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的末尾打个电话》见面会,定在北京798附近一家工业风的摄影基地。
基地是一座老厂房改造的,二十米高的天花板挂着一圈黑色的铁制桁架,灯具一盏一盏吊下来,灯头朝向不同的方向。中央搭了一个半圆形的嘉宾沙发区,沙发是深灰色,背后是一面巨大的黑色雾面玻璃墙,玻璃墙上用银色的仿手写体印着这一季综艺的名字:
“在世界的末尾打个电话。”
见面会预定下午三点开始,两点半的时候,伯雪寻到了。
他一个人来的。
庄之东送到基地门外的停车场,就被他摆了摆手赶回去了。”车里等着,“他说,“这个场,我自己进。”庄之东想说点什么,看了他的脸色两秒,没说,点头回到车里。
伯雪寻穿的是一身深灰的西装,内搭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头发梳成背头,额前留了一点碎发。他这两年瘦了些,颧骨比从前清楚,眼下那一片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阴影,像是长年熬夜没睡好、但又已经学会了不让别人发现的人。
他走进摄影基地的时候,工作人员正在给嘉宾沙发区做最后的调灯。灯光师蹲在地上扭一盏射灯,看见他进来,抬头“咦”了一声——他显然本来没料到伯雪寻今天会第一个到。
“伯老师。”灯光师站起来,“您这么早。”
“赶上早高峰前出的门。”伯雪寻说。
他的声音比两年前在各类发布会上的声音要低一些,但还是温和。这种温和是他多年前就练出来的,演技课的副产品——他知道自己的脸天生有点冷,于是他从二十岁起就开始刻意训练嗓音的温度。到今天,他甚至已经分不清哪一层是真的,哪一层是练出来的。
他在沙发区右侧的那一只单人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他往后一靠,环视了一下这个偌大的基地。
空旷,安静,天花板的灯像密集的蜂巢。
他没掏手机。他十几年来有一个习惯——开会也好、通告也好、飞机上也好,一旦开始等,他就不看手机。他觉得手机是个坏东西,它让你分不清你到底在等什么。他宁可干等。
他等了十二分钟。
基地后门“哐”一下被推开,一个女人的笑声先进来。
“哎呀!”
赖幸挎着她的经纪人的胳膊走进来,穿一身浅驼色的风衣,里面一件白色针织衫,头发烫成大卷,染成蜂蜜色。她一进门,灯光师、场务、化妆组的人都抬起了头——赖幸在圈里是有名的场面熟,她对上下所有人的脸和名字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小余!”她冲灯光师喊,“你妈上次膝盖手术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灯光师咧嘴笑,“姐您上次给的那个大夫的号特管用。”
“那就好。”
她走到沙发区,目光扫过一圈,目光落在伯雪寻身上的时候,停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熟,熟到像她刚刚跟小余那样——既有自来熟的热情,又有娱乐圈老混子那种分寸感。
“伯哥。”
她一边说一边大大方方地走过来,在伯雪寻左手边那只双人沙发上坐下,隔着一个扶手。她身上的香水是那种清清淡淡的白花调,混着风衣的新布料味。
“咱俩这是老交情了。”她说。
伯雪寻转过头,也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很礼貌。
“嗯。”他说,“《春雪》的时候。”
“《春雪》您还记得?”赖幸笑出声,“我以为您早忘了。”
“忘不了。”伯雪寻说,“您那场哭戏,NG了十四次。”
赖幸:“伯哥您还记十四次?“
“我记得我当时站在镜头外面,哭到第八次我都陪您掉了眼泪。”
赖幸大笑。
她这一笑,是真的放松了一些。她伸手从旁边端起工作人员刚刚摆好的那杯水,喝了一口,垂下眼看了一眼伯雪寻的侧脸。
她是今天早上才接到节目组的通知——抽签搭档改成了她和伯雪寻。她坐在车里的时候,脑子里立刻过了一遍伯雪寻这两年的所有热度点,过了一遍雪歌颂情老CP粉的活跃度,过了一遍文棣出轨门的舆论走向。过完,她心里的盘就搭好了。
她知道今天这场见面会的镜头,她得接得住。
她拿眼角余光飞快地再看了伯雪寻一眼。
