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贸三期的顶层会议室里,灯光亮得有些失礼。
长条形的会议桌用的是整块的黑核桃木,桌面被打磨得能照出人影。桌的两端各摆一瓶矿泉水、一只水晶杯、一沓烫金抬头的文件,摆法像一场颁奖礼。墙上挂着几张去年公司年会的大合照,最中央那一张,卓敬怡站在老板左手边,穿一身深棕色的丝绒套装,笑得端庄又克制。
她今天来开高层例会,穿的是另一套丝绒,深青色,像初春的柏叶。发髻梳得纹丝不乱,耳上只坠了两颗小小的珍珠。她坐在会议桌中段靠左的位置,面前的文件她没有翻,只是交叠着双手,指尖搭在最上面那一页的烫金字上。
公司老板曾总在主位上讲到一半。
“下一季度的商业版图,我的想法是,保三争四。”曾总用食指敲了敲桌面,“敬怡你这边今年话剧方向挺好。稳住你那部分粉丝。我不建议你在商业代言这一块,再往上一线抢。”
卓敬怡抬起眼。
“曾叔的意思是?”
“一线那一块,现在是商颂的盘子。”曾总说。
这一句话,是这一间会议室这一上午里,第一次有人把那三个字说出来。
会议桌两侧,五六个高层,在那一秒钟,几乎同时,把端在半空的那只水杯,放下了半寸。
商颂不是这家公司签的人。
这件事整个国贸三期顶层的人都知道。
商颂四年前从一家二线的经纪公司脱约,自己成立了一家叫“南音文化”的小工作室。小工作室一共只有七个人。周鹤庆是总经理。法务总监老陆。公关总监沈姐。一位造型师。三位执行助理。连一个正经的前台都没有。就是那一家看上去几乎不成样子的小工作室,在过去的四年里,一步一步地,把商颂从一个刚刚爆完一部小网剧的二线女演员,做成了现在这一个影视歌三栖的、压着整个 A 股主板上市的文化传媒公司的——
头牌一线。
这一件事,卓敬怡从去年春天开始,就在心里一天一天记账。
她今年三十三。
出道十五年。从童星一路爬上来。她五岁拍第一个广告,七岁演女儿角色,十一岁演姐姐角色,十六岁开始演女主,二十岁她在香港拿下自己第一个金像奖最佳女配的时候,商颂还在浙江某个小剧组的群演棚里,吃免费盒饭。
但是这两年。
商颂从那一个比她卑微了十年的位置上,用自己那一家小得不像样的“南音文化”,一家一家地,把她手里那三个 A 级商业代言挖走。
一个腕表。
一个面膜。
一个汽车。
挖走的时候没有撕破脸的动作。对方团队甚至在公关稿里给她留了好几层台阶。但那些台阶是给外人看的。她自己下台阶的时候,一级一级,全是冷的。
每一次丢掉一个代言的那个晚上,她会开车到国贸三期楼下。她不下车。她坐在车里头,仰头看上头三十八层的那一扇她自己办公室的灯。她想——
“你这一间办公室,你待了十年。”
“商颂她这一辈子,连一天都不曾坐过这一间办公室。”
“她没有人,没有楼,没有老板。”
“她居然一个人就这样——”
“压着你。”
这件事让她在这一年里,吃不下早饭。
她一早起来只能喝黑咖啡。那一杯黑咖啡,她要一口一口地啜。啜完,她的胃里头像是被人塞了一把沙。
她把那一种沙咽下去。她洗漱。她化妆。她出门。她坐进她那一辆定制版的迈巴赫后座。她从东三环北路的家里,慢慢地被司机送到国贸三期楼下。
她进这一栋楼的第一步,永远是从车门下来的那一刻,把肩膀压稳,下巴微抬,脸上那一层克制的微笑拉起来。
她走过大堂。她进电梯。她上三十八层。
