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波及甚大,太子府上。
“殿下何不将我是细作之事和盘托出?”凌风跪在地上。
“证据不足,况且,你坦白不就是为活下去?”陆载川知道,对面做事干脆利落,不会留下一点把柄,更不会引火烧身。
“陆衍解释许久,没有更明了的证据,父皇仍不信,你说你是细作反水,陆渺咬死不承认如何?”反倒变成陆载川策划了一切,嫁祸陆渺。
“我已经派追云查过斩风阁了,但那在水上,轻易不让别人渡河。”
“即使他输了,斩风阁还没铲除,你与我都会遭到无尽的报复。”陆载川有妻子,也有熟络好友,他们都会被报复。
“你如今不能暴露,我只寻到你这一个暗卫能迷惑陆渺,只有暗中搜集足够份量的证据,才能一举破敌。”杀手组织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是斩风阁第一刺客,他太被人熟悉了,稍有不注意便会丢掉性命。
“而且你低估他了,这场刺杀史无前例,他早就做好了牺牲暗阁的准备,如若我劝父皇彻查到底,那就正好中了他的计,陆渺一定早在宴会前就将那个地方放上了许多与我相干的物件。我不是斩风阁阁主,但是他会污蔑我成为阁主。”
陆渺不是傻子,他早早就做了万全的打算。倘若有朝一日斩风阁真被查出来,那么,陆载川会被钉上这个位置。
凌风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不是不可能。
“父皇肯定会不信我会做这些,因为我是太子,但我与他鱼死网破,有理的无理的证据都相互指认,到时候两人各执一词,根本说不清。他不会舍弃多年培养的太子,也不会舍弃制衡太子的二皇子。”
陆鸿岳的态度与偏袒太明显了,他憎恶外族,注重嫡庶,舍不得自己精心培育的接班人。
“届时该死的,一定是陆衍。”陆载川能断言,他看得清但手段不大行,做不到陆渺那么狠。
“陆衍回来的第一日,我看陆渺的眼神,就知晓他会借刀杀人。”这也是陆载川为何一直冷淡陆衍的原因,走得越近,把柄越多。
凌风主动暴露刺杀,他便揣测到这场刺杀,一定是和陆衍有关。
“借陆衍的刀,杀我。”
庆功宴要是成了,他就死了,要是不成,如若先前没避嫌,更会被泼上结党营私、合作谋反的脏水,就算避嫌了,他也能找机会放上关系密切的“物证”。一箭双雕,直接解决这两个对皇位威胁最大的人,怎么躲都有法子把他们俩往死里弄。又狠又阴又找不到证据,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怀王当真厉害。
陆载川又开口:“我找过父皇,说过此事,他没信。”他先前就在长乐宫警醒过一回,问过羽林卫的分布、行动,陆鸿岳当然不信。
平日最顺自己心意的儿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究其根源,是陆渺如今势力强大,手握成千上万人的性命,背后有太后庇护,皇上没法让他立刻死。这就又绕回了那个死局,查刺客,找阁主,最后送走陆衍,怀王势力与太子势力继续势均力敌,而后皆大欢喜。
陆载川能猜到发展,所以他剑走偏锋,“因此,我穿了玄铁衣,伪装受伤,陆渺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哪怕风险再大他也会尝试。”
丁宁刺杀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他算不到后面,“我本想以此使其供出陆渺的,但还是少算一步,他有裴邵房这个替罪羊。”
“先除掉斩风阁,切断他与太后、殷贵妃的联络,拿到与私通官员的证据。”避免所有隐患,然后陆渺才能死,这并不是简单的刺杀就能做到的,而是要把大树一起拔了。
“殿下打算如何除掉斩风阁?”
陆载川开口,“抢先一步烧了那些证据,许诺里面的人重获自由,能找到就找到陆渺是阁主的证据,找不到……伪造。”
“京中是否有其他刺客?”他问,其实陆载川心里清楚,肯定有。
“京中暗卫藏得太深,到处找太容易让人起疑,怀王已经怀疑我了。”凌风天天喝闷酒,就是左右为难憋着一口气。
“先缓缓,让他放松警惕,”陆载川突然道,“演出苦肉计,散布假消息,就说,太子受伤、丁宁刺杀,是因你疏于职守。”
“能抗住吗?”陆载川望着他。
不这么做,凌风真的会死,很可能就不明不白死了。
“能。”他道。
陆载川没有立即动手,陆衍赴约而来,推门而入,他全都听到了。陆载川喝了口茶:“我自知言多无用,你未必会信,如今看来,你该信陆渺会杀你了。”
陆衍沉默不语。
“我说这些,不是为结党同盟,而是为了你不与他同盟。”陆载川无需多少朋友,但是他不能有数不尽的敌人,哪怕陆衍一直置身事外,也是好的,就怕他们俩真的同盟。
“不会的,”陆衍无奈一笑,“我对皇位并无兴趣,也会尽量保全自己。”
“兄长。”陆衍望向陆载川。
陆载川看着他。
陆衍开口,“我祝皇兄登上帝位,皇兄还我自由如何?”
