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元京天神庙,他爹握着他的手,指向神像,“那个是天神,大启的守护神。”
“神真的存在吗?”他问。
“爹认为是不存在的,但是啊,你看他们,信仰在了,人就在,有了神像,就有了期许,就有了盼头。”
“找神当盼头?还不如期许自己,盼望自己。”
他娘摸着他的头,笑道,“等溯之长大了,一定能做到。”
宋太傅是我朝元老,当今宋太后的生父,教出来的学生无数,可他从不结党营私,早早便远离朝堂,安心教书。宋太傅老了,身子骨早就不行了。今年都八十了,岁数到了,就该走了。
五月初十。
宋沉钟躺在床上,愣愣看着床帏,他活了这么久,自己的亲女儿宋懿居然不来看自己,反倒是一个人走了进来。
“你为何要来啊?”他记不清这是谁。
黎陌服侍着他,遣散了周围的人,“我还记得先生,先生却不记得我了。”
宋沉钟摇摇头。
黎陌颇感无力,将汤勺放到一边,贴近他的耳,说了三个字,那是他真正的姓名,是他用了十六年的名。宋太傅总算知晓来人是谁了,但是他已经乏力了,亲女儿都没来看自己,多年前的学生却来了。
“先生,您还记得我吗?我是以前国子监最顽劣的那个。”他露出本来的嗓音,不再刻意压着,那声音清脆悦耳,不知比之前沉闷的感觉好多少。
“记得……当然记得,你是个好孩子。”宋沉钟徐徐道,他当年可喜欢玩了。
“我难受……太傅,”黎陌眼角含着泪,“您也难受吧?”
“都过去了……别觉着我死了,就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儿,终于能好好休息了。”宋沉钟这岁数,一辈子什么没见过,他早已看淡生死,而且每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早就厌倦了。
宋太傅曾经教出过许多学生,陆载川、陆渺都是,但是他是最优秀的那一个。事实证明,黎陌确实做到了,他高中状元,却怎么都没法摆脱过去的阴影。宋沉钟摸了摸黎陌的头,颇为费力道,“别难受,孩子,你都长这么大了,本该……有大好前程,千万不要被恨吞噬。”
“记住……你原本的名字,你爹娘……希望你活得光明灿烂,他们不会怪你的,你不要自责。”
“我控制不了。”黎陌少见眼里多了一丝迷蒙,还有说不清的痛苦,这世上控制不了的事儿实在是太多了。
“那就把它淡忘。”
“溯之啊,一定要为自己而活。”这是宋沉钟最后一次叫他的字。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的溯之。
紧接着,他缓缓闭上了眼,活到这个岁数,安安稳稳走了,也是一大幸事。黎陌淌了滴泪,宋沉钟是他的恩师,回来这么久,竟然只见了最后一面,身边的人又走了,一个接一个与他告别。
“宋太傅,卒!”黎陌从宋府走出。
陆渺正好与他碰到,还瞧见他眼红,神色不佳,表露出些许悲哀。“黎大人好巧。”陆渺眼里有些疑惑,黎陌哭什么?他又不是国子监学生,是刻意来攀附关系?
“怀王殿下安。”黎陌行礼。
陆渺还想问,但他很快驾上马车,直接离开,像在逃避什么。陆渺要赶去看太傅,因此也顾不了黎陌的失礼。怀王到时,陆载川也站了有一会儿了。
“皇兄。”
陆载川沉默不语,平日他虽不待见陆渺,却也会应声,此下便是太伤感了,没精力回应。
“太后身体有恙,命我主持丧礼,土葬吧,留个完整。”陆渺提议。
“嗯。”陆载川没异议。
宋太傅是土葬的,安安稳稳没出一点岔子,披麻戴孝的学生无数,跪了一圈,都沉浸在悲恸中,难以割舍。
黎陌回府后状态低迷,他今日其实透露了不少信息,但是比起那些,太傅驾鹤西去更让他难过。家人走了,先生走了,只剩下几个为数不多的好友,也没法轻易再相逢。黎陌握紧了茶杯,茶叶的苦溢到他的心里,缓缓闭上了眼,心仿佛被浸透了一遍。
可如今的他,眼中疲惫、沧桑都收不住,格外落寞失意。
“咳咳。”
他突然轻咳了两声,打断痛苦。
再睁眼,黎陌已恢复如常,眼神冷冽,宛如一潭死水,不会轻易动摇。
“把公文拿给我,黄无极那份放顶上,别的一起拿来。”黎陌吩咐门外的下人道。
“是。”
黎陌继续办事,只有办这些,他才能从痛苦中抽离出来,不会沉溺其中。他又在没日没夜看公文,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夜夜都做噩梦,日日都提精神,这种生活已经成为了常态。
