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东四环,商颂工作室。
这间工作室刚装修完半年,整层的格局是周鹤庆自己画的。没有奢侈品展示柜,没有打卡照墙,没有任何公司高层艺人办公室里常见的“我就是大咖”的装饰。整一层都走的是浅灰和米白,中央是一个开放式的会议区,会议桌用的是一整张老榆木,边角还留着木头自己的疤。
今天下午两点,会议桌周围坐了四个人。
周鹤庆坐在商颂对面,面前摊着六七份文件。公关总监沈姐坐在他旁边,今年四十出头,化妆极淡,一副黑框眼镜压在鼻梁上,翻文件的时候“唰唰”作响。法务总监老陆坐在沙发角落,面前一本笔记本,一支钢笔,一言不发。
商颂今天没化彩妆。她穿一件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边是一杯热的燕麦拿铁。
“综艺这边。”周鹤庆说,“我把节目组的流程脚本过了一遍。问题不小。”
“说。”商颂翻开第一页。
“第一期见面会,节目组安排了一个‘回顾嘉宾代表作’的环节。”周鹤庆说,“原本那个环节里,他们要放的是伯雪寻的《诱罪》和您的《长日》。”
“这个本来是敲定好的。”沈姐补一句,“上周四我跟他们节目组过的,他们也同意了。”
“结果周六晚上,”周鹤庆说,“节目组那边对接人关岫,突然发来消息,说‘回顾代表作’环节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回归记录》。”周鹤庆冷笑一声,“点名做伯雪寻。从他车祸那年讲起。”
商颂翻文件的手没停。
“他们的理由。”商颂说。
“关岫的原话是——“沈姐把那段文字在屏幕上调出来,“为了增加节目情感厚度,本期决定给伯老师做一个回归特辑。毕竟他这么久没在公众面前露面,观众需要一个入口。”
老陆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
“这个入口,是挖坟。”周鹤庆说。
商颂把那一页翻过去。
“还有呢?”
“还有。”周鹤庆继续,“第三期任务,他们原本给的是‘双人组黑沙滩寻宝’,我们团队已经跟过了,抽签的逻辑是随机。结果今天早上关岫那边又发一份新流程,‘为增加节目戏剧性’,抽签改为内定。内定的搭档——”
他顿了一下。
“您跟小关。伯老师跟赖幸。”
沈姐这时候抬起头。
“颂姐。”她说,“我昨天和前天一共跟关岫通了四次电话。每一次他的态度都很冷淡。每一次我们事先敲定的东西,第二天都被推翻一部分。”
“几次?”
“从上周四到今天。”沈姐扫了一眼记录,“七次推翻。”
周鹤庆:“妈的。”
老陆慢慢开口:“正常的节目组,再怎么不待见艺人团队,一周之内推翻七次事先敲定的流程,不合行规。”
“所以我今天早上跟他通电话的时候——“沈姐说,“我说了一句话。我问他,关总,我们这边是不是哪里得罪您了?”
“他怎么回?”
“他愣了两秒。”沈姐说,“然后他说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沈老师。我只是对节目负责。”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商颂慢慢合上那份文件。
她抬起眼,看着周鹤庆。
“关岫这个人,”她说,“你们查过背景吗?”
“查过。”沈姐推了一下眼镜,“老北京人,四十六岁,电视台出身,做综艺十二年。去年签了一份外面这家传媒的合约,从今年开始做节目制片。人不算出挑,但业内口碑中规中矩。没什么跟您这边能牵上关系的线。”
“你们只查了他本人。”商颂说。
沈姐一顿。
“您是说?”
“他老家是哪儿?”
沈姐低头翻资料:“天津静海。”
商颂笑了一下。
“静海。”她说,“文棣的老家。”
会议桌周围一片极其安静的“咔”的一声——那是老陆的钢笔笔帽合上的声音。
周鹤庆反应最快,他一拍桌子:“妈的。卓敬怡连综艺都埋人了?“
“埋人是正常的。”商颂说。
“正常?!”
“从文棣开始,“商颂说,“这局里每一步都有人埋。出轨门爆的时间点、爆料的账号、我们公关案最先收到的私下暗示、哪家纸媒会跟哪家网媒的评论——你以为哪一步是偶然?”
