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德十九年,二月初一。院子里送春梅为这苍茫天地添了几抹艳色。
袅袅轻烟从窗棂中探出身子,又飘向别去,原是几位公子围着火炉,用去年收的梅子煮酒驱寒。这酒是北堂明自己酿的,有几个年头了,拿出来招呼好友,桌上白玉瓶里随意插着两支红梅,与窗外的景致相映成趣。
这院子地儿好,一开窗便能拥着寒山、腊梅,颇有几分雅致。
其中穿得最亮眼的,是工部尚书之子北堂明,一袭蓝紫衣,绣了花草树木,头戴金饰,腰环双蛇玉佩,那玉和他这个人一样透彻。北堂明将梅子放到热酒壶里,很快壶便沸腾冒出热气,他给三人都倒了七分满。
“子时便是北堂兄十六的生辰,不要推脱,再干一杯!”
“干!”北堂明笑了笑,举起酒杯一干而净。
“真是爽快。”李尚来感慨道。
“崔兄也莫要推辞。”北堂将酒杯移向崔邑。
“干……”
北堂明又敬向谢飞,两人举杯对饮,谢飞手里是他特意调的药酒,喝了也无妨,谢小将军索性一杯饮了。
“哟,这还没喝几杯,温小少爷就醉了?”北堂明还没给他敬酒呢。
“胡说,本少爷喝的果酒,怎会轻易醉倒?”温知闲眼前早已模糊,话在嘴边含糊不清,头却一点不肯低。
“好好好,温少爷能喝,十个壮汉都喝不过你。”北堂明笑着打趣。
“你也就比他好点。”谢飞道。
“小瞧我啊。”北堂明摇着白玉酒盏。
谢飞说的不假,如今的北堂明真就只喝得过温知闲,这才三五杯下肚,已然是半醉了。来往小厮端来各色果子,捧着夫人吩咐的红铜镂雕手炉,又提来些老爷特命厨房做的三香馄饨,一一奉给几位。
“给我爹娘问个好,还有芸儿怎么样?”北堂明望着手炉和馄饨,吩咐小厮。
“二小姐放炮呢。”
“看住啊,别炸着她了。”
“得令。”
“刚才说到哪来着,要比喝酒?”北堂明问,看了一圈。
“喝什么酒,你俩出门打一架如何?”李尚来笑着,又是一杯入喉。
“无趣。”谢飞双腿有疾,怎可能与他相斗?
“有美酒珍馐、红梅白雪,还缺点乐子才是。”北堂明望了眼窗外的景色。
“你是东道主,不得好好展示一番?”李尚来活跃氛围,鼓舞道。
北堂明已然被激起斗志,“来,取我剑来!”
“刷酒疯呢。”谢飞调侃,而后随手扔向他。
“正好有幸见见溯之兄的剑术。”李尚来转头应了谢飞。
“那必须是……”北堂明一把接住剑,抛了颗梅子入口,只感觉一阵巨酸,他嘴一抽,还是咬牙吃下了,“京中一绝。”
“什么京中姐姐?”温知闲酒量确实差,耳朵也不灵光。
“哈哈哈哈哈哈。”几人都笑了,崔邑见着有趣,也忍俊不禁。
“笑话我干嘛?”他不满道,这话还没说完,北堂明瞅准时机一个青梅扔到他嘴里,温知闲都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咬了一口,一股刺激之味呛入喉咙,他瞬间被酸得面目狰狞,这才清醒了许多。
崔邑刚拿起梅子,看着他这狼狈样,又放回盘子。
“北堂明你!”温知闲酸得牙疼,气得说话都含糊,又不好当着一群人的面失态,只好带着核一同强咽了下去。
“我为诸位舞一曲!”
北堂明撂下酒杯,提剑出门,好生潇洒。
那日天光正好,亮堂得很,也暖得很,没觉着一点冷,精神气提了起来,身体异常舒畅。
红梅落白雪,公子戏人间。
利剑划破疾风,所斩之处无不为之颤抖,其形如仙鹤展翅,其影如出弦之弓。空中梅香浮动,染了三分酒气,像是无声酿了一坛子佳酿,独他一人能饮。
剑花转得愈快,北堂明也醉愈深,醒得更彻。
很快,剑身与剑鞘分开,他的脚步起了变化,这本是祭祀舞,一人执剑,另一人举着火把,现在仅他一人,剑鞘被作了火炬用,他一人跳了两人的步子,因此动作奇快无比。剑法诡谲,剑势飘逸,舞步也极快,金瑞的舞曲,曼拉的步伐,元京的剑意,一切都融合得恰到好处。
恍惚间,他忘却自我,看见了另一个自己,截然不同的自己。
他是醉的,又是醒的,亦或者是半醉不醒,这全然不重要。他忘却了自己的存在,与这山川清风融为一体,但他又感受到血脉膨胀,心脉律动。
一曲舞罢,北堂明合上剑,差点给剑鞘当火炬吹了。
从前金曼的舞,名曰《话神》,毕竟多数人只能跳到话神的境界,跳不到《化神》。他猛然睁开眼,廊道上已有数十人围观,都在瞧他舞剑。北堂笑了笑,随手收回剑,问道,“都来看我,没人看着火啊?酒要凉了。”
“好!不愧是溯之兄!”李尚来率先鼓掌,崔邑也紧随其后,两人站在窗边欣赏了全貌。
温知闲透过两人的身影看北堂舞剑,只觉得不似在人间,倒像在天宫,北堂溯之一曲舞完,温少爷头一栽,直接醉倒了。
白雪随风飘落到门口,落到人的肩膀上,谢飞没拍雪,远远望着他,俨然十分投入:“这是哪里的舞剑?怎么还有一分金瑞的气。”谢飞当然看不出来,这是北堂明将三国特色融会贯通之后的舞剑,会跳的都没几个人。
北堂明见状走了过去,虽是半醉,步子却是极稳:“从前金曼的祭祀舞《话神》。曼拉和金瑞还没分裂那会儿,流传千年的舞曲,又叫《化神》,世间会跳的没几个,能跳到化神境界的目前是没有的,我听以前的人说,只有不追求化神,才能化神。”
一个是与神对话,另一个是幻化为神,截然不同。
这会儿廊子少有的安静,都瞧着这光景,不愿意挪开脚布子。
“藏剑二十有三,这把‘寒霜降’最顺手,多谢谢小将军的生辰礼。”北堂明拱手作揖,还不忘调侃谢飞。二月初二是他生辰,恰逢花朝节,大启花朝是连续十多天的,十五那天最盛。
“少来这套,酒要凉了。”谢飞赶着他进屋,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还知道不能缺我,”北堂明了解他,谢飞越是心里不镇定,面上就越是镇定,顺手拍了下他的肩,“肯定被我舞剑折服了,是不是?”