她推开她自己那一间办公室的门。
她坐在办公桌前。
她深呼吸。
她开始这一天。
然后她在这一天的每一件小事里,慢慢地,慢慢地,替自己记账。
她今天来这一场高层例会。
她本来准备做的那一件事,是——
“扶一个新人。”
“不跟商颂走同一个路子。”
“走一条新的。”
“培养下一个商颂。”
她准备用这一句话。从这一间会议室出去之后,对外包装成一个“我卓敬怡主动帮公司开辟第二梯队”的新故事。
她这一句话在心里背了一个晚上。
她已经背得一字不差。
但是今天她还没开口。
曾总先开口。
曾总在那一句“那一块现在是商颂的盘子”的后头,慢慢地补了一句。
曾总说:“敬怡。”
“嗳。”
“我前几天在一家媒体的深度报道里,看到一条数据。”
“您说。”
“这个季度的电视剧品牌冠名头部榜。”
“前三位全部是商颂的剧。”
“三部。”
“其中一部是电视剧。一部是网剧。一部是带她客串的综艺。”
“这一件事你知道吗。”
卓敬怡知道。
她点头。
“知道。”
“那你知道这三部剧的品牌冠名费加起来是多少吗。”
卓敬怡抬起眼。
她没有立刻回答。
曾总替她说了那个数字。
他说:“三个亿零七百万。”
“这个数字相当于你今年全年所有商业代言的——”
“两倍。”
会议室那一瞬间,完全安静。
卓敬怡指尖压在那一份文件的烫金字上。
她的那一根大拇指,在那一刻,顺着烫金字的凸起,蹭了一下。
蹭了两下。
蹭了三下。
曾总靠回椅背。
他没有再看她。他的目光落在他自己面前那一杯安吉白茶。
他慢慢地说:“敬怡。”
“嗳。”
“我这两年。”
“在公司内部的会议里。公开地,至少当着各位的面。”
“说过三次:你们都去看一看商颂是怎么做事的。”
“你还记得吧。”
卓敬怡的指尖在那一张纸上顿了一下。
她抬头。
她对着曾总笑了一下。
她那一个笑的弧度极其标准。
她说:“记得。”
“第一次是在去年七月的季度总结会。”
“第二次是今年三月的品牌对接会。”
“第三次是上个月的代言人储备会。”
“您每一次说‘商颂’两个字的时候。”
“在座,包括我在内,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曾总笑了一下。
他那个笑比卓敬怡那个笑,要淡一拍。
他说:“是。”
“敬怡。”
“我不是在压你。”
“我是在告诉你:现在这个位置,已经不是‘抢’,能抢回来的了。”
“是‘守’。”
“我这一条‘稳住话剧方向’的话。”
“说白了。”
“我是让你去守你自己那一块地。”
“那一块地商颂不要。”
卓敬怡脸上那一层笑。
在那一秒钟,没有变。
但是她指尖压在那一张烫金字上的那一股力。
微微地撤了半寸。
她这一刻清清楚楚地懂了一件事——
她在这间公司。
从这一个下午起。
不再是“一号”。
甚至不再是“一号的追赶者”。
她是“被分出去守一块地的那一位”。
而那一块“不要”的地——
是商颂不屑于去争的那一块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眼。
她的脸上依然端庄。
她开口,“曾叔。”
“嗳。”
“话剧我接。”
“稳粉丝我也接。”
“但是我今天有一个想法。”
“你说。”
“公司这两年签新人的动作慢了。”
“对手家都在压二梯队。”
“我们不动,明年就要有缺口。”
“你的意思?”
