹一起,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教坏她怎么办!”温尚良斥责道。
“儿子只是带她做做客,见见世面。况且这不是好好的吗?”温知闲反驳他,“府里沉闷,温妍儿与北堂明幺妹北堂芸玩得好,我和北堂明又交友数年,两家来往日后行个便利,怎么不行了?”
温尚良捋了捋胡子,沉默片刻,便道:“你想将妍儿许配给北堂少爷?”
温知闲一惊,立即口无遮拦了起来,“放他娘的屁,温妍儿才八岁,简直荒谬!北堂明要有这个心思,我第一个抽他,再说他脑子又没病,怎么会对孩童起邪门心思?”
温尚良皱眉:“你能不能有点规矩,学学你长姐。”
温知情是指腹为婚,从小便是大家闺秀,言行举止无一不妥。
温知闲一贯对包办婚姻心有怨怼,这下又被激起了火:“别谈指腹为婚那档子事,两家就对个门楣,联个姻,不管儿女死活,还没出生就定了终身大事,投胎到这种人家可是倒了八辈子霉。”这么明晃晃说出来,实在大逆不道。
“闭嘴!尽说些背祖离宗的话!当年你娘生你下来盼着你光耀门楣,你倒好成日不思进取,干些混账事!”温尚良一怒之下拍下一掌,桌上茶水晃得厉害。
一众下人不敢抬头,老爷脾气本就不好。
“那你再让娇妻美妾给你生个儿子啊,我还不稀罕呢。”温知闲说完便准备走,一见温妍儿红了眼,正不知所措看着他,便一同拉上了。
一回去,温知闲便立即放开手,“被骂的是我,你哭什么?”
温知闲实在冤,温妍儿非要自己带她出去,挨骂的是自己,担责的是自己,委屈的却是她。昨天她俩就在北堂明母亲那儿玩着,哪里能受什么罪?他又不能对着温妍儿撒气,一肚子烦不知道咽到哪儿去。
温妍儿听他语气不好,豆大的眼泪不要钱一样直流,温知闲最见不得女子哭,立马不敢再训,连忙道,“行了行了,我怕你了,别哭了,我的错我的错,都……”
温知闲正急得焦头烂额呢,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泽儿。”
阿姐的声音响起,像清泉一样安抚了温知闲。温知情款款而来,这日头冷,她还令人带了一大一小两个斗笠。
“阿姐?”温知闲唤了一声。
温妍儿见她阿姐,立即跑了过去,温知情扶着她的肩,拿过小斗笠,低下身子亲手为她戴上,问道,“又惹爹生气了?”
自从他娘走后,只有阿姐和祖母真心关心自己,温知闲嘟囔了一句,“怕是萝卜吃多了,没地儿撒气。”
“嗯?”温知情没听清。
“没什么,这天寒地冻的,阿姐你别着凉了,咱回房歇着吧。”温知闲脑子拐了个弯。
“屋里备了饭菜,一同用膳吧。”温知情心里什么都清楚,但也没有多问,只是帮他戴上。
长姐温知情厢房,外房温妍儿独自用膳,旁边侍女候着服侍,倒是安稳,闺房内,温知情与温知闲坐在椅上聊着。温知情拿起杯子,喝了口茶,“今日之话,莫要再说了。”皇帝最看重温家的忠心,若是流言传到了皇家,小则生嫌,大则论罪。
“长姐听到了,你当真愿意嫁给大皇子?”温知闲知道温知情心里不愿意,“皇家无情,可不比府上,我怕阿姐左脚进门,右脚就被人盯上。”
温知情苦笑一声,泽儿还小,不知世上许多事不是愿不愿意,而是接不接受,却还是安慰道,“大皇子厚德载物,为人严谨,虽有些难以亲近,却是难得的良人。若是一切顺当,阿姐是能当皇后的,这天底下还有更好的去处吗?”
最后一句,温知情声音弱了下来。
“阿姐性子善,我怕你被他们欺负,那些个狗奴才最会见风使舵。”
他宁愿温知情嫁个富贵人家,享一辈子荣华富贵,背后有温府撑腰,也不想送去皇家成日提心吊胆。
“阿姐是八抬大轿,三书六礼嫁去的,能被谁欺负了去?”她是温府嫡长女,自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华冠京城,管家治理更是井井有条,与陆载川相配未有不妥。
“那阿姐受委屈了一定要告诉我,别说是陆载川,就是皇帝老子来了,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他。”温知闲又开始无遮拦了。
“你这胡说的毛病一定要改改,提防被人抓了把柄。”温知情笑道。
“我近日做了匹狐裘衣,刚才阿姐冻着了吧,过两日做好后就能送来。”温知闲想起了这事儿。
侍女突然在外头传话,“大小姐,张姨娘到。”
此话一出,温知闲瞬间垮了脸。
“一同随我问候去。”温知情拉起了他,她比温知闲懂世故得多。
张姨娘进屋,衣着鲜亮,多是粉红缎子,她讲话慢条斯理又和蔼可亲,笑问,“情儿,泽儿近日可好?”温妍儿站在她身旁,大概是用完膳了。
“谢姨娘关心,”温知情点头回话了,“近来无恙。”
温知闲既没看她,也没说话。
“真是好巧,二少爷也在此?”张婉心望向坐着的温知闲,嘴角还是带着笑。
温知闲反问,“姨娘有何贵干,是方才听到父亲训我,特地跑来关心的吗?”
张婉心手抬到嘴边,略带惊讶道:“老爷方才训少爷了,可有没有动家法?都怪娘来晚了没有及时劝老爷,待会儿晚膳定要多劝劝。”
温知闲冷笑道:“你劝了又有何用,替我挨打吗?”
