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云迷雾涌

段素雪端坐在椅上,楠木桌上放着雪松泡的冷茶,她就这么静静看着门外风景,出尘脱俗不与杂事纷扰,吏部尚书段山喝了口茶,劝道:“早日把婚事定下来,以后也好安顿。”

她微微抬头,脖颈笔直,眼神冰冷,一句话也不回。

“下次再来说亲的,你可不能闹得这么难看,把聘礼都扔给人家。”

段素雪还是不回话,望着自己的杯中的茶,茶叶在转,像心绪一般不宁,扰得人混乱。

“……”

段山见她心情不好,便缓和了些,“这几日都不见他们,行吧?千金大小姐。”

段素雪这才转回头,看向她爹,带着审视的目光。

“为父说的自然是真的,怎会有假?”段山解释道,段三小姐脾气大,久而久之全家人都会看她的脸色。

“告辞,爹。”段素雪扔下这么一句,才兀自离开,去了庭院。

段云要找段山议事,见段素雪嗔怒出门不免诧异。

她独自坐在秋千上,微微荡着,下人要靠近,全被她下令赶走了,雪兔在吃草,不时又蹭到三小姐腿边,段素雪抱起了它,摸了摸头,眼神里尽是不悦,她没有看上的人,也不想嫁给谁,伺候谁。段府三小姐,一辈子锦衣玉食、千娇百宠,不可能低头做他人妻。

可这整个府上,除了大哥,都在逼她嫁人。

“我真是惯得她越发骄纵了。”段山气道,这茶不对胃口,他都不想喝。

“这边有些要事。”段云拿了本册子,是些物件交易。

段山低头细细查看,与段云好生商量了一番。

大概过了一炷香,商讨结束。

段云出门,见到独自坐着的段素雪,她与景色融在一块儿,衣裳披着霞辉,甚是夺目。段云笑了笑,走了过去,移到素雪身后,抬手缓缓推了起来。段素雪感受到身后的手,先是一愣,而后头也不转,只道:“劝阻之言,不必多说。”

“大哥不是来劝你的,是来陪你荡秋千的。”段云解释道。

两人沉默了片刻,安静荡了一会儿。

“爹和二哥都赶我走。”段素雪难得率先开口,她还和段齐昭还吵了架。

“素雪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段云低头看着她,“有大哥在,没人能逼得了你。”

段素雪这才回头,“你与他们不同。”

“在大哥眼里,你也和他们不一样,”段云说完,随手从树上摘了朵海棠,别到她的发髻上,见素雪心情终于好了,他才缓声道,“你觉得你手上的兔子特别吗?”

“自然,它叫雪兔。”

段素雪把它递到段云面前,段云摸了摸它,这毛很顺,又柔软,性子也温和:“浑身都是白的,难怪叫雪兔,真是漂亮。”

“在大哥眼里你也是特别的。”

段齐昭回来后见到这一幕,神情缓和了很多,段素雪远远瞧见他,心里又是一阵不适,直接别过了头。

段云见状便道,“子敬。”

他走上前,“大哥,素雪,你们在这儿。”看着不大高兴。

段云点了点头,段齐昭也能猜到些许,“又是因为婚事?”

“你也不小了,怎么又闹脾气?”段齐昭和他妹总是不对付,两人一见面就要吵架。

段素雪倏地站了起来,转身要走,段云见状立即道,“婚事不迟,她也才二十。”

“早该定亲了,拖到现在像什么话!”朝中事务繁杂,他前脚忙完后脚又是一堆事,还要再操心家中的事,段齐昭心中难免烦闷。段素雪生了闷气,一把拿下发髻上的白海棠,直接扔到段齐昭身上,就跟扇了一巴掌似的。

“段府能保她一辈子荣华富贵,嫁给别人家你放心吗?”段云反驳,抚上段素雪的肩提醒道,“他是你二哥,要敬重。”

“段府也不能受人耻笑,”段齐昭被砸得也生了火,“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蠢才。”段素雪冷哼一声,还是走了,段云的手一空,只剩一朵白海棠摔在地上,染了泥。兄弟俩面面相觑,段齐昭真被那句蠢才噎住了,还是强撑着体面,“大哥见笑了。”

“硬逼无用,不如让她自己想清楚。”段云提醒道。

他气得不轻,“真给惯坏了。”

“怎么,你还打算骂回去?”段云问。

“不跟她一般见识!”段齐昭真骂回去除了丢更大的脸还能怎么样,“对了,爹呢?”段齐昭这几日刚忙完,但他不能歇着,水云酥流通越发猖獗,事关大启安危,不得不在乎。

“在大堂。”段云回。

段齐昭也要找他爹议事。

元京许多人家,只有段家是一门三进士。

九年前那场科举,段云夺了状元,段齐昭中了进士。段山是几十年前的进士,做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可惜,段云身子不大好,上朝次数屈指可数,段齐昭自幼苦读诗书,发誓要做清官,他仕途比段云顺利些,因此到了现在,段家二子的名头更大些。

