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明月楼上

北堂明望着被关上的门,笑着摸了摸后颈,而后转身走入闺房。

他走过木桌椅,掀开素花帘子,向内探去。

柳清玉为人清冷孤傲、曲高和寡,与花有容是明月楼的双花魁,不过花有容更合众,赞赏她的人多些。月光斜倾点窗,投下斑斑剪影,孤影独倚窗前,不见芙蓉面但见忧愁态。柳清玉一袭碧色绮罗长裙,青玉簪随清风摇曳,墨发拂过黛眉,双眸闪烁。

西子捧心之风,弱柳扶风之美。

听熟悉之音,她款款敛眉,侧了侧身,才朱唇轻启:

“明郎安好?”

“自然安好,这才看望妹妹,我带了些药材,你按方子吃就行,还有几本琴谱。”北堂明将谱子和药放在桌上,坐在椅上取瓜果吃。

“是吗?奴家瞧瞧。”柳清玉笑了笑,不觉消散了那思乡之情,转而翻阅琴谱。

“梅花三弄、阳关三叠,真是不容易,”柳清玉轻扶折角,感叹道,“有劳溯之费心了。”

“不打紧,小事儿。”他管陆载川要的而已。

“琴谱虽好,溯之可要用心读书,将来一举夺魁。”柳清玉与北堂明是好友,算知己,北堂明是少有尊重她的人。

“我会科举,不借家里的势。”北堂明笑道,元京好些公子哥都是门荫补官,再不济也是纳粟摄官。

“托你吉言。”

“柳妹妹现如今已名冠京城,不晓得日后还会不会搭理我?”北堂明打趣。

“我一介风尘女子名冠京城?”柳清玉拂停了琴,却压不下满腔愁苦,“怕是日日与人笑话才是。”

见不慎戳了柳清玉的心窝,北堂明连忙劝慰道,“人生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妹妹琴艺高超,才貌双绝,除了所谓的名头,你何处不如人?”

柳清玉摩挲着琴弦,自嘲一笑,“那便是金银珠宝了。”

想当初她被贩进来,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哎呦,这小姑娘真水灵,能卖一只金簪子的钱了。”

这些年卖艺钱和赏钱被老鸨悉数收走,她赎不起身,没个好身子骨,梳妆盒却满满当当的首饰,何其讽刺?

青楼只把她们当物件使,用的都是些伤及根本、遗患无穷的药。好在北堂公子常帮扶她,更有一位慕公子花朝节常年捧场,才不至于愁坏了身子。而今离她及笄只有一年,到日子就要卖身了。

“钱而已,小事小事,”北堂明又转口道,“我随口一言,柳妹妹别多虑。”

柳清玉对北堂明并无男女之情,她早已心有所属,她点头道,“话说今日便是明郎的生辰吧?”

“难为你记着。”北堂明笑道。

“清玉无所赠,便为你抚琴一首吧。”柳清玉道。

只听一声琴音滑过耳畔,激荡涌向屋内,如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又如风雨斜倾,飘摇满山楼。高调如飞落瀑布,低音似咕咕山泉,顷刻间又如佩环齐鸣,流遍山川河谷。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一首《流水》曲罢。

远处传来:“妙啊!”

北堂明连连鼓掌,大为赞叹道:“弦与指和,指与音和,音与意和,意与神和,我算是长见识了。”

“还有北堂公子没见识过的?”柳清玉笑道。

“花朝节好玩的都数不过来,届时的明月楼如何安排?”

“花美人同奴家一同登台演奏,”柳清玉眉头轻皱,面露难色,花有容常与她为难。

北堂明探了探头,试探问道:“她与你不合?”

“并未有太多交集,想来是自己多虑了。”柳清玉低眉,也说不上不合,就是花美人最喜欢逗弄自己。

“好。”

楼下这场表演结束,李尚来扔的金瓜子依旧是最多的,还抛了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摘得打赏榜首,二人才得以入闺房,行鱼水之欢。待北堂明走了,柳清玉忽而才从琴谱里翻出一沓银票,“这是?”而她另一只手上,是条白如玉般的发带。一阵风吹来,她的墨发微动。

北堂明寻了客栈睡,没待在明月楼。

翌日,二月初二。

北堂明早早醒了,顺路去上品轩买了几盒糕点,他自己咬着桂花糕,租了辆返程的马车回府。他爹娘不管他这些,北堂也没做过出格的事儿,除了一月去一回明月楼,还有平常的衣食住行,他便没有其余花销了。

温知闲在北堂府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昨儿只有他和妍儿留宿在北堂府。温少爷打着哈气,掀开刺绣被褥,打量着四周,有点眼熟,但不是自己的寝屋,

不对,他妹妹呢?

温知闲随手整理了下衣裳,开门见两个小姑娘在院子里的百年柏树下玩耍才安了心。

温妍儿头上戴着草环,因是冬日,草半青不黄的不大好看,却也给沉闷的小姑娘添了几分乐趣,北堂芸比妍儿大两岁,却活泼得多,爬树、抓鱼、编花样样精通,跟她哥北堂明学得有模有样。

恰巧北堂明进门,身后跟着下人,带了点心。

北堂芸一见她哥便乐呵呵地拉着温妍儿跑了过去,激动地跳着说:“哥,我给你编了草环。”

北堂明蹲下身子,低着头由着小姑娘戴上,戴好后他摸着花环,笑着问她们,“玩了半日,饿了没?”