“扶一个新人。”卓敬怡说。
“不跟商颂走同一个路子。”
“走一条新的。”
她稍微停了一下。
她把早上准备好的那一句话,送到了嘴边。
她说:“培养下一个商颂。”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曾总看着她。
半晌,他笑了一下。他那个笑是从眼角开始皱起来的,像一张揉皱的纸。
“下一个商颂。”曾总说。
“嗯。”
曾总把他那支笔轻轻地摆回笔架。
他说:“敬怡。”
“这一个商颂都还压着你呢。”
会议结束得比平常早。
散会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卓敬怡是第三个走出门的。她出会议室的时候,经过曾总办公桌,顺手把自己那本文件往他桌上一放。
曾总抬眼,“什么东西?“
她笑,“一个新人的资料。”
“您有空看一眼。”
那本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两个字——
何湄。
她坐电梯下到三十八层,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房间是整层楼最靠角的一间,三面都是落地窗。她走过去,按了一下遥控器,百叶帘缓缓降下来。阳光被切成一道一道,落在她身后那张小叶紫檀的办公桌上,像斑马的背。
助理轻轻跟进来,递上一杯温茶。
“姐。”助理低声。
“嗯。”
“何湄刚才在您楼下等,说想跟您打个招呼。”
“让她在三十七的小会议室等着。”卓敬怡说,“我二十分钟之后下去。”
助理退了出去,关门。
卓敬怡在桌前坐下,终于把那只端在手里半个小时的水晶杯放下。她闭了闭眼。
她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落一点下风。
可她也从来不会欺骗她自己。
刚才那一局,她输了。
输得不难看。但也不漂亮。
她本来想用“扶新人”这个提法试探曾总。
曾总替她把那几扇门,一扇一扇,关掉了。
曾总那一句“那一块地,商颂不要。”
这一句话才是今天那一上午,曾总真正想对她说的话。
那一句话的意思——
她听得懂。
她睁开眼。
她不会站稳的。
她三十三岁了。她比商颂大三岁。在娱乐圈,一个女演员过三十岁之后,每一年都在倒计时。她不可能在三十三岁的时候,让自己按照曾总的节奏,退进“话剧老戏骨”的小格子里。她那个格子里一旦坐下来,十年都别想再出来。
所以她必须在今年,动一下商颂。
不是把商颂拉下来。她没有那么天真。她知道商颂现在不是她一个人能拉下来的山。商颂的背后没有一家大公司,没有一位大老板,没有一张大船。但是商颂自己一个人,就是一座山。这一座山,靠的不是船,是——她自己这几年一步一步烧出来的名声。
要撼这一座山——
唯一的办法,不是从外头推她。
唯一的办法是从她身边,她最在乎的那一个人下手。
她伸手,从抽屉里拿出手机。
解锁,翻到一个早年间存的联系人,备注只有一个字母“W”。
她看着那个联系人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按下了拨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嗳,姐。”对面是一个男声,三十岁出头,口气懒散,“最近不找我,我还以为您忘了我了。”
“文棣。”卓敬怡把椅子往后一靠,声音是她最常用的那种温和而克制的调子,“那个女孩子,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她上个月签进我们公司了。”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何湄?“
“嗯。”
“姐你直接说,是让她接哪部戏?“
“不接戏。”卓敬怡说。
文棣:“嗯?“
“下个月十七号,你跟她在华贸那栋的11楼开会。”卓敬怡说,“会议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两个人走出电梯的时候,让那个楼下的光仔看清楚。”
电话那头,文棣很久没说话。
卓敬怡等着。
文棣毕竟是演了十几年戏的人,他脑子转得不算快,但他转到了。
“……姐。”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是给颂颂吃药?”