“我说,你也该多休息休息,你一个人干五个人的活,不累啊?”谭庄将肉汤端给他。
“多谢大人厚爱。”黎陌接过,正是因为五人不做事,所以他才要一个人干这么久。
“休息休息,别累坏了身子骨。”谭庄劝道。
“少卿,这些案子都了了吗?”黎陌问。
“没,这些个陈年旧案,一件比一件麻烦。”
“那为何不再查?”黎陌问,三月初八他杀的那些人居然不在官府登记,轰动不应当是在所难免的吗,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有些案子,确实查不出东西,而有些案子,别人不让查,”谭庄摇了摇头,大启官员为何效率低下?还不是就为了那些个人情世故、利益输送,“你看看,萧家,北堂家,都是被灭过门的,他们的案子啊,难说。萧家是萧远坚官做得大,没人去查,后来不知为何,也被人灭了口。”
“那……”
“大人,你们都在啊。”门外,明朗打着哈气来大理寺,瞧见里头有人。
“嗯。”黎陌回应。
“呀,还有肉汤喝,谭大人我有吗?”明朗望向谭庄。
谭庄笑了笑,“我给你盛一碗。”
“真的假的,多谢大人。”明朗好吃,啥乱七八糟的吃的他都爱吃,再说,他也没多大,多吃一点怎么了?
“不用了,”黎陌将肉汤递给他,“我的给你,免得少卿再跑一趟,你多大面子啊?”
“也是啊,谢谢黎大人。”明朗也不客气,高高兴兴拿过就喝了起来,还不慎被烫到,嘴差点烫出水泡来,手忙脚乱的,看着让人发笑。
黎陌轻笑一声,继续看着公文,“你和我年轻时有点像。”
“啊,哪里像了?”明朗问。
“一样好吃。”
“哎,黎大人怎么拐着弯子骂我呢?”明朗急了,“前几天我才一晚上干了三天的活儿。”
“没骂你,能吃是好事,多吃点。”黎陌给了他一块羊肉馍,他如今吃什么都味同嚼蜡,没有分别。
“哦。”明朗乐呵呵接过,看来没有骂自己。
“对了,黎大人年轻时候是什么样?黎大人也才二十出头,现在不就正值风华吗?”明朗仰仗他,也好奇他,他觉得黎陌肯定是极为耀眼夺目的存在。
“是年轻的样。”黎陌拍拍手起身,说了句废话。
“这么敷衍?”明朗吃着馍,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又追问道。
“喜欢耍帅,跟你一样吵。”
“那现如今变化也太大了,”一声感慨在大理寺回荡,“等等,什么叫跟我一样吵?”
“大人你居然嫌我烦!”明朗真是扎心了。
“逗你的,真嫌弃早给你扔出去了,现在什么样,以前就什么样,未来也是。”可太重的事儿落在太轻的年纪,就会像山一样压得人透不过气,黎陌还在伏案工作,他完全不顾惜自己身子,灯燃了又灭,灭了又点,似乎没有尽头。
“不是我说,大人月例才几个钱,天天这样点油灯,用在自个儿身上的能有多少啊?”明朗提着灯来了,他放到黎陌跟前,又慰问了几句。
“没多少,但是够了。”黎陌整理文案,望向屋外,喝了一口擂茶。
“大人饭不吃,每日就喝茶,这样下去身子骨哪遭得住?”明朗是真关心他。
“我比你抗造多了,好好学,将来接我的班,还能多领点钱。”黎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跟托付遗言似的。
“我哪行?”明朗又不是没自知之明。
“旁人说了不算,你自己认定能行就一定能行。”
很快,凌风那边来消息了。一则说太子殿下在长乐宫转了几圈,调了一些人手,顺带问了几句羽林卫,黎陌便写下,“注意换新之人,务必谨慎,阅之即焚。”
还有另一则,说罗仁不是拿着翠玉扇的人,而是拿着一把翠玉扇的人就是罗仁。前者是重点在人,后者重点在物,这是一种物化人的行为,毕竟有了物件,便不管那人是何人,就能认身份。
最后一则是陆衍,凌风说他在找人,还有人向他问好。八成就是那天黎陌昏倒,陆衍对话之人了。
看完消息,他就将纸卷起,放到灯里助燃,烧干净了,黎陌颇感疲惫,日后又要发生许多意料之外的事儿,他控制不了,但是自己不愿意坐着等死,他要拿到更多掌控权,忽而,黎陌望着天,“所谓天神能对我有一丝怜悯吗?”
又自言自语着:“兴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