“改日去战场上杀人见血吧,那才是真刀实枪。”谢飞口嫌体直。
李尚来已出了门,拍了拍他的肩膀,“北堂兄确实是一绝。”
“不喝酒了,屋里那个都醉倒了,我再喝肯定也得醉,馄饨还热吗?想吃几口。”北堂明不甚在意。
“哈哈哈,温泽兄是醉了,你也要好好醉一回才是。”李尚来笑道。
一伙人作乐到夜间,谢飞早早走了,送了崔邑,温知闲还睡倒在房中,还是李尚来能熬,陪着他一块儿,北堂明出门前问小厮,“我娘睡了吗?”
“回少爷的话,老爷夫人都睡了,吩咐你若是出门,便仔细些,别熬太久。”青木道。
北堂明点点头,“真懂我。”
“是。”
出的是哪里,自然是明月楼,大启无宵禁,北堂明常在外玩一宿,好在家里也不大管他。
远见青砖黛瓦,飞檐流阁,明灯三千里胜羲和之光,高楼伊人笑比天仙之音。近处熙熙攘攘芳香袭人,浮光跃金静影沉璧,近看美人如画眉目传情,自是人间一派盛景。这便是元京贵人常来的青楼,是为明月楼。
“北堂少爷,李少爷,好久不见,幸会幸会。”华衣官人手搂美人笑面相迎。
“大人幸会。”
几番闲谈后,北堂明才入楼中。
“哎呦,是李少爷和北堂少爷啊!”浓妆艳抹的老鸨提着帕子远来招呼,“平日可少见您二位一同来呢,这一来,咱明月楼真是蓬荜生辉。”
“一定是因为北堂少爷生辰到了,才一同大驾光临,北堂少爷生辰吉祥啊。”一旁的姑娘笑道。
“李少爷可是有五日没来了。”另一旁的娇嗔道。
“记得这么清,可是记挂我呢。”李尚来调戏道。
“既然都十六了……”老鸨看着他的脸色。
“十六也还未及冠呢,就爱听听曲儿,和以前没差。”北堂明立即打断道,他不是什么乱来的人。老鸨也懂了,没给他乱塞人,“柳姑娘今日空着呢,您上楼。”
两姑娘见状,便立即围绕在李尚来身边,北堂明但笑不语,给了她们一人一袋金银。
老鸨笑着打趣道,“这李公子呐都为您安排妥了。”但还是用帕子收了钱。
李尚来摸着一位姑娘的脸,吩咐道,“可要伺候好两位公子。”
“得嘞得嘞。”老鸨引着北堂明。
李尚来左拥右抱地跟在后头,和她们说说笑笑。
入楼,一曲歌舞动四方。
台上十位粉黛佳人以团扇遮面,半露香肩,随乐曲妖冶舞动,顷刻间红袖拂过面颊,只见肤如凝脂、媚眼如丝,勾得人心神荡漾。台下绫罗绸缎、金簪银钗闪出繁华之色,映出侯门得意。富贵闲散子弟赶集般簇拥唱台,中间悠闲坐着达官贵人。
顷刻间一位红衣绝代佳人出现,只见她竖抱胡琴,玉指拨弦,眉眼间露出万种风情,张扬明艳的容貌,只一眼便倾倒众生。
这般美人,北堂明都不禁顿足观赏。
只见那红衣女子娇唇一勾,扫视了他一遍,而后和李尚来深情对视。
北堂明别了眼,李尚来却挑了挑眉。
楼内多为嘈杂,杂役忙得焦头烂额,他侧过身子才没被撞着。今儿的排场没有柳清玉,她每月只得休息半日,北堂明早早约了她,而李尚来是专门见花有容的,便与他分开了。转角,忽而美人迎面。
“北堂小公子找哪位姐姐啊?”菱歌笑靥如花,打发下人,款款而来。
“我找柳姑娘听曲儿,菱歌姐这胭脂赠你,衬你肤色。”北堂明递了上品花露胭脂。
“奴家领北堂公子去。”菱歌嫣然一笑,小心收了,在前引路。
“菱歌姑娘才貌双全,定能被人赏识收录宫中,迟早能见到你心上人。”北堂明紧随其后笑道。
“谁有心上人了?单会打趣奴家,找你柳妹妹去。”菱歌连声反驳,抿了抿嘴,轻拍了下他的肩,香袖遮脸仍掩不住娇羞,唯余一双含笑明眸,谢辽将军出征时,她在楼上远远望着,亦是这般欣喜。
至门前,他便被菱歌一把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