他坐得比她印象里瘦了。那种瘦不是节食减出来的瘦,是一种心不在的瘦——就像他的身体今天按点来了见面会,可灵魂一半还留在上海那个半地下录音棚里,一半留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赖幸心里叹了口气。
她对伯雪寻是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心思的。她二十二岁那年拍《春雪》,他做男主,她做女配,两个人处成过很好的朋友。那时候他脸上还有一种少年气,说话会笑。后来他出了事,她跟着热搜看了两天,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发一条微博,最后发了一条——“重情重义的人,老天爷保佑。”那条微博当时被很多营销号用来炒她和伯雪寻的旧CP,她那年借着那波热度多接了两个广告。
她对这件事心里一直有点亏欠。
所以今天,她决定——她可以继续炒,但她要炒得有良心。
“伯哥。”她把杯子放下,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今天坐您这边,不是随便坐的。”
伯雪寻偏过头。
“抽签出来的时候,“赖幸说,“我愣了两秒。”
伯雪寻没接话,但他的眼神问她“怎么了”。
“您之前这两年的事情,“她说,“圈里朋友见面都不敢跟您提一个字。我今天就一句话——我今天坐您边上,是把您当朋友坐。后面不管镜头怎么切,您一句话,我就退。”
伯雪寻看了她两秒。
他笑了。
这一笑,比他刚才对她笑的那一次,真了一点。
“谢谢。”他说。
“不客气。”赖幸笑,“我今年指标还没做出来,我一会儿要跟您多说几句话,您别嫌我烦。”
“不会。”
“那就好。”
她话音刚落,基地的正门“啪嗒”一声被推开。
商颂走进来。
她身后跟着周鹤庆、沈姐、两个助理、一个造型师。但她本人几乎是独立的——她走在那个小小的跟拍小团体最前面,人往前一步,后面整群人自动散成了一个月牙形。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深海蓝色的长款连衣裙,裙摆不大,只在膝下轻轻收拢。头发烫成很柔的波纹,不挽也不盘,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浮在她的肩头。妆容干净,眼尾细细扫了一层暖棕色的眼影,显得整张脸比平常柔和三分。
她一进门,摄影基地里那种刚才还嗡嗡作响的空气——空调的低鸣,工作人员低声对讲的声音,灯光师踩的铁梯吱呀声——全部停了两秒。
不是真的停了。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了一下气。
赖幸在伯雪寻身边,轻轻“哟”了一声。她侧过脸去看伯雪寻。
伯雪寻没看她。
伯雪寻已经站起来了。
他站得很慢,很自然。他这十年在见面会这种场合站起来过上百次。他对女艺人伸过上百次手。他从二十五岁起就被业内评价为“对女演员最有礼貌的男演员之一”,这个评价他自己从来不觉得是褒奖。他只知道这是他必须做的。
今天他站起来的时候,右手自然地从西装口袋里抽出来——他从前有个习惯,一紧张就把一只手插在西装口袋里。这个习惯他从分手开始改。今天早上他穿好西装之后,对着镜子又默默确认了一遍:
两只手都不要进口袋。
商颂走到沙发区,在距离那张单人沙发大概一米五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也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就在这一瞬间对上。
七年之前,在横店仿唐宫门外的那个铁皮棚底下,他们对视过一次。那一次,他正在把一个盒饭盖子里的半份饭推给她,她低头去接。
四年之前,在北京朝阳区一间八平米的出租屋里,他们对视过最后一次。那一次,她把一扇破木门从里面带上,门缝“咔”地合上之前,她回了一次头。
今天,他们在798的摄影基地里对上第三次。
周围有六台摄像机正在对准他们。
商颂先开口。
“伯老师。”她说。
声音很平。是她这两年在所有见面会、颁奖礼、新闻发布会上用过上百遍的那种声音——得体、温度适中、完全没有多余的情绪。
伯雪寻笑了。
他伸出手。
“好久不见。”他说。
四个字,也是他这十年在这种场合说过上千遍的四个字。得体,温度适中,没有多余的情绪。
商颂看了那只手一秒。
她伸手,回握。
