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和曼拉之战落下帷幕。
五月十五，军队凯旋，朝野上下无不欢喜。
谢将军有三位，一位是谢辽，是前大将军谢广的儿子，他是车骑将军。另一位是谢染，曲战在战场中捡的女孩，后成了谢广的义女，一同上阵杀敌。她一直是骠骑将军，多获奖赏与名誉。最后是谢家二子谢飞，他十岁那年被沙卡兵射击了膝盖骨，后来再也没站起来，行动十分不便，故尊敬他的人称他一声谢小将军，鄙夷他的也称一声“谢小将军”。
到了京城，又是前来欢送的百姓。
其中当然包括菱歌，她想再见一见自己的心上人，可惜并不如愿。
“为何谢辽将军不露面？”
“你还不知啊？谢辽这次受了重伤，轿子里的人就是他。”一旁拉曲的伶人道。
看不见人，菱歌颇感失落，但她很快将视线转移向那个女将军。红绸带绑着高马尾的就是谢染，她自有一番英姿飒爽之气。菱歌心想：若是自己也能这么洒脱就好了。
谢家军凯旋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朝堂，皇上命人次日接见。一片欣欣向荣之气，好不热闹。
“舅舅！”温知闲在楼上招呼着。
“哎哟，你小子，长高了！”卫将军曲战大喊，但周围太热闹，因此传到温知闲耳朵还是不太清晰。
“我好着呢！”温知闲回应。
这驴头不对马嘴的话，曲战连同旁边的将领都笑了。
温知闲生母是曲湘兰，曲湘兰正是曲战的长姐。因此，曲战该喊温知闲一声外甥。他这外甥虽然文不能书，武不能斗，可说话办事有主意，十分招人喜欢。
其实若论身份，温知闲在六部里面可谓数一数二，用权势滔天形容也不为过。姐姐嫁给了当朝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自己的舅舅是征战多年的曲战将军，父亲是久经沉浮的户部尚书。但他生来脑子和别人不大一样，既不喜文，也不喜武，没事去赌坊赌点钱，有事就找他姐帮忙兜底，简直是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
温知闲摇了摇头，把这些抛之脑后，拉着顾方文道：“哎哟，这么久我终于见到舅舅了！”
“走走走，快回府！”
顾方文又不是他家人，但被他一直拽着也没招，只能不断喊，“慢点，慢点大少爷，小心摔。”
温知闲走到门槛刚好跌了个踉跄，但他很快调整好，笑嘻嘻道：“没事没事。”
院中的许净秋在抚琴，琴声悠扬，落叶缓缓飘落，落到谢染的头上，许净秋笑道，“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不光回来了，还给你带了酥饼。”谢染挑了挑眉，拎了拎手上的油纸包。
许净秋笑了笑，“看来人还不错。”
“那当然，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宫中乐队沉闷无趣，奏的都是陈词滥调，皇帝早早听腻了，故命明月楼献舞曲，届时柳清玉、花有容、菱歌都要去。
“姐姐，我们同台。”菱歌紧紧握着柳清玉的手，眼中闪烁着光。
柳清玉虽比前些年开朗些，但是这一登台，万一被哪个达官贵人看上……她忧心，摸着菱歌的手不说话。
菱歌终于能在钦慕之人面前献唱，内心十分喜悦，也顾不得其他。自六年前见到谢辽出征的第一面，菱歌就芳心暗许了，这么多年仍余情未了，自己已然不是清白之身，但她还是期望能得到谢辽的赏识。
只有花有容拨弄着秀发，哼着小曲，望向远处，清风拂过她的黑发，抚着她脖颈上的红鸢尾。
众人言说，花有容妙就妙在这花纹上。
