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四那条胡同的槐树上,已经只剩最后几片叶子。
段南桥工作室设在胡同中段的一处老四合院,黑色木门,铜门钉,门口没有挂任何牌子。知道这地址的人不多,知道了也不会随便来。
商颂抱着剧本走进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有一棵歪脖的老柿子树,柿子还没摘完,红得像一串小灯笼挂在枝头。院里有一股很淡的煤炉味,是北京冬天这种老院子独有的气味。
段南桥的助理迎出来:“商老师。”
“周姐。”
“段导在后屋。今晚围读在正厅。您来得早,其他人还没到。”
“嗯。”
她跟着周姐走进正厅。正厅是一间整个院子最大的厅房,中间一张长条的黑胡桃木桌,摆着二十几把椅子。桌上每个位置前面都放着一本剧本,一支铅笔,一瓶水。段南桥的位子在桌首。商颂的位子被安排在段南桥左手边第一位。
商颂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剧本摊开。
她抬眼看了一下院子里的时间。六点四十分。离围读还有二十分钟。
她是算着时间来的。她要在所有人之前到场,在所有人之前坐定,在所有人之前,先把自己的位置坐稳。
她把剧本翻到第一场戏。熟悉的那几行她闭着眼能背。但是她今天没有闭上眼,她只是用眼睛默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第四遍的时候,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其实不是在读台词,她是在用这几行字替自己的心跳计时。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脉搏比平时快一拍。
她把手放下,搁在桌面上。
正厅的暖气烧得足。她肩上的大衣早已经脱下来放在椅背上。她身上的针织衫是深灰色,薄薄一层。她的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极淡的疤,早年拍武戏被剑鞘磕的。她平时不去注意这道疤,今天她低头看见了。她用右手大拇指在那道疤上轻轻蹭了一下。
蹭的动作被她自己停住。
她想起早上在镜子里跟自己说的话:今晚,不要摸耳朵。
她没摸耳朵。但是她差一点摸虎口。
她把右手收回去,搁到剧本上,压稳了。
“伯雪寻老师到了。”
门外传来周姐这一句。
正厅的门被推开。
他进来。
商颂没抬头。她的视线还停在剧本上某一行字上,但是她已经不是在读那行字,她是在用那行字当掩护。她的手指是在剧本边沿停着的,她不让它抖。
伯雪寻在门口站了两秒。他没直接进来。
周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进来:“伯老师,您的座位在那边。”
“我知道。”
他说完这句,才抬脚进厅。
他的脚步她熟悉。这六年过去了,他的脚步没有变。他穿皮底鞋,走在实木地板上,声音比一般人轻。他的左脚比右脚微微重一点点。这是他十六岁打篮球伤过一次膝盖留下来的习惯。她那一年还没认识他,她是后来躺在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翻身时重复同一个频率的节奏,问他为什么。他告诉她。
他从她左后方绕过去,走到桌尾那个位置。他今天的位子在段南桥的正对面。
他没看她。
她也没看他。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响。他把剧本摊开,和她一样。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中间没有对视。
这个状况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商颂。”
他先开口。
她抬起眼。
隔着一张长桌,她第一次在六年之后,正面看见他。
他比她记忆里瘦了一点点。下颌线的轮廓比以前更硬。两鬓有一点点灰,但是不明显。今天他穿一件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左手腕上那一道旧疤,隔着六年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
那道疤是他二十四岁那年在片场留下的。他那时候演一个拿着玻璃瓶的桥段,收工时他收道具,不小心被碎玻璃划到手腕。伤口不深,但是位置偏,缝了四针。她那天夜里陪他去的急诊,替他买的碘伏,回来以后替他换的纱布。她那时候用一只小剪刀剪胶布,剪得极慢,剪得他笑她:你不会剪你不要剪。
她那一句:就你话多。
她今天隔着长桌看他,一瞬间想起来那只小剪刀至今还在她北京公寓的医药箱里。
他也在看她。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不是热情,也不是冷漠,不是渴望,也不是怨恨。是一种经过了长时间的过滤,所有浓烈颜色都被剔出去以后,剩下的那种灰底。
她心里想:他练得很好。
练得跟她一样好。
然后她也笑了一下。
“伯雪寻。”
“好久不见。”他说。
“好久不见。”她说。
这四个字说完,正厅里有一瞬间很安静。安静得她自己的太阳穴在跳的声音都听得见。
然后段南桥的助理走进来,后面跟着其他几个主创。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剧本。
她的手指没有抖。她做到了。
*
七点整,段南桥进来。
她穿那件深蓝色的长款亚麻风衣,今天头发在耳后别了一支银色的小发夹。她往桌首一坐,扫了一眼在座的二十几个人,没寒暄。
“开始。”
助理把灯光调低。整个正厅只剩桌面上那一圈暖黄的吊灯。
“第一场戏。”段南桥说,“易为春,陈不渡。”
商颂深吸一口气。
她翻到剧本第一场。这一场戏之前她在飞机上已经看了不下十遍。台词她闭着眼都能背。她的手指停在剧本边沿,准备开口。
伯雪寻先开口。
他的声音从桌尾传过来,比她记忆里低了半度。这六年他的声音也在下沉。和她一样。
“易为春。”
陈不渡的第一句台词。
“嗯。”她答。
“你为什么写我。”