陆载川没料到他会说这种话。
“我的人生,不想被困死在皇宫,我身边的人,不应当为了我而死。”
凌风也愣住了。
即刻,陆衍提笔,拟写了一封信,而后盖了一个章,压了个手印。
“此书为契。”写他永不登上皇位。
陆载川接过看了又看,“貌似而神非,你与陆渺全然不同。”面容相似,理念相悖。
“届时,我为你安排新身份。”
陆衍摇了摇头,“不必了,就这样,我不想东躲西藏,只想回顺泽安安稳稳生活。”
与此同时,怀王府。
陆渺回了宫,一个人沉默坐着。
一旁的管家申金克给他沏茶,陆渺没喝。这是真怒了,申金克立即让身边人都滚。下人小心翼翼,唯恐触了霉头。
“该收拾的人都去收拾,凌风那边怎么样了。”陆渺怀疑是他暴露了计划,太子府只有他一个细作,那日陆载川穿了护身软甲,是不是他泄露的?
“回禀主上,凌风这几个月并没有见过什么人,臣疑心是他自己告诉的。”
“是没见过,还是没让你们见到?”陆渺反问,又下了指令,“让他来见我。”
“这……”申金克还在犹豫。
“继续查。”陆渺已经下了指令。
“是。”
很快,申金克出去,整个宫殿空荡荡的,只有陆渺一人。这般寂寥,这般沉闷。春猎失败,宫宴刺杀失策,皇帝已经盯上自己了,再走错一步就是满盘皆输,他不能再输了。陆渺握着白玉珠,心底止不住地烦躁。
此时,黎陌从门外也进来了,“看来我有一件事做对了,那就是在你们府宅里都放了赃物。”
如若他只给陆渺放,那么就是明晃晃告诉皇帝陆衍与陆载川勾结,要嫁祸于陆渺。如若只给陆载川放,陆渺定会乘胜追击,陆载川也未必能落得好。只有给三个人都放,他才能把陆载川和陆衍都拉出来,让人怀疑是栽赃皇子。
毕竟,摆脱自己不是疑犯的最好方法,就是让所有涉事人都成为疑犯,而不是拼命洗白自己,污点已经有了,再怎么洗也会留痕,只有大家的衣服都脏了,自己的难堪才不算是一回事。况且黎陌怎么会知道陆渺会放什么赃物?会给谁放,如何放,唯有自己放的才安心。
纵火犯跑去咸宁宫自裁就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如若真只有这么一个证据,陆衍就完了,但一旦其他证据都在各宫内,其他人都会拼命辩解自己被诬陷,那么陆衍也会被认为是泼脏水。
“你们觉着我做的对吗?我觉着很好。”黎陌进房,坐到椅子上。
凌风瞥了眼他,“你小子怎么来了?”
那晚,黎陌根本就不是和他谈判,他早早去了一趟太子府,做了点手脚。凌风休沐回宫前,陆载川书房桌上的蜡烛烧到一半断了,里面有张纸条,明晃晃四个字,“细作凌风。”无论他答不答应合作,凌风都只能站陆载川这队,亦或者黎陌这队,这是在逼凌风反水,不然就是死。至于所谓的商议,只是让他“自主选择”更愿意接受罢了。
听完,凌风冷笑一声,“真是青出于蓝,你怎么不直接张贴元京?”
“我虽不知元京会如何,但我知道,太子殿下一定会留你一命。”黎陌道。
他是被安插在陆载川身边的刺客,虽然目标一直没有明说,但动动脑子就知道一定是当朝太子。凌风不是个任人摆布的玩意儿,不愿意受斩风阁桎梏,哪怕死也要去搏一搏,索性直接在宫宴前夕袒露一切,压下了陆载川的杀心。
“为何?”他沉稳的声音在屋内响起,这应该是黎陌当状元后,陆载川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你很了解我?”
三人都看向黎陌,等他的答案。
黎陌笑了笑,这笑并不好看,比哭还难看。说实在的,六年了,黎陌变了,他在赌,赌凌风仍然没被驯化想逃离那个炼狱,赌陆载川不会轻举妄动取凌风性命。
看来结果还不错,他成功了。
黎陌撕下了人皮面具,一张熟悉的面容显现在陆载川面前。
北堂明!
陆载川眼中划过惊讶,深呼吸了一下,迅速恢复平静,而后道,“还活着。”
“多谢太子殿下垂怜,仍记得小人。”
如今的北堂明哪有当初半分傲气,眼中只剩沉寂与决绝。气质也截然不同,印象中北堂明常常挂着一幅笑脸,遇事不慌不乱,哪有半分如今的阴沉?可见,北堂渊一案给他带去了多少痛恨与不甘。
“我希望与殿下联手,抨击宿敌。”北堂明伸出手。
这对陆载川来说百利无一害,他也伸出了手,两人正式结盟。
“太子殿下打算如何做?”他问。
“我杀他到底是不宜的,”陆载川望向北堂明,“但是父皇就未必了。”
“他失去了信任,父皇今后会生出无尽猜测,”陆鸿岳已经动了杀心,那就不必自己再布局了。陆载川做局手段怎么比得上陆渺,陆渺做局手段怎么比得上陆鸿岳?
北堂明双目一亮,“不愧是太子殿下。”
四殿下陆衍一直没出声,北堂明这才转头望向他,坦白道:“我第一次见你先是惊讶,而后起了杀心。”他长得和陆渺有五分像,怎么能让人忽视?
陆衍望着他,眼中藏了一丝失落。
“不过如今,你是个聪明人,也不会倒戈,我能与你客气些了,”北堂明淡声道,又问,“你是不是认识我?现在时候到了,该回答了。”
“是。”陆衍点头。
北堂明望着他的双眼,步步逼近,缓缓开口道:“但我确信,我不认识你。”
“你到底是谁?”
他拿出凌风取到的纸条,开口读:“四殿下万安。”
“这又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