“没那么严重。”卓敬怡说,“只是让她出来打一通'体面切割'。”
“她会不会——”
“她不会怀疑你。”卓敬怡说,“她会先怀疑你。然后再挖下去,她会怀疑是公司内部。”
“……”
“你放心。”卓敬怡很轻地笑了一下,“这一局你的损失,我会给你补回来。你年底那部电影的男二,何湄那张脸,不做你戏里的小三,我让她去做别人戏里的小三。”
文棣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嗯”了一声。
“那,姐,我就按您说的做。”
“乖。”卓敬怡说。
她挂了电话。
那通电话打完之后,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闭上眼,让自己靠在椅子上仰了一会儿。
这张牌她压了两年。
两年前,她亲手把文棣介绍给商颂。那是一个慈善晚宴,她把文棣的名字填在商颂座位旁的名签上,填的时候手稳得像没事一样。商颂那天穿一身月白色的裙子,文棣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两个人互相握手的时候,她站在不远处,举起酒杯敬曾总,一口闷下去。
她那天晚上回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她一口没喝,让酒在杯子里晃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倒掉了。她不需要借酒。她只需要时间。
两年。
今天,这杯酒终于要收账了。
五天之后。
她坐在同一张办公桌前,手里捏着手机。
屏幕上,微博热搜榜第一条:#文棣出轨何湄酒店门前实拍#
第二条:#商颂工作室回应#
第三条:#文棣出轨事件时间线#
第四条——
她滑了一下,眯起眼。
#商颂伯雪寻综艺合体#
她看着那一条,眉心慢慢皱起来。
她没说话。
她把这一条点开,进了详情页。词条底下是节目组刚发的一张嘉宾海报。海报上,商颂居中,左边是赖幸,右边是一个半侧脸的男人。那男人穿一身黑衬衫,背头,线条清瘦,虽然只拍到半张脸,但凡在娱乐圈里混过的人,都认得出那是伯雪寻。
她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
她慢慢往下滑评论区。热评第一条是——
【……伯雪寻???】
【雪歌颂情老粉哭到回坟了!】
【伯老师居然出山了,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出来了!】
她滑到热评第十条。
【姐妹们清醒一点,颂姐现在文棣出轨门还没过呢,怎么会突然合体雪歌颂情?这里面有事。】
她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没有温度的笑,嘴角只动了一毫米。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两根手指按住眉心。
她这一步走得不可谓不周密。两年前种下文棣,这一周让何湄走出那个电梯,她自家公司的公关部按计划撤手让商颂去打“体面切割”的舆论战,商颂团队按她的节奏推进,所有人都在她画好的格子里。
她以为她画的那个格子,是一张网。
可商颂刚从网里抽身。
商颂不去接文棣的那碗汤。
她直接端了另一锅——
#伯雪寻#三个字一摆出来,#文棣出轨#的热度在四十八小时之内被冲得七零八落。观众的注意力是这个世界上最轻浮的东西,没有任何一条热搜可以在#雪歌颂情复合#的讨论度面前活过两天。
卓敬怡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这一局非但没打中商颂,反而把商颂变成了更大的话题中心。
她今天再怎么让何湄上综艺、上封面,都打不回去。
她睁开眼。
她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十分钟,一个人,没说话,没喝水,也没动。
她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在绕:
商颂这是把牌打回给我。
她慢慢地拿起手机,解锁。
她没翻通讯录。那个号码她背得下来。
她拨了一个号码,按下呼叫。
电话响了四声才通。
“喂?“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中年,略带一点北方口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电视台中层干部特有的、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的冷。
“关岫。”卓敬怡说。
“……卓总。”对面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您这个点打来,是有事。”
“有一点小事,想麻烦你。”
“您说。”
卓敬怡靠回椅背,慢慢地,把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送进话筒里:
“你最近是不是接了一档综艺?“
“您说《在世界的末尾打个电话》。”
“嗯。”
“我是总制片。”
“听说嘉宾名单里,”卓敬怡说,“有伯雪寻。”
关岫没接话,但她听得见他的呼吸动了一下。
“伯雪寻这个人,“卓敬怡说,“车祸以后人气还剩多少,你心里有数。他要是真站在商颂旁边走一趟红毯,那是给商颂抬轿子。”
“卓总,我——”
“你不用做什么。”卓敬怡说,“我只要你给我一个小方便。”
“您说。”
她笑了一下。
“把节目组里,最好用的那两个副导演的名字,发到我助理微信上。”她说,“我自己挑一个。”
“……您的意思是?”
“我想给那档节目,”卓敬怡说,“埋一颗小小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