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老法租界,衡山路拐进去的那条小支路,路两边种的是梧桐。
六月的梧桐正是盛年,叶子大得像小孩摊开的手,密密匝匝搭在头顶,把午后三点的太阳筛成一地晃动的碎金。路边的老洋房一栋一栋地贴过去,墙皮剥了又补,补了又剥,窗框都是那种上了年头的墨绿色。你要是只在这条路上走一圈,你会以为这座城市和娱乐圈没有半点关系。
但娱乐圈就在这种地方。
地下录音棚在这条路的中段,拐进一栋老洋房的半地下室。进门要先下七级台阶,台阶潮湿,踩上去一脚一声。入口的铁门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铭牌,写着“声合”两个字,下面小字——“电影配音·外语译制·后期制作”。
伯雪寻进门的时候,铭牌下那盏灯坏了一只灯珠,闪一下灭一下。
棚里头混着一股旧录音棚才有的气味,像是海绵板发潮了,又像是旧地毯捂了一个夏天。工程师小曾抬头看他一眼,从嘴里拿下半根巧克力棒,挥了挥手示意他进里间。
录音间里,总监丁老板正翻着一摞脚本。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顶中间秃了一小片,两边又留得长,梳成一种很奇怪的中间凹两边鼓的发型。他抬头看见伯雪寻,把脚本往桌上一拍:
“伯老师,今天这个片子,三小时必须交。”
伯雪寻把外套脱下来,挂到门后的挂钩上。
“我知道。”他说。
“发行商那边催了一下午。”丁老板说,“明天一早要在威尼斯做预映,他们的字幕跟着你这条音轨走。”
“我知道。”
“上次那一版他们不满意——”
“我知道。”伯雪寻说。
他走进录音间。
录音间里比外头暗得多,只有一盏吊在麦克风上方的小射灯。他在那只软椅上坐下,戴上监听耳机。耳机压下来的那一瞬间,外头所有的声音都被切掉了,像谁在这个世界上突然按了一下静音。
他闭上眼,用力吸了一口气。
今天要配的这个角色,是一个法国老年画家,一生未婚,在晚年回忆起自己四十年前爱过的那个人。法语原声,他要做中文配音。片子是个小众文艺片,导演名不见经传,片酬每条按分钟算,加起来还不够他姑姑两针进口化疗药。
他睁开眼。
屏幕亮起。原声响起。法语——
老画家那把被烟熏过的嗓子响起来,说的是一整段独白。翻译成中文,大意是: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她。但每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我都会走到窗边。我也不清楚我在等什么。等她从雪里走过来。或者等我自己,变成那一片雪。”
伯雪寻把那段独白读了一遍。
过了。
丁老板在玻璃外面竖起大拇指。
伯雪寻没笑。他把本子翻过一页。
他演戏演了十年,他知道自己最厉害的一件事是什么——他能把自己藏进一个角色里,藏到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金鸡的评委为什么三次都认他,就是认这一点。你让他演一个五十岁的老画家,他就是一个五十岁的老画家。你让他演一个二十二岁的杀人犯,他就是二十二岁的杀人犯。他把自己像一张纸一样揉起来,塞进别人的壳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别人了。
他唯一演不了的,是他自己。
三个小时,他一个字都没多说。中间丁老板进来过两次,一次递水,一次催时间。他一次都没抬头。
交完片,已经快六点。
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回桌面。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他揉了两下,没揉开。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伸手去摸。
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字:“袁振”。
他看着那三个字,盯了大概五秒。然后他按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的男人嗓子一贯的粗,一张嘴就带着笑:
“小伯,在忙什么呢?”
伯雪寻没答。
“我听说你今天在给丁三儿那儿配外语片。”袁振说,“配一分钟多少钱?二十?三十?”
伯雪寻把手机夹在耳边,另一只手开始扣外套的扣子。
“小伯啊。”袁振说,“我这人是个实在人。你那点违约金的事,咱们今天能不能了了?”
“袁总。”伯雪寻说。
“嗳。”
“合同上写的违约金数字,您自己回去再看一眼。”
袁振在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特别明显地拉长了。
“小伯。”他说,“那数字我当然记得。那数字是给明白人看的。不是给你看的。”
伯雪寻把外套穿好。
“袁总,您到底要说什么?”
“你那点违约金不交。”袁振说。这一句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磕,“我让你在这圈里,彻底消失。”
伯雪寻的指尖顿了一下。
他顿的不是那句话——那句话他这两年听过几十遍,不新鲜。他顿的是袁振说这话时候的那个语气。
袁振这个人,做人做事都糙,说话从来是直勾勾地往你脸上糊。他从来不“拉长”。他今天这句话拉长成这样,像是背后有谁在撑着他。
像是袁振心里也很清楚,他今天说这句话的时候,比上一次说,腰杆硬了一截。
伯雪寻在录音间里站了两秒。
“您这是。”他终于开口,“最近又搭上谁了?”
