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会收尾比预定的时间晚了四十分钟。
那四十分钟里,摄像机拍到的镜头,剪辑室后来足够做出三集预热短片。嘉宾互动的名场面、熟人重逢的眼神杀、跨咖位同框的海报级画面——这些东西节目组自己的编导在监视器后头兴奋得搓手。真正要紧的事,却是在摄像机全部关机以后发生的。
策划会。
从摄影基地出来,节目组给嘉宾和团队留了三十分钟休整,然后在同一栋楼的B座三层小会议室里开策划会。这种策划会是常规操作:见面会之后,节目组要和嘉宾团队过一遍下一阶段的拍摄方案、每一期的分工主题、以及出境内容的敏感点。表面上是协调工作,实际上也是各方团队第一次坐下来互相试斤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方桌,坐得下十二个人。
商颂坐在最靠里的那一侧中央,左手边是周鹤庆,右手边是沈姐。伯雪寻坐在她的斜对角,庄之东跟在他后头进来,在他身侧落座。赖幸坐在伯雪寻旁边,对面是新人小关和他的经纪人,两人一脸懵懂的样子。
正中间的位置留给了节目组总制片——关岫。
关岫这个人,如果不提前告诉你他是做娱乐综艺的,你会以为他是某个国企的中层干部。四十六岁,中分,头发两边开始有白丝,穿一件浅灰色polo衫,配一件更浅灰的西装外套。他进会议室的时候手里端一只保温杯,进门点头,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一页一页地在桌面上铺开。
动作很斯文。斯文到有点过。
斯文到让人怀疑他今天准备了一件不斯文的事。
他一开口,先走流程。
先念了一遍这一季综艺的总体方案,又念了一遍合作协议里的主要条款,又过了一遍下一阶段的拍摄城市。每一项念完,都让团队在他面前签一个名。到了嘉宾个人内容的这一段,他忽然停了一下,抬起眼,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他的目光在伯雪寻脸上停了一秒多。
然后他说:“各位老师,有个新的想法,跟大家商量一下。”
他说“商量”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拉得特别平。
周鹤庆立刻警觉。
“为了提升节目情感厚度,”关岫说,“我们节目组决定,给伯雪寻老师做一个小专题。”
伯雪寻抬起头。
他的表情没有变。他在娱乐圈里混了十年,这一张脸在任何场合都能做到不变色——他当年拿过金鸡提名的那一场戏,就是他站在镜头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观众自己从他的眼睛里看出全部情绪。
但他现在的眼神比刚才深了一些。
“小专题?”庄之东开口。
“叫《回归记录》。”关岫说。
他从桌上那一沓里抽出一页,推到会议桌中央。
那一页上印着一个方案目录,上头的第二大项写着:
《回归记录·伯雪寻专访线》 建议开场:自二〇二三年冬季那场车祸讲起,勾连艺人此后两年的心境变化……
庄之东的脸色变了。
赖幸的脸色也变了。赖幸这人平常是最擅长在会议桌上接话圆场的,她这时候端着一只杯子举在半空,杯沿刚要碰到嘴唇,没送下去。
“关总。”庄之东开口。
他开口的语气比他平常沪上人那股柔软要硬得多,“这个方案没有事先跟我们通气。”
“临时的。”关岫笑,“昨天晚上临时拍板的。”
“临时拍板的东西,您放在正式策划会上跟我们‘商量’,”庄之东说,“关总,这叫通知。”
关岫脸上那个笑没变。
“庄老师,”他说,“这是综艺。综艺就是要抓观众的情感点。伯老师这两年从公众视野退下来,大家对他有很多好奇。我们给他做一个正面的回归专题,是帮他把这个情绪点讲清楚。”
“讲清楚。”庄之东冷笑。
“对,讲清楚。”
“从车祸讲起?”庄之东说,“这叫讲清楚?”
“不从那儿讲起,”关岫反问,“观众为什么要心疼他?”