“元京不能这么被荼毒,水云酥一定要查出来。”段齐昭看着他爹。

“容为父想想。”段山只是捋了捋胡子。

段齐昭与段山议论之后,还是有些疑虑,便去找段云。将近日的事悉数说了之后,段云只是笑了笑,“你该休息休息了。”

“为官者,一日不可怠。”段齐昭摇头道,他真是被那些经书熏入骨髓了。

“你该想想这些事的来历,是不是可能出自于一人,毕竟这些东西都是有联系的。”段云在点拨他。

“大哥有何高见?”段齐昭在解决事务上有些许依赖于他,比较段云的本事比段齐昭大,只是没什么名声。

段云帮他分析了一通利弊,段齐昭恍然大悟道,“多谢大哥,还是你高瞻远瞩。”

“没,我随便说说。”段云笑。

六年前。

陆衍与缇儿娜、阿金一同生活在天神庙。他们俩几乎是充当父母的身份,忠心耿耿照顾着陆衍的起居。

“今日练剑不佳,再练一个时辰。”阿金要求严厉。

“抬剑稳,出剑快,世人习武求得一个快字,银针落地,击退敌手,你现已练得快,那下一个境界就是慢。要让人看着慢,但难以还手。”阿金手把手教他,不允许陆衍有一丝一毫的失误。

缇儿娜是榕妃的侍女,如今侍奉并教诲陆衍,她所讲大多是史书传记以及处世之理,“欲察其人,先看其神,后观其态,再观其衣。神,通于眼,双目澄澈者,可交之,狡黠者,必远之。”

“你可以不用这些,但不能不会,必要时此为保身之策,可得长久。”

两人敬他爱他,细心教陆衍每一件事。毕竟他是金瑞皇室的唯一血脉,乌苏和公主的骨肉,绝不能有任何差池。那年陆衍十六岁,阿金年纪上来,已经打不过他了,思维行动变缓,陈年旧疾一应爆发,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缇儿娜也已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教无可教。

“这把金瑞古剑给你。”阿金递给他一把宝剑,是用上品玄铁打造。

陆衍接过,这剑并不似其他剑一般有肃杀之气,反倒内敛含蓄,有温润之感,但实际上,锋利异常。他先是惊讶,后是欣喜:“多谢,那它有剑名吗?”而后生了一丝异样的心绪,似乎有什么不对。

“白玉不琢,美珠不文。就叫它‘白玉不琢’吧。”缇儿娜补充。

“好,适合你。”阿金看着他,十分欣慰。

“我还能和你们在一块吗?”陆衍问,突然给他剑,难道是出事儿了?

但两人都不回答,不回答即是回答。

不久,皇帝下诏要求陆衍回宫,他们都知晓四皇子并无争权之心,皆是无奈。缇儿娜心里不舒坦,她知道一入皇宫,陆衍便不复从前,便对阿金道:“公主希望他平安长大,远离朝廷,他自己也无争权之心。可皇命难违,这孩子心思太纯,到底没真正感受过奸诈阴险。”

“还有三个月,之后的人生都看天命了,我们已经帮不了他了。”

阿金一直听着,沉默许久,而后道,“金瑞的血脉不能断,他想去乡野就让他去吧。”

“你有办法?”缇儿娜问。

不是没有办法,而是说出来他们不会同意。阿金和缇儿娜说了什么,她摇摇头,果然是意料之中否决,但阿金还是那么做了。

豁出性命争权夺势,复兴金瑞,这便是金瑞对陆衍的期望。不顾背上的亡魂,抛弃金瑞子民,陆衍做不到,早已做好了进宫的打算。可他没想到,阿金居然会一把火烧了天神庙,让自己逃出去。火势难控,阿金死在了天神庙,尸体被认成是陆衍,被葬入皇陵。

当年走了一个阿金,今日他不想再失去缇儿娜,还有自己捡的妹妹。

“唯愿我顺利救出她们,过上平静生活。”陆衍默念着期望。

“你选了这条路,那就不可能平平静静过。”段云开导他弟。

“要做就要做绝,不要有丝毫犹豫。”

那天,陆衍做了噩梦,他梦到自己被困在一个屋子里,身上都是伤,周围寂静无声,阴冷无比,很快,他从梦中惊醒,恍惚间险些跌下床。

如兰听到响声,进了殿问,“四殿下怎么醒了?”

“没事,麻烦帮我端盆水,我想洗把脸。”

“这不合规矩。”如兰姑姑一向守规矩,她是太后培养的,做事不会有半点差池。

“那算了。”陆衍也不想麻烦别人。

“过几日便是庆功宴了,您要好生休息,未免殿前失态。”如兰提醒道。

此时陆衍看着精神不佳,如若在众人面前失仪的话,皇帝一定会责怪,到时候降罪下来他们这些下人也不好交代,陆衍只能说:“好,我不会的。”

“对了,紫棠呢?”他突然想起那个被罚的宫女。

“一如既往当差。”

“那便好。”

陆衍又躺下,闭上了眼,如兰见状熄了灯,又在殿外守着,但他睡意全无,脑海中不断浮现着以前的事儿,自己的族人家人,一个接一个离去消失,而他只能在皇宫中苟且,还被人监视着。

哎,他无声叹了口气。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生杀予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