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的冬天,冷得没有道理。
那是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底,浙江中部的风像从钱塘江上游直接抄近路吹过来,一路削过山顶,削进片场,顺着每个人的袖口和裤脚往骨头里钻。二十一岁的商颂蹲在一处仿唐宫门外头的小板凳上,手里抱着一个暖水袋,暖水袋早凉透了,她也没舍得灌新的,因为灌一次热水得找开水房,走二十分钟。
她今天演“宫女丙”。
戏份是:跟在一个三线女演员身后走三步,低头,再退下。一整天,这三步来来回回走了十七遍。化妆时给她画的淡妆早就花了,脸上厚厚一层粉扑扑落落往下掉,混着鼻尖冻出来的那点清水,显出一种狼狈又认真的年轻相。
副导演招呼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排在领盒饭的队伍最末,面前站着三十多个杂兵、宫女、小太监,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饭票。道具组搭的铁皮棚子底下,油灯似的一盏白炽灯在风里摇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晃得一高一低。
队伍挪到第二十几位的时候,前头突然有人骂了一声。
“卤蛋呢?”
道具组的小哥一脸无辜:
“今儿卤蛋不够。”
前面那人又骂了两句走了。再往后,队伍里就开始有人小声嘟囔——卤蛋少了,红烧肉少了,连白米饭都只剩一小半锅了。商颂心里咯噔了一下,没说话。她知道规矩,剧组盒饭卤蛋不够,最后排到的那几个人八成是没有的,顶多给你两片青菜叶打发。
她面前剩下最后一个人。
那是一个挺高的男生,穿着侍卫的墨绿色戏服,戏服下摆溅了一圈泥。他的脸上被化妆组糊了一道假伤,从眉骨一直斜到下颌,颜色刷得太红,看上去像谁泼了他半盒番茄酱。他把饭票递过去,道具组的小哥低头一翻塑料箱:
“就剩一盒了。”
小哥把那盒饭递出去。
男生伸手要接,商颂也同时伸了手。
两人都愣住。
那盒饭搁在道具组小哥的手里,就那么悬着。它的盖子没有完全合拢,露出里面的一角:半块红烧排骨,一撮炒青菜,还有两颗小小的、蜷在米饭上面的卤蛋。
商颂先缩回了手。
“你先。”她说。
男生皱了下眉。他的眉比一般人浓,压下来的时候像两片短刷子。他看她一眼——看了她的空手,看了她那个挂在指尖的暖水袋,又看了她冻得发红的鼻尖,然后他把那盒饭接了过来。
商颂转身想走。
“等会儿。”他说。
她回头。
他已经蹲下了。他就地在铁皮棚子底下的一块水泥台上坐下,把那盒饭搁在膝盖上,打开。白色的塑料饭盒盖被他翻过来,里面还有点凝固的汤汁,他就着那个盒盖,把饭拨了一半过去,排骨也拨了一半,两颗卤蛋——
他想了想,一颗放盒盖里,一颗放回饭盒。
然后他把盖子连同那一半饭,递到商颂面前。
“你吃这一半。”他说。
商颂没动。
她不是要装什么客气。她是真的愣住了。横店这一年多,她见过很多人。打饭插队的,偷戏的,背地里拿别人故事去给制片人讲笑话的,半夜灌醉新人女演员的......形形色色,她都见过。她没见过这种。分一盒饭的一半,没什么值得写进小说。但分饭的时候还要把两颗卤蛋也一颗一颗摆清楚,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的嗓子一紧。
“我不要。”她说。
“你要。”
“我真的不——”
“你今天走了十七遍。”他说,“我数的。”
商颂:……
他没抬头,低头开始扒自己那半饭,扒得极快。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怕她不接,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她接不接。他甚至没有停下来看她表情。
商颂在他面前站了大概五秒钟,终于伸手把那个盒盖接过去了。
她在他旁边的水泥台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吃完了那盒饭。风从铁皮棚下面钻进来,吹得白炽灯嗡嗡响。她吃得慢,他吃得快,等她才吃到一半,他已经干完了。他把自己那个空饭盒放在脚边,没立刻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又摸了半天,摸不到火。
商颂咬了口卤蛋,犹豫了一下,开口。
“我叫商颂。”
他一侧头看她。
“商量的商。”她说,“歌颂的颂。”
那男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烟火,烟就那么叼在嘴边,被他的呼吸打湿一截。
“伯雪寻。”他说。
“……哪个伯?”
“伯夷的伯。”
她眨了眨眼。
“哪个伯夷?”
他没答。他把那根没点上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头之间,看了她一眼。
她笑了。笑得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又有一点点想逗他。
“你这名字,像男主角。”
伯雪寻看着她。
这一看,他看了差不多有三秒。
商颂后来不是没想过,那三秒里他到底在想什么。她想过十次,二十次,想过这三秒是他认识她的开始,也是他以后无数个夜里反复咀嚼的那一个瞬间。可她当时只觉得他怪。
她说一句调侃的玩笑话,他这人像没听见似的,又像听进去了,却不肯接。
他什么也没说。
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重新别到耳后,站起身,把那个空饭盒捡起来,走到两米外的垃圾桶边,扔了进去。
走回来的时候他经过她,脚步很稳。
他没再多看她一眼。
商颂低头,继续吃她那半盒饭。
她后来想,她人生里那些最重要的开始,都是这样的开始。没什么特别的。没灯光打下来,没音乐响起来,没有谁在关键时刻冲上来握住她的手。就是一盒饭,一个名字,一个没接的玩笑。
铁皮棚底下的风继续吹,白炽灯继续嗡嗡响。
她把剩下的那颗卤蛋掰成两半,塞进嘴里。
七年后。
北京,朝阳区,一间写字楼二十八层的化妆间。
商颂坐在镜子前,身上披着工作室给她准备的米白色丝绒外套。化妆师刚刚给她补完粉,正蹲下去调整她脚下那双漆皮尖头鞋的扣带。
镜子里那张脸,和七年前在铁皮棚底下吃盒饭的那个女生,已经不太像了。
不是五官的问题。五官没怎么变,顶多眉形修得更利落了些。变的是脸上那种东西。很难形容,大致就是那个坐在水泥台上一面吃饭一面冻得发抖的女孩子,眼睛里是清的、乱的、不晓得明天自己会怎么样的乱;而镜子里这个女人,眼睛深得像井,你扔一颗石头下去,听不见回声。
她抬手,从化妆台上拿起一支口红。
浆果色。是她这两年广告里用的那一支。
她把口红旋出来的时候,化妆间的门被叩了两下。周鹤庆推门进来,手里一只黑色帆布公文包,鞋上还带着外头的一圈雨气。
“颂姐。”
商颂没回头。她把口红对着唇瓣,一点一点地描。
“庄之东联系不上伯雪寻。”周鹤庆说。
商颂的动作没停。
“您让他去签伯雪寻,”周鹤庆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伸手去摸烟,摸到一半想起这是室内,又把烟塞回口袋,“庄之东从昨天打到今天凌晨,打了二十七个电