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首航到雷克雅未克的那一班航班,航班号CA861,登机口E18。
国际出发区这个点人不多。一整排值机柜台只开了三条。晚飞冰岛的旅客比别的线路更容易辨认——他们拖着的行李箱比别的线路大一号,羽绒服压在箱顶上,脚上一般不穿白色球鞋,因为冰岛雨多。
节目组的大队伍在E18登机口对面的休息区集结。
摄像机今晚没有关。一台跟拍机架在艺人休息区的拐角,另一台挂在编导的肩膀上,远远地追。节目组今天的拍摄方案里,起飞前的这一段叫“出征记录”,是剪辑要用的素材。
伯雪寻提前半小时到。
他从上海飞过来,北京转机,进了贵宾厅没坐十分钟就出来了。他今天不是一个人,庄之东在旁边。庄之东今晚穿一件黑色的户外夹克,头发湿的,大概是下午加班到现在才抽空洗了个澡。
伯雪寻手里只有一个登机箱。他没让庄之东替他拿。
他们走到E18对面的艺人休息区,跟节目组打过招呼。关岫今晚没出面,节目组说他“有别的事”,派了副制片来对接。段南桥没出现——按照计划,副导演组明天才出发,由另一批编导先期同行。
伯雪寻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登机牌。
他的登机牌上印的是——
舱位:Y。
他盯着那个“Y”看了两秒。
庄之东把脸凑过去。
“伯哥。”
“嗯。”
“您这是经济舱。”
“嗯。”
“合同上写的是商务舱。”
“嗯。”
庄之东站起来,就要去找节目组对接。
伯雪寻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不用去。”他说。
庄之东:“伯哥!”
“十个小时。”伯雪寻说,“我能坐。”
庄之东看着他。
他突然很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伯雪寻这个人不在乎舱位。他车祸之前坐惯头等舱,车祸之后在上海半地下录音棚给人配外语片,一坐六个钟头,脚底冰凉。他对自己的身体一直没有什么温情。
但庄之东也清楚,这事不是舱位的事。
“伯哥。”庄之东压低声音,“这是关岫干的。”
“我知道。”
“您就让他这么?!”
“让。”伯雪寻把登机牌收回口袋,“他要我在这件事上丢脸,他就让他丢去。这种事争不赢。越争他越高兴。”
庄之东想了想。
“伯哥,说实话,”他说,“您要是想解约,咱们现在直接找节目组撕,有段南桥那段‘合同第七条’的基础在,撕得赢。”
伯雪寻摇头。
“节目不退。”他说。
“为什么?”
伯雪寻没回答。
他从休息区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登机口的落地玻璃前。玻璃外头是停机坪,一架波音787停在远处,机翼上的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他望着那架飞机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退了,下次就更难见。”
庄之东在他背后愣了两秒。
他琢磨过来了。
伯雪寻这一档综艺,不是为节目组录的。他录的目的,是他自己不敢明说的另一件事。他退了节目,以他现在的咖位,下一档这样的节目不知道要等多久。更要紧的是——他下一次和商颂坐在同一张会议桌前,不知道要等多久。
庄之东在他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再劝。
十点五十分,艺人陆陆续续到齐。
赖幸到得最晚。她拖着一只超大号的Rimowa,外面套了粉色行李箱保护套,一边走一边在跟她的助理聊什么。她看见伯雪寻,挥了挥手,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伯哥。”她说。
“嗳。”
“您这个点过来的?”
“下午六点从上海起飞的。”
“哦。“赖幸笑,“我也是六点,从横店直接过来的。”
“哦。”
“您登机牌给我看看,咱们座位在一起吗?“
伯雪寻顿了一下。
赖幸伸手。
他把登机牌递过去。
赖幸低头一看,笑容慢慢从脸上撤下去了。她在娱乐圈里混了七年,她一眼就认出这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向节目组那边。
然后她把登机牌还给伯雪寻,没说话。她只是从自己的包里抽出一支唇膏,转开,往嘴唇上补了一层,又合上。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动作很轻。
伯雪寻看着她。
“赖幸。”
“嗯?”