会议室里有一瞬间的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底。
这不是一个综艺导演在讨论情感厚度。这是一个综艺导演在宣布——他要把伯雪寻的痛处拿出来给观众消费。而且他没有避讳。他是把这一句话堂而皇之地摆在桌面上来说的。
周鹤庆的手在桌下捏成了拳头。他很想开口。他想起商颂早上在奥迪里说过的话——
“关岫要在综艺里埋钉子。好。我请段南桥,把关岫的每一颗钉子,都拔下来,往关岫自己身上钉回去。”
他咬住了嘴唇。他知道这一枪不该他打。
他看了一眼商颂。
商颂正在低头翻她面前的那一沓方案。她翻得极其从容,手指修长,指甲上那一层裸粉色的甲油在会议室惨白的顶灯下泛着一点哑光。她翻到《回归记录》那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用食指轻轻压住那一行标题。
她没看伯雪寻。
她抬眼看关岫。
“关总。”她说。
“嗳。”
“伯老师这次,是以嘉宾身份参加一档旅游竞技综艺。”
商颂说得很慢。她的声音压得很平,平到你听不出情绪。
“不是来做人物专访的。”她说。
关岫的笑停顿了两秒。然后他一把笑意拉回嘴角,摆了摆手。
“商老师。”他说。
“嗯。”
“您是我们这一季的流量担当。”
“您自己手上的通告排到明年,您的戏份在这档节目里是绝对主角。”关岫拉着那张脸一点点笑开,“您不用替别人出头。”
说完,他端起保温杯,吹了一下盖口那一圈热气。
这一句话一落地,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降了三度。
赖幸那只举在半空的杯子终于放下了。她在娱乐圈混了七年,她太熟悉这种话术——关岫这一句,把两件事同时做了:一,承认商颂是这档节目的流量担当;二,暗示商颂不应该替伯雪寻说话。潜台词是你们俩不是一伙儿的。你为什么要护他?你不护他反而对你更安全。
这种话在镜头外头说,杀伤力比在镜头前说还大。因为它是在逼商颂表态——表一个对伯雪寻撇清的态。
周鹤庆咬着嘴唇,心里已经把这姓关的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沈姐在桌底下悄悄拉了一下商颂的衣袖。意思是颂姐,您别正面顶。
商颂没看沈姐。
她看着关岫。
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到让人一时间分不清那到底是笑还是一种客气。她没说话。她就那样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她手里的方案。
她翻到下一页。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就是不说。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地拧紧。
关岫端着保温杯的那一只手停在嘴边。他是做综艺十二年的人,他很懂得怎么用话把别人逼出情绪——骂他、驳他、翻脸,全部都是素材,全部都能做成节目。他就怕一件事:他怕对方不接招。他怕对方笑着不说话。
商颂就这么笑着,没说话。
他那一口热茶在舌尖一转,没咽下去,又吐回保温杯里。
就在这一秒——
会议桌最末尾,有一个很轻的翻纸声。
所有人都转头去看。
是段南桥。
段南桥今天是以副导演身份列席这场策划会的。她是这个会议室里除小关以外最年轻的人,今年三十二岁,没化妆,齐耳短发,穿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卫衣外面套一件洗到发旧的黑色西装。她从进会议室起就没说过一句话,全程低头在自己那一本合同上翻。
她这时候抬起头。
手指还压在合同的某一页上。
“关总。”她说。
关岫:“嗯?”