此番宴会来的人众多，有名有姓的官子弟都来了，也有不少重臣。谢飞与大哥、三妹多年不见，自然是最期盼的，早早便到了席上。十一年了，谢辽终于回到元京，他戎马半生归来不过三十，得了功勋，却也失了父亲。谢广战死于沙卡，谢辽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不禁悲从心起，但很快克制下去。
“我阿姐到了吗？”温知闲问一旁的谢飞，太子妃是他姐，温知闲可以说是国舅爷。
“太子妃忽感风寒，恐难到场。”
“这样啊。”温知闲有些失落，许久没见到他阿姐了，心里想念得很。
谢飞鲜少参宴，若不是他大哥的庆功宴压根不会来。此时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谢飞直直盯向黎陌的方向，简直是望眼欲穿。
黎陌注意到这个视线，对视了片刻，瞬间移开。
在躲？谢飞疑虑。
温知闲另一旁坐着李尚来，李七公子爱喝酒也爱美人，最常留恋于烟花巷，与花有容经年缠绵。
在这些公子哥中，他的风流事儿最多。
李尚来的一边是崔邑，崔邑与人交谈甚欢，从容不迫，早没了当年羞赧之态，却多了一份攀附之色。几人神态各异，是昔日的好友，也是官场上的对头，谢飞与崔邑、李尚来对立，常有争执，与温知闲交往平平，现如今身边没了朋友，只剩亲人。
黎陌吃着梅子，喝了口酒，望了一圈后，又收回了眼。
“身体还好吗？”薛长锋问。
黎陌转了下眼，而后道，“没缺胳膊少腿，挺好的。”他举起酒杯，敬薛长锋。
“这……”薛长锋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
“哎呦，真是什么人都能进皇宫了，一个八品小官，也能和我们一同享受宴席。”黎陌喝了口酒，全当做没听见，他知道，那个公子哥给自己送了礼，想从牢里捞个人，他不收，因此才出言讥讽。
薛长锋也听出意思，望向黎陌，不恼怒？
“谁知道呢，指不准人家看不上你呢。”
“那他看得上谁，礼部主考官吗？”还造谣他科举作弊，他们本以为黎陌会气急败坏，但是他没有态度，什么态度都没有。
“乡野来的，果然一副狗相。”一人嗤笑了一声，其实他自己更符合自己嘴里的东西。
黎陌端起酒杯，摩挲了半天，而后一饮而尽。
“阁下慎言。”薛长锋转头警告他们。
“你在瑜州当了八年官，都没机会来元京，现如今是攀附了谁啊？”
薛长锋握紧拳头，受了这番羞辱，他自然会愤怒：“我攀附谁不重要，重要是你们应该知道祸从口出，口舌招尤。”薛长锋不是那种畏畏缩缩的人，他与黎陌交情虽不深，却也见不得别人如此侮辱。
“你信不信大爷一句话让你滚回你的瑜州，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一个什么根基都没的玩意儿，也敢这么和自己说话。
“好戏开场了。”黎陌只说了这一句，格外冷淡。
谢飞那边听到了点动静，望向这边，几人也不说话了，没人愿意现在得罪谢家。黎陌谁都没给眼神，只是望向舞台。
顷刻间，三位佳人徐徐入场。
一位弱柳扶风以琴为友，一位千娇百媚以舞为伴，另一位俏丽多姿歌声悦耳，但她们都抒发着内心深处的祈盼与执着。歌舞曲配合得极妙，没有一丝差错，人也都美得各有千秋，风姿绰约，叫人连连赞叹。
谢辽对此倒是不甚在意，只是与他弟弟聊天。
“听说大哥受伤了？”谢飞问。
“对，大哥在曼拉受了大伤，人差点没救回来，日后怕是不能再上战场了。”谢染道。
谢辽立即反驳，“哪有那么严重，我只是……”他一激动，旧伤就裂了，额间瞬间渗出冷汗，动作迟缓僵硬了许多。
谢染立即扶住他，谢辽挤出笑，“受了点小伤，不打紧不打紧。”谢飞眉头不由皱了起来，怎伤得如此严重？