“饿了,想吃上品轩的红糖团子和芝麻饼,还要喝银耳莲子汤。”北堂明外出经常给她带吃的,因此北堂芸见他回来开口都是先要零嘴,而后再问,“哥,你去干嘛了?”

北堂明摸了摸两个小姑娘的头,回答道,“去外头玩了一晚上,这些都给你买回来的,是去亭子上吃,还是回房吃?带着妍儿妹妹一起。”三人都走了,似乎还有个温知闲没醒。

“去亭子上吃。”北堂芸拉着妍儿,跑了过去,坐在亭里。

此时温知闲刚出来,北堂明便问道,“温少爷睡熟了?”

“没有。”他睡得多,还沉,脑子根本不清醒。

“那也得起来了。”

几人在亭子上,侍女冬儿将饭盒一一摆到圆桌上,在旁候着。

“多大的人了?还带着这个。”温知闲见北堂明头上带着草环,便道。

北堂明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取了块糕点,“怎么,你也想带?”

他指了指自己的几缕小辫子,“这还是我妹妹给我扎的呢,你有吗?”颇感自豪。

温知闲哼了一声,“我要那个干什么?”

糕点味儿是真香,福福老远就从墙上跳了下来,一路跑到几人身边,一会儿蹭蹭北堂明,一会儿又蹭蹭两个小姑娘,眨着猫眼,好像在说快给它吃。

北堂明笑着取了块芝麻饼,放到福福身边。它吃着饼,尾巴翘得可高,小橘猫给冬日带来不少暖色,看着都令人高兴。

“阿姊,吃。”温妍儿见状也给他哥递了一块儿红糖团子。

温知闲躲开,“我不爱吃。”

“还多着呢,回回喝酒都是你吃得最多,现在怎么不要了?”北堂明摸着福福的小脑袋,顺带调侃他。

温知闲被他戳破马上恼了,“酒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喝的?还不如去玩骰子。”

“哟,但昨日喝着没度的只有你啊。”北堂明继续揭他的短。

“那又如何?”温知闲眼神飘忽,他只是不小心喝多的。

看他尴尬,北堂明也不为难了,“话说我昨日半醉,可是舞了个好剑。”

“京城该传遍了,这么大的院子,人来人往的。”温知闲当然能猜到。

“哎,对了,茶楼酒肆无一不知,我买饼时都有人瞧呢。”以北堂明的身份,他到哪儿都是万众瞩目,舞剑对他只是锦上添花。

“干嘛自己去,不吩咐下人?”

“我出门不喜有人跟着,更何况还动不动去明月楼。”北堂明也吃了个团子,他的风流话本传得挺多,大少爷都没开过荤,话本子上就给他描绘得绘声绘色,他爹专门问过此事,北堂明解释了一通才作罢。

温知闲侧目而视,他平生最碰不得美酒美人。

“怎么这么看我,妒忌了?”北堂明勾唇打趣道。

“滚一边去,什么歪理,你低调个屁!”温知闲嫌弃着,看了看远处的太阳,“时候到了,本少爷要回府了,你自个儿寻花问柳去。”

同时,李尚来拿来话本给谢飞分享。

“《风流少爷俏佳人》《北堂少爷二三事》《不爱美人爱君子》”谢飞拿起这几本册子,蹙眉,什么意思?

“这都是北堂明的话本,我没事就喜欢挑两本,这不,好不容易淘到这几本,给你看看。”

谢飞翻开《不爱美人爱君子》,里面的内容对谢飞来说真是如雷贯耳。

“北堂明和谢飞,北堂明和李尚来,北堂明和崔邑,谢飞和李尚来,谢飞和崔邑,李尚来和崔邑,李尚来和谢飞……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谢飞一把把话本扔了,他看见自己的名字简直吓了一跳。

“怎么还有我?”李尚来捡起来,他就这本没看,毕竟他不好男色。

李尚来和谢飞面面相觑,李七公子道,“我扔了吧。”

“扔了扔了,直接烧了,伤风败俗!”谢飞震惊之余,脑海中又浮现本子上的画,眼睛都快瞎了,他气道,“这谁写的,给我找着非得打一顿不可。”

此时皇宫侍女,“公主,您上次写的不爱美人爱君子卖得特别好,赚了不少银子。”

“真的吗?哈哈,那太好了,下本写谁呢你说?”陆熙柔提笔问。

“要不写大哥和二哥吧。”她还真是谁都能写,这都能写。

“不好吧,大皇子看见会生气的。”侍女小心翼翼道。

“没事儿,他又不知道是谁写的。”陆熙柔一抬头,就见到了刚进来的陆载川。

两人面面相觑,陆载川全听到了,而且一清二楚的。

“这下知道了。”侍女提心吊胆。

“大哥。”陆熙柔尴尬一笑。

陆载川责令她烧了,日后再不允许再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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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杀予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