段南桥把那本合同轻轻推到桌面中央。
“合同第七条。”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嘉宾个人悲剧事件。”她念,“包括但不限于近亲属离世、重大伤病、严重事故、司法处置——”
她停了一下。
“不得作为节目的主要叙事素材,不得单独设置专访段落,不得作为情感主题加以宣传与剪辑。”
她念完,把手从合同上挪开。
“这一条。”她说,“是综艺上合规,合同上也是签了的。”
会议室里静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关岫的那张脸一点一点地僵了。
那种僵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先是嘴角的笑掉了,然后眉头皱起来了,然后左边那只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合同上抬起来,落在段南桥脸上。
“段南桥。”他说。
“嗯。”
“这是策划会。”
“是。”
“策划会的事,副导演坐在这儿,职责是记录。”
“是。”
“不是提合同。”
段南桥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人怀疑她今天进来之前,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要在这一刻,把这句话这么说出来。
“关总。”她说。
“嗯?“
“合同第十九条。”她说,“任何合同相关争议,拍摄期内任何一方代表均可当场提出。”
她顿了顿。
“副导演,也算一方代表。”
关岫没接话。
会议室里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段南桥合上那本合同。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合上之后还用手指压了压合同边缘,像是怕那本东西从桌面上滑下去。她把合同推回自己面前,低下头,继续做她的记录。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关岫盯着她的侧脸盯了很久。
他终于慢慢地,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了。
“今天,”他嗓音里多了一点不自然的沙哑,“那就先这样。《回归记录》这个方案,我再改一版。下周见面会之前,我让编导重新发给大家。”
他没再看商颂,也没再看伯雪寻。
他站起来,走了。
散会后,团队各自收拾东西。
伯雪寻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自己那一张椅子上,低头,手指在西装裤的膝盖处轻轻按了两下,按了又按。庄之东察觉到他的异常,小声说了一句“伯哥,没事,咱们走”。伯雪寻点了点头,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段南桥也正好收拾好她的东西。
她把那本合同夹在胳膊下,抱着一只小笔记本,从会议桌另一头绕过来。
“伯老师。”
伯雪寻回头。
段南桥在他面前站定。她比他矮一个头,抬头看他的时候,下颌线显得很利落。
“等一下。”她说。
庄之东识趣地退了两步。
段南桥把她的声音压低。
“下一次。”她说,“他再这样。”
伯雪寻:“什么?“
“关岫那样的人。”段南桥说,“这一次是《回归记录》。下一次可能是别的。他不会只用这一招。”
伯雪寻看着她。
“您直接退录。”段南桥说。
伯雪寻:“退?”
“合同上第二十三条有一条专门的条款。”段南桥说,“如果节目组在拍摄期间违反第七条,艺人可以单方面退出,不用赔违约金。”
“您可以退。”段南桥说,“合同上您退录不用赔钱。”
伯雪寻在那一刻,终于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
段南桥这个人——他听说过。业内评价她“敏锐,克制”,说她是近两年纪录片圈里最值得关注的女导演。但他和她没有打过交道,连吃饭都没有一起吃过。今天她在策划会上开口压关岫的那一下,让他有点意外。他本以为那只是她的职业自觉。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
“段导。”他开口。他字斟句酌,“这件事……”
“我对事,不对人。”段南桥说。
“这档节目我接,我就按规矩拍。”
“段导。”
她看着他。
她的目光里有一点东西,很轻,但是很坚定。她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伯雪寻等着。
她终于说:
“商老师早上跟我说——”
她说得很轻。
“她不希望您被消费。”
伯雪寻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
段南桥看了他一眼,转身,从会议室门口走出去。她卫衣的帽子在她身后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庄之东走过来。
“伯哥。”他小声,“您没事吧。”
伯雪寻没答。
他抬眼,看向会议室另一头。
商颂正站在那边,低头在听周鹤庆讲话。周鹤庆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她点头,又点头,然后把手里那本方案递给沈姐。她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都没有。从散会到现在,整整七分钟,她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她好像对他这个人根本不在意。
但他现在知道了——
他现在终于彻底知道了。
这个女人今天早上在他到会议室之前,已经跟段南桥通过一次气。这个女人昨天晚上在他收到关岫那份“临时”方案之前,已经知道关岫会埋钉子。这个女人更早之前——早到四个月之前,她已经开始给这一局布子。
他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在为他做这些事情的。
他只知道——
她没打算让他知道。
他低下头。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经过她身边,两个人隔着一张会议桌的宽度。她正在跟沈姐说“下周三的封面我拍”,她的侧脸在顶灯底下是淡金色。他没停下。她也没停下。他们的距离在那两秒里从两米拉到了三米,从三米拉到了五米。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步。
他没回头。
他在心里,对着那个没看他一眼的女人,非常轻地,说了一句她听不到的话:“你用不着替我挡。我挡得住。”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