“你今晚不用管这件事。”
“我知道。”赖幸说,“我不管。”
她把唇膏合上,眼睛往登机口的另一头瞥了一眼。
“不过——”她说。
伯雪寻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商颂的团队进来了。
她今天穿一身黑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一件米色的长款羽绒大衣,头发束起来,戴一顶棒球帽。她走在周鹤庆前面,沈姐跟在她斜后方半步。三个人之间的距离是她七年来习惯的那个距离——不远不近,不像老板和员工,更像互相信任的战友。
她走到艺人休息区门口,停下。
她的目光先落在赖幸身上,淡淡笑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越过赖幸,落在伯雪寻脸上——也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那种。
她往节目组副制片那边走去。
“沈姐。”她说。
“嗯?”
“今晚所有人的座位表,拿给我看一眼。”
沈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递过去。
商颂接过来。
她低头扫了一眼。
扫到“伯雪寻”那一行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半秒。
然后她抬头,对一旁的空姐说——
这架飞机是国航的宽体机,地勤和乘务组在值机时就已经在登机口待命。对接的乘务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束成低马尾,笑容职业。
“您好。”商颂说,“麻烦帮我把舱位改到经济舱。”
乘务长:“啊?”
“我要换到经济舱。”商颂说,“跟我团队分开,不用都换。就我一个。”
乘务长愣住。
节目组副制片在后头吓了一跳,“商老师您?”
周鹤庆反应最快。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拽住商颂的胳膊。
“颂姐。”
“嗯。”
“您坐经济舱十个小时。”周鹤庆压低声音,“明天下午落地雷克雅未克您就得上镜。后天开始跑摄制任务。您明天怎么拍?”
“我换。”商颂没抬头,看着手里那张座位表,“你们商量跟着伯老师换不换。”
“换不换都无所谓。我换。”
她把那张纸叠起来,递回沈姐手里。
然后她抬起眼,对乘务长说——
“麻烦了。”
乘务长愣了两秒,职业的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好的商老师,我们这就跟航班报一下舱位调整。”
副制片站在一旁,脸色白了一块。他不敢不同意——这种事他同意不同意都得过,商颂要做的事,节目组拦不住。他更不敢让关岫知道这一段镜头。他一边赔笑,一边快速地在自己的耳麦里嘀咕了几句。
赖幸坐在椅子上,看了这一场戏,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副制片面前。
“小哥。”她说。
“啊?”
“我也换。”
她笑。笑得特别利索。
“经济舱我又不是没坐过。我当年跑通告的时候一年坐三十回。走吧小哥,麻烦你带我去改一下。”
登机是十一点三十分开始的。
伯雪寻坐在经济舱倒数第三排的右侧靠窗。旁边一个位置本来是一位带孩子的母亲,因为孩子发烧,她们在登机前临时改到了前舱。那位母亲刚走,商颂就来了。
她低头,确认了一下手里的登机牌。
她的新座位——
靠窗那个位置的旁边。
她抬头,看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伯雪寻正在把她的行李箱往头顶的行李架上放。
动作很自然,像一件他做了一万次的事。他够了一下,抬手,把她那个黑色的登机箱抬上去,推进最里头,腾出旁边的空间给她。他的动作不急,但很稳。整一列其他乘客都没注意到是他在放——在外人眼里,那就是一个穿着普通黑色卫衣的男乘客在帮同座位的女乘客放行李。
他把行李架“啪”地合上,转过身。
然后他看见她。
她站在过道里,抱着自己的随身小包,没动。
伯雪寻没说话。
他往窗边那个位置侧身一让,示意她先进去。
商颂低下头,侧身,走到窗边那个位置,坐下。
她的安全带扣得很熟练。她坐过一千次飞机,从经济舱到头等舱,这个动作她做过上万遍。但今天晚上,她那个“咔哒”扣扣子的动作慢了半秒。
伯雪寻在她旁边坐下。
他也系上安全带。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扶手,最终谁都没有去抬。
航班从北京起飞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十五分,延误了半小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的那一段,窗外是一片黑色的跑道灯,一颗一颗,从机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起飞的那一瞬间,引擎的声音盖过了机舱内的一切。