她的手很轻地搭在他的掌心。她的手指是凉的。他的手掌比她记忆里要粗糙一点点,大概是车祸之后那两年他开始自己做饭——她听说过他学会了擀面,她听说过他在上海郊区租过一个小院子种过一阵子菜。她什么都听说过。
他的手指也没有用力。
两个人的握手像在一场颁奖礼上互换奖杯,像在一次发布会上对媒体示意——用力极轻,时长不超过两秒。对镜头来说,这是一张完美得可以直接作海报的画面。对他们两个来说,这是——
握空气。
镜头从中景切成远景。总导演举着对讲机在后台说了一声“好,稳定机位”,镜头慢慢拉远,到天花板的桁架下。两个人在沙发区中央站着,手还在彼此掌心里。
伯雪寻的嘴唇没动。
但他很轻地开了一下口——轻到六台摄像机的定向麦都收不进去,轻到一米开外坐着的赖幸只能从他喉头的动静判断他说了话。
“商颂。”
他说,声音压在气息里。
“那年横店的盒饭,我一直欠你一半。”
商颂的睫毛微微一颤。
她的眼睛没抬。她的手也没从他的掌心里抽走。她维持着那个对镜头完美的、得体的笑,用同样小的声音回他:“太久了。”
“嗯?”
“我忘了是什么味道。”
伯雪寻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笑更深了一点,深到那个笑是真的。
他保持着握手的姿势,保持着镜头拉远之后那一帧完美海报,低下头,凑近她半寸:“我记得。”
他说。
“是卤蛋的味道。”
“少了两颗。”
商颂握着他的那只手指节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动了那么一下。这个动作小得连赖幸都没看出来。
她抽回手。
“见面会正式开始的时候,“她说,声音恢复到正常的、对着摄像机的声线,“我们都各自坐好。”
她转身,走到沙发区左侧那一张单人沙发,在上面坐下。
她坐得很端正。头发顺着脖颈落到锁骨。她对跟拍摄像微笑了一下。
伯雪寻也坐回他原本那只沙发。
摄影基地的空调重新开始嗡嗡响。灯光师继续踩着铁梯调他那盏灯。工作人员对讲机里传出“好的好的就按这个来”的声音。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赖幸——
赖幸坐在两人中间。她左手边是商颂,右手边是伯雪寻。她一手端着水杯,眼角余光悄悄掠过左边,又悄悄掠过右边。
她在娱乐圈里混过七年。她看人的眼睛毒。
她心里一沉。
完了。她想。
他们俩这场,根本不是见面会。
是某一件她不知道的、早就开始了的事,今天刚好走到这一步。
见面会中途有一个二十分钟的休息。
商颂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
她从沙发区走出去,经过天花板上那一圈桁架下的光晕,穿过三个并排的布景墙,推开洗手间的门。门“哐”地合上。
洗手间里没人。
她走到最里面那一台洗手盆前,伸手,拧开龙头。水“哗”地涌出来。她没伸手去接那水。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
她的头发还是进门的时候那样柔柔散在肩头。她的妆还是一早化好的那张脸。她的连衣裙在镜子里是一片极深的海蓝,看上去像从海底捞上来的一幅画。
但她的眼尾——
她眼尾那一层暖棕色的眼影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发红了。
不是哭。她没有哭。她甚至没有任何一个显眼的表情。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那张她自己的脸,眼尾一点一点地泛上那种几乎看不见的红。
她盯着那点红,盯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在心里非常非常平静地骂了一句。
伯雪寻。
你他妈。
七年了。
还记得这么清楚。
水龙头里的水继续哗哗地流。她低头,终于把手伸进去,手指捧了一捧凉水,压在眼尾那一点红上。凉水从她的指缝里漏下去,顺着手腕往下,落进洗手盆。
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
镜子里那个女人缓缓吸了一口气,把那点红压回去了。
她把手甩干,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指尖。
她推开门。
走出去的时候,她是商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