这句话在剧本上只有六个字。但是段南桥在这六个字旁边做了一行小字批注:【他不是在问。他是在要一个答案,他已经等了很多年。】
伯雪寻把这六个字念得极平。但是平的里面有一种让商颂指尖发凉的东西。
她第一句台词。
“因为我一个人太久了。”
她念完这一句,屋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段南桥没立刻说话。
段南桥放下手里的铅笔,抬起头看她。
商颂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商颂。”
“段姐。”
“第二句重来。”
商颂没动。
“你刚才那一句。”段南桥说,“太诚实了。”
屋里所有人都没敢出声。
商颂握着剧本的指节发白。
她懂段南桥在说什么。太诚实——这不是对台词本身的评价,这是对她这个人的评价。她刚才那一句“因为我一个人太久了”,她没有在演。她只是把这一句话从自己嘴里顺出去。段南桥一耳朵就听出来了。
她那一句不是易为春说的,是商颂说的。
这就是问题。
商颂这些年演戏,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情。她的戏路一向被业内称为“冷克制”:台词、情绪、表情都是她自己先过一遍,过滤掉所有真实的东西,只保留刚刚好够镜头的部分。她这种演法最多的评价是“精准”。
今天是她这一生里第一次,在镜头之外的场合,在一张长桌上,在伯雪寻对面,让自己漏出去。
她漏了一句。
段南桥看出来了。
段南桥等她。
商颂吸了一口气,把剧本重新翻到那一页。
“因为我一个人太久了。”
她念完第二遍。
段南桥没看她,只是用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再来。”
她再来一次。
第三遍念完,她开始意识到一件事:段南桥并不是在纠正她台词的节奏,也不是在纠正情绪。段南桥就是在让她重复同一句话,直到她自己把那句话里的真东西全部挤出去。
第四遍她念得快了一点。她想走一条小心眼,把这一句话的节奏加快,掩盖掉里面那一点情绪的褶皱。
段南桥立刻听出来。段南桥放下铅笔:“你不要想糊弄。”
商颂停住。
屋里其他主创都没敢出声。桌尾那几个制片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剧本。
段南桥说:“再来。”
第五遍。
商颂把前面所有的心机都放下。她干脆就用一个最平的语气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平得像在报时。
段南桥终于抬头:“可以。”
商颂手里的剧本页脚被她自己捏得皱了一道。
她把那道皱抚平,抬眼。
她不敢看伯雪寻那个方向。但是她的余光扫到了他。他一直没有动。他在整个她重复那一句台词的过程里,没有一次补上他的下一句,也没有一次抬头看她。他就那样低着头,指尖搭在剧本边上,等她。
他等得极稳。
稳到商颂意识到,段南桥让她重来五遍,伯雪寻其实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不是在等她,他是在陪她。
她心里莫名地酸了一下。
她很久没在任何人面前有过这种反应。她甚至有点生自己的气,为什么在这种重要的场合她控制不住。
她把余光收回来,盯着剧本继续念下一句台词。
*
围读一直进行到晚上十点。
全场二十几场戏,商颂和伯雪寻的对手戏占了一大半。段南桥对伯雪寻没有做任何要求,她只对商颂做要求。她让商颂重来的那几次全都是那些看上去最简单、最短的台词,那些表面上没什么好“演”的句子。
有一场戏是易为春半夜去敲陈不渡的门。易为春只有一句台词:“我没事,就是想来一下。”
商颂念的时候很谨慎,已经念得足够平淡。段南桥放她过了。但是过完以后,段南桥补了一句话,不是对她说,是对所有主创说:“这个女主不是来诉苦的。她就是来看一下。”
商颂低头,把这一句在剧本边上记下来。
另一场戏是陈不渡的书房。两个人对坐,中间隔一张宽宽的老红木桌。伯雪寻念他那一段长台词的时候,声音控制得极好。他的陈不渡不是段南桥要的那种掏心掏肺的男人,他的陈不渡是那种“话都说到一半就断”的人,断在关键处,留给对方去接。
段南桥没让伯雪寻重来过一次。
到后半段的时候,商颂已经进了一种半入戏的状态。她念台词的时候不再那么小心翼翼地审视自己。她念得越来越像易为春。段南桥对她的重来要求也越来越少。
中途段南桥让所有人休息十五分钟。
周姐端着水进来。其他主创三三两两站起来去外面抽烟。
商颂没站起来。她在椅子上坐着,低头继续翻剧本。伯雪寻也没站起来。他就坐在桌尾那个位置,剧本摊在他面前,他的手搭在剧本上,没翻页,也没看她。
两个人隔着长桌,各自安静。
正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商颂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很细的东西。她不敢抬头。她只是用余光扫了一下桌尾的方向,看见他修长的指节搭在剧本上,搭得很轻。那只手她太熟悉,熟悉到她几乎本能地知道他此刻的指腹是热的还是凉的。
十五分钟后其他人回来。段南桥进来,继续。
段南桥后来说了一句话,商颂一直记到散场:
“你们两个人都演得太干净。”
段南桥说,“干净是你们两个人的保护壳。我要把它一层一层刮下来,才能看见里面是什么。”
商颂在这一句之后,低头在剧本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她要刮到什么为止?】
她没有给段南桥答案,也没有给自己答案。她只是把这一行字轻轻地划掉,然后重新开始念下一场戏的台词。
散场的时候,段南桥把大家叫到一起,说了一句:“后天进组建组会,接下来两个月集训。”
所有人点头。
商颂也点头。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根发麻。她今天坐了整整三个小时,没有起来过一次。她用手扶了一下椅背,把血液缓一缓。
她合上剧本,夹在腋下,抬头。
伯雪寻已经站起来了。他的位置在桌尾,他要走出这间厅房,必须经过她。
她知道。他也知道。
这是今晚第二次,他们要正面打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