起飞之后二十分钟,机舱灯逐渐调暗。
经济舱的灯只剩下应急灯和个人阅读灯。伯雪寻把自己那盏阅读灯关掉了。商颂把她的那盏关掉,然后靠回到椅背上。她戴上了耳塞,拉下了眼罩,试图睡觉。
她很累。
这场综艺从立项到今天,她为了每一步都在熬夜。文棣出轨门那三天她几乎没怎么睡——一方面要做公开的“体面切割”方案,一方面要暗线推进节目嘉宾名单的调整,一方面还要跟段南桥这一条线悄悄通气。今天早上北京到机场的路上她在车里睡了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就是她过去七十二小时里唯一完整的睡眠。
她以为她一定睡不着。
可飞机一进入巡航,那种低频的嗡鸣从机身里传过来,她的眼皮就慢慢沉了下去。
她睡过去了。
睡得不深。但睡着了。
睡着之后,因为机身的一个缓震,她的头轻轻地歪向了右边。
右边是过道。
不对,右边是伯雪寻的肩。
她的额头,抵上了他的肩膀。
伯雪寻没睡。
他不睡。他这两年学会了一件事——长途飞行他不睡,他要听着引擎的声音,他要清清醒醒地知道自己在机舱里。他上一次在飞机上睡着,是车祸前一年。车祸之后他飞了三趟香港,每一趟他都睁着眼睛到落地。
今晚他也是睁着眼睛。
他戴了耳机,但耳机里没有声音。他只是用耳机把自己和这架飞机的嘈杂隔开。他手里捧着一本书,书是他上周在上海一家旧书店里淘到的,是一本日文的散文集,他看不全懂,但他喜欢翻。
他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
她的头——
她的头那么轻,那么突然地,靠了过来。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没动。他不敢动。他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甚至没有立刻去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他先是确认了她的呼吸。那种呼吸已经放得很慢、很平了,像是确实睡熟了。
然后他才慢慢地把目光从那本书上移开。
他看向旁边。
她戴着眼罩。她的睫毛藏在眼罩底下。眼罩的上沿压住她的额发,压住她眉骨那一片最柔软的皮肤。她的鼻子离他肩膀大概有三指远。她在呼吸的时候,每一口气都极轻地从她的唇间漏出来,落在他西装的肩线上。
他的耳尖在那一秒钟开始发烫。
他不敢移动他的手。他的右手还压在那本书上,书翻到第十二页,他一个字都没再看进去。
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之内,他一次都没有换过姿势。他的右肩酸到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程度。他的颈椎因为保持一个角度而微微发木。他甚至不敢把呼吸放得太深——他怕他自己的呼吸把她吵醒。
他在那十二分钟里,反复在心里过了一件事。
她今天在关岫面前,没替我出头。
她甚至没有看我。
可是她给我订了这班飞机的商务舱。
可是她在关岫把我换到经济舱之后,把自己也换到了经济舱。
可是她睡着了,睡着了她就靠过来了。
他忽然之间想起了一件事。
他二十二岁那年在横店,她二十一。他那天晚上在她旁边坐着,吃那半盒饭。她吃完了,抱着那个暖水袋,靠在铁皮棚底下的水泥墙上,睡着了。那天晚上太冷,他当时不敢动。他怕他一动,墙那头会渗进风来,把她吹醒。他就那么在水泥台上坐到半夜。那个暖水袋里的水,后来是他半夜爬起来给她续的。
他那时候就不敢动。
七年了,他还是不敢动。
十二分钟后。
她醒了。
她醒的方式很安静。她没有惊醒,也没有猛地坐直。她的眼皮在眼罩底下动了一下,然后她意识到她的头靠在什么地方。她愣了一秒。
然后她缓慢地把头抬起来,坐直。
她摘下眼罩。
她的眼睛没看他。她朝正前方看,看着前一排座椅的椅背。她的嗓子有一点哑,可能是睡姿压到了。
“抱歉。”她说。
伯雪寻合上那本书。
他也朝正前方看。
他们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转过头来看对方。
他过了三秒才开口。
“没事。”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也是哑的。
一个是因为睡着,一个是因为十二分钟没敢好好呼吸。
机舱广播响起来,乘务员正在用英语播报落地前的提示。他们距离雷克雅未克还有四个小时。应急灯在天花板上一明一灭。
在那之后,他们两个人,直到下飞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