张婉心一下被堵得说不出话。
“好了,都过去了,这饭菜快凉了,姨娘与我们一同用膳如何?”温知情打圆场。
“这……”
张婉心没说完,就被温知闲打断了,“如今吃多了,一会儿怎么吃得下?这对胃也不好,你还是多走两步动动吧。”
“泽儿。”温知情拉了他一下,温泽没动。
张婉心勉强笑道:“谢少爷体谅。”
“那就不送了,姨娘慢走。”温知闲直接逐客。
张氏在温知闲那儿受了气,便提着裙摆,迈着小步,跑到温老爷跟前酸溜溜告状,温尚良一贯宠她,又看不惯自己的混账儿子,得知她所说的那些,气得吹胡子瞪眼,誓要把温知闲打一顿才出气,张氏又做好人,将温老爷拦下来,这才作罢。
但自那儿后,温尚良便越发盯紧温知闲的学业,轻则罚抄,重则戒尺,搞得温知闲不胜其扰,连日苦闷。
这又打又抄又背,好不容易让他爹满意,不再挑他刺,温知闲刚松了口气,温尚良便道:“不打不成气的东西,还是得逼着才有用。”
温知闲听了这话,脸马上拉了下来,一气之下独自走出大堂,也不去看他爹脸色,发什么神经,自己不就是带温妍儿出去了一趟,他爹又何必如此?之前又不是没带出去过。温知闲本想自己生闷气,气过也就罢了。
但这府上廊子长,路也长,碰见谁都不奇怪。远处正走来温妍儿,身后跟了个侍女,也不见她娘去哪。
这丫头成天除了寻自己和阿姐就没点正事,要是阿姐嫁人了,她还不得烦死自己?温知闲想着。
“阿姊!”温妍儿远远道。
温知闲正在气头上,压根不想搭理她。温妍儿又跑来站他前面,温知闲不耐烦地一把推开她,下人见少爷火气大,便搂着温妍儿不让她撞霉头,温妍儿皱着眉,挣扎着,不肯让下人抱。
温知闲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问:“你这衣服上蹭的是白狐毛?”
“不小心沾上了,娘说阿姐送的裘衣。”温妍儿并不懂他的意思。
“我……”温知闲一口气上来,气得不轻,这白狐是他在野外,摔了三次,擦伤四次,蹲了四个晚上才打到的,自打猎到做好衣裳,起码要三个月工期,期间一点差错都不能出,才能做出一件白狐裘,她说拿就拿?
北堂明的生辰礼他都只送的貂裘,府上那么多绫罗绸缎,她偏偏就缺自己亲眼看着完工的白狐裘吗?温少爷难得下了心思做了件东西,好不容易都做完了,最后关头直接被人抢走了,这换谁谁不气啊!
曲湘兰乃京城贵女,自打他八岁便走了,这本是一件丧事,岂料葬礼一过,温尚良便买了小妾进门,也就是张婉心。
听闻原来温老太爷强迫温尚良娶了与他门当户对的曲湘兰,二人相敬如宾,各守本分,而后温尚良又纳了几房小妾,仍作着一派和睦的模样,但没想到曲湘兰走后,还未过头七,温尚良就又从明月楼买了个美人回来,这便是张婉心,曲湘兰一下成了元京的笑柄。
张婉心进门便是独宠,原本还有两房买来的妾室,一个难产死了,还有一个怀了三个月,走池子旁不慎失足,如今只剩下个张婉心,他爹这些日子又想纳新人进府,父子俩因为这个闹得很不愉快。
温妍儿成日一副谁欺负她的模样,那他温知闲这个年纪就没了母亲,难道不可怜吗,谁又来可怜他?
一样是八年,曲湘兰留不住温尚良,张婉心却勾得他心神不宁。
温知闲想到这些前尘往事,心里便觉得堵得慌。
温妍儿伸手拉着他的袖子,结果被一把甩开,毫不留情面,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母亲不受哥哥姐姐喜欢,也连带着自己也是,温知闲直接问:“你娘最近是不是天天寻爹?”得到肯定答复后,温知闲冷了脸,自己这几日遭受的无端折腾,怕是也和她脱不开关系。
自打张姨娘进了温府,就和温知闲针锋相对,若不是她生温妍儿时伤了元气,不能再生育子女,温知闲确实没把握能一直压着她,就连生意场上的心眼子,全是和张婉心斗出来的,因祸得福亏了她,自己才不轻易被骗。
反正无论温妍儿日后什么性子,温知闲都不会喜欢她,他这么想着,离开了。
温妍儿愣愣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不知道在想什么,像个愣木头。
不知今日之举是否惊动了张氏,她也不避着温知闲了,常在他背书时进门,美名其曰送糕点,还说着:“泽儿定能高中状元,是读书的好料子。”这阴阳怪气的,真叫人恶心,谁不知他温知闲最不喜读书,最多作个打油诗。
像什么:
白菜像元宝,水灵还管饱。
一口吃得好,走路还会倒。
路边三岁孩童都会作,偏偏他要绞尽脑汁,什么平平仄仄温知闲根本听不明白,最多就押个韵,别的实在为难他。
张婉心不知给他爹灌了什么**汤,竟当着众人面用戒尺抽他,那抽的是毫不留情面,只六七下,温知闲那双手接被打得血红没了知觉,偏偏这时张婉心还拉着他爹,体贴道,“老爷,背不了书,泽儿也是能谋别的出路。”
这便又不是读书的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