“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干嘛哭丧着脸。”谢辽可不想在庆功宴丧气。
“那还能像大哥一样假笑吗？”谢染深知他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
“早些回府静养吧。”谢飞真担心他在殿前晕了。
谢辽与陆载川是战友，六年前一同上过战场，但是三年后陆载川二十及冠，他回元京行冠礼娶妻。一转眼，已是三年没见了。
陆载川开口道，“一切可好？”
“太子殿下，臣不负众望。”谢辽打了胜仗，赢了和平，自然高兴，只是胜仗多不是他打的，而是谢染。
“你受了伤，我已命人送些药去你府上。”陆载川看见他方才的不适了。
“谢殿下。”
三年未见，两人眉眼越发成熟，谢辽多了分饱经沧桑，陆载川多了分沉郁稳重，各有各的挫折，也各有各的成长。
“哎，你看，听说之前太子和谢家一直关系密切，如今一看还真是。”
“狼子野心所言非虚啊！”他们声音小，只对方能听见。
皇帝倚重谢家，但也忌惮谢家，他要谢家安安稳稳做事，规规矩矩做人，而非功高盖主、锋芒毕露。陆鸿岳很快道：“谢家为我朝打仗数十年，谢老将军战死沙场，好在谢家后继有人，青出于蓝。”
“朕赐谢辽将军白银万两，黄金千两，封万户侯，赏佳人不尽，如何？”
陆鸿岳先前想让乐康公主嫁给谢辽，但陆熙柔据理力争，以陈岚更安稳温顺为由，劝了她爹三天三夜，陆鸿岳这才作罢，让乐康择了陈岚。
“谢陛下赏赐，臣与臣妹衣锦还乡，不甚感激。”
“谢陛下赏赐。”谢染也道。
陆鸿岳这才看了一眼谢染，他说：“这位女将军也是极好。”
“望息。”他唤陆渺的字。
陆渺不知为何，只道：“父皇。”
“不如将其许配与你如何？”如同摆弄一个物件，皇帝并未询问谢染意见，而是问的他儿子陆渺。
“不可！”
两人同时反驳，反应激烈。大殿氛围瞬间冷了许多，大臣们酒也不敢喝了，连歌舞都停了，都在看皇上脸色，生怕殃及池鱼。陆鸿岳觉得没面子，但还是假意谅解道：“为何不可？”
“臣已有心选之人，陛下切莫勉强！”
“儿臣不愿与素不相识之人成婚！”
两人语气十分坚定，都没有一分一毫的退让余地。
“父皇开个玩笑而已，你们一惊一乍的干什么，还不快喝酒赔罪。”一旁的陆熙柔见状，笑着打破僵局。
椅子上的陆鸿岳脸色缓和了一些：“坐吧坐吧。”
大殿恢复如初，觥筹交错之间却没先前热闹，都多了分小心翼翼。陆鸿岳深深瞥了陆渺一眼，他翅膀真是硬了，怀王无视，闷了一口酒。台上还在表演，唱的曲子静了些，也哀了些，奏的是《广陵散》。
陆渺摩挲着酒杯，一杯接着一杯，他酒量好，醉不了，身后侍女白芍小声问：“殿下心情不好吗？”
“没有。”陆渺淡淡回应。他在情爱之事上，从不贪心，也从不勉强。白芍劝慰的话哽在喉咙，到底没有再打扰怀王。
对面的谢辽在问谢染，“你看上谁家公子了？”
谢染喝了口酒道，“是有位姑娘看上我了。”
谢飞和谢辽对视一眼，瞬间懂了，也没有强求她喜欢男子，谢辽道，“是谁？”
“元京的女先生，许净秋。”她勾唇一笑。
“好好，挺好的，之前你就提过一嘴。”谢辽听过许净秋的名声，但是还没缓过来自家妹子喜欢女子。
“何日定亲？”谢飞直接问。
谢染想了想，“再等等，等彻底安稳下来。”
“好，你大哥给你做媒。”谢飞替谢辽回答，一锤定音。
“多谢大哥！”谢染喜上眉梢。
“我？”谢辽指了指自己，面对两人期待的眼神，瞬间就妥协了，“那行。”
陆衍、黎陌在这场宴会，并不起眼，不时张望一圈，不经意间对视，而后移开视线，恍若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