周鹤庆盯着她。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从文棣出轨门爆出来的那一天起,这个女人在心里推的局,比他们整个团队都深一层。他们在布守卫,她在布进攻。
“那,”他压着声音,“咱们现在怎么办?综艺那边这么埋人,我们要是硬顶,舆论上讨不到好。我们要是不顶,关岫会一路挖到您见红。”
“我们不顶。”商颂说。
“那?”
“我们埋一个我们自己的人。”
周鹤庆:“……”
他琢磨了两秒。
“谁?”
商颂不说话。
她把那本文件往桌子中央推了一点,伸手端起燕麦拿铁。杯壁上温温的。她抿了一小口,搁下。
“段南桥。”她说。
会议桌周围三个人面面相觑。
沈姐:“……段南桥?节目组那个副导演?”
老陆:“做过三部纪录片的那个?”
“嗯。”
周鹤庆:“颂姐——”
他很努力地想找一个礼貌一点的说法,没找着。
“段南桥是副导演。”他最后老老实实地说,“她能管啥?”
商颂笑了一下。
“她下个月要辞职。”
会议桌安静了两秒。
沈姐的笔尖停在纸上。
“辞——”她抬头,“辞职?”
“嗯。”
“您怎么知道?”
“这个话是我从容邝煊那个助理嘴里套出来的。”商颂说,“上周她陪容总来北京,晚饭的时候多喝了一杯,夹菜的时候跟我说,颂姐,有个姓段的女导演最近在找投资人,容总对她没什么兴趣,但她自己其实也不想跟我们容总合作。”
“所以段南桥在筹备一部电影。”老陆顺下去说。
“嗯。”
“筹备一部电影,意味着她要辞综艺。”沈姐说。
“嗯。”
“她要辞综艺,但她还没辞。”周鹤庆慢慢地说,“她现在还在节目组里。”
“嗯。”
“她要是还在节目组里,她就还是副导演。她就还在关岫手底下。”周鹤庆看着商颂,“您让她埋谁?”
商颂端起杯子。
“她不用埋谁。”她说,“她自己就是一颗钉。”
周鹤庆:“……”
“关岫不知道她下个月要走。”商颂说,“曾总也不知道。卓敬怡更不知道。”
“这件事现在全国只有三个人知道——容总的那个助理,段南桥自己,和我。”
“她这一个月在节目组里做的每一件事,节目组都会按常规去揣度她的动机。但她的动机不是节目。她在给自己下个月的电影找素材,找人,找资金。”
商颂慢慢说:“她现在最缺的,是一个愿意跟她赌的投资人。”
沈姐终于反应过来。
“颂姐。”她说,“您要给她投。”
“我要她给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商颂低头,把手里那一小口拿铁喝完。
“关岫要在综艺里埋钉子。”她说,“好。我请段南桥,把关岫的每一颗钉子,都拔下来,往关岫自己身上钉回去。”
“她愿意?”
“她已经愿意了。”商颂说。
会议室里,三个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都变了。
周鹤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颂姐,您是什么时候跟段南桥搭上线的?”
商颂站起身。
她伸了个懒腰,腰线在那件白色开衫底下顶出一条很利落的弧。她活动了一下脖子,侧过头看向窗外——东四环的车流在午后两点半的日头底下缓慢流动,像一条迟钝的金带子。
“四个月前。”她说。
“四——四个月前?”
“那时候文棣还没出事。”商颂说。
老陆的钢笔尖第二次“咔”一声合上笔帽。
“颂姐。”他声音很低,“您是说,您四个月前就知道文棣会出事?”
商颂没答。
她转身走到会议室门边,回头对周鹤庆说:
“明天的见面会,”她说,“照常参加。”
“见面会,”周鹤庆想起另一件事,“伯老师那边,您要不要今天先见一面?”
商颂停住脚步。
她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然后推开门,一只手搭在门把上。
她没回头。
“不见。”她说。
“……”
“我跟他的第一次见面。”她说,“留在镜头面前。”
她推门出去。门“咔”地合上。
会议室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姐用一种很小的声音对周鹤庆说:
“鹤哥。”
“嗳。”
“颂姐这一局——”
“……我也看不到底。”周鹤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