袁振在那头愣了一下。
一愣,就是破绽。
“你猜。”袁振说。
“我猜不出来。”
“你猜不出来就别猜。”袁振说,“小伯我最后跟你说一句。下周五之前,违约金打到我账上。打不到,我让你连丁三儿这种棚子都进不来。”
“啪”地一声,电话挂了。
伯雪寻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他在录音间里站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出去。他盯着桌面上那只麦克风,盯了差不多一分钟。然后他伸手,把那只麦克风上悬着的小射灯关了。
录音间陷入彻底的黑。
他在黑里,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不怕袁振。袁振他太了解了,这人狠是有点狠的,但狠不到底。他真正在意的是“搭上谁了”这几个字。这半年,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双手在背后推他,推他留在旧公司,推他接不到戏,推他的姑姑的慈善小店被银行列入黑名单。
那双手不是袁振的手。袁振没那个脑子。
那双手是谁?
他没往下想。
他姑姑下一针进口药,星期四要用,还差四万八。他今天这一场配音,一万五。
想这个更现实。
他推门出去。
外头丁老板的助理小曾正啃着第二根巧克力棒,看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
“外头有人找你。”
伯雪寻:“谁?”
“一个穿黑衬衫的男的。”小曾说,“说是庄什么东,等你半小时了。”
伯雪寻皱了下眉。
“我不认识。”
“他说你不认识他。”小曾说,“他让我告诉你,他是来谈合约的。”
伯雪寻停了一下。
半地下录音棚的入口处,光从台阶顶部那扇铁门漏下来一小块。就在那一小块光里,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大概三十出头,瘦,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青色的旧腕表。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伯雪寻老师。”他说,一口软软的上海口音,“我姓庄,庄之东。之东文化。”
他把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伯雪寻没接。
“我跟您旧东家没关系。”庄之东很快地补了一句,“您放心。”
伯雪寻看了他一眼。
这种在录音棚门口堵人的经纪人,伯雪寻这两年见过不少。有的是别的公司来挖人的,有的是野路子的小公司想蹭个三线合约赚一笔快钱的。一般他看两眼就能知道对方是哪路的。今天这位——
这位不一样。
这位身上没有那种想从他身上榨点什么的气。这位的眼神里甚至有一点点他读不懂的东西,很像是一种……礼数。
就好像他这次来,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替谁办事的。
“您请说。”伯雪寻把名片接了过来。
庄之东的语速不快。
“您的违约金,我们之东文化可以垫。”他说。
伯雪寻没抬眼。
“我们只要您签两年。”庄之东说。
伯雪寻抬眼了。
“两年。”他复述。
“嗯。”
“垫的这一笔,是您旧东家那个数字的三倍。”庄之东说,“多出来的部分,做您下一年的片酬基线。”
伯雪寻把那张名片在指尖翻了一下。
三倍违约金,两年签约。
这个条件在这一行是不存在的。这一行从来不做慈善。一个艺人值多少,片方、公司、渠道心里都有秤。他伯雪寻现在这个咖位,没有一家理智的公司会出三倍违约金把他从袁振那里捞出来。袁振那边是个屎坑,捞出来还得再花钱洗一轮。
这个条件,不是商业决定。
这个条件是有人——
有人愿意替他付这笔钱。
他抬起眼。
他的声音很轻。
“庄先生。”
“嗯。”
“谁让你来的?”
他说完这一句,背后那台老式地下室的通风扇“哐”地响了一下,又“哐”地响了一下,像一颗心脏突然不稳当。
庄之东沉默了三秒。
三秒,比商颂早上在镜子里那个笑,还要长。
“伯老师。”他终于开口。
“嗯。”
“我老板交代我一句话。”
伯雪寻等着。
庄之东说:“那个人不希望伯雪寻知道是她。”
伯雪寻的呼吸顿住了。
“但是,”庄之东继续说,“我老板还让我加了一句。”
他抬起眼,看着伯雪寻。
“她说,我可以告诉您——”
“七年前。”
“在横店。”
“她跟您,分过一盒饭。”
半地下录音棚的通风扇“哐”地响第三下。
伯雪寻捏着那张名片的那一只手,很轻微地颤了一下。
轻到庄之东没看见,也轻到他自己以为没人看见。
但他自己,他骗不了他自己。
那一盒饭,他二十二岁那年吃过之后,每一年的冬天他都还记得。
他记得她给自己报名字的时候,说“商量的商,歌颂的颂”。
他记得她笑着说,你这名字像男主角。
他记得那盒饭的盖子里,他给她留了一颗卤蛋。
他记得那颗卤蛋,他后来一直没有吃到下一颗。
老法租界的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六月的风穿过地下室入口,从他脚边卷过去,卷起一张从地上被人踩过的片花。那片花上印着一张脸——那是这个季度国内最红的一张脸,叼着玫瑰,眼神凛冽。
封面下角印着四个字:
商颂 / 夏季刊封面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很轻地,开了口。
“庄先生。”
“嗯。”
“您带合同来了吗?”
庄之东怔了一下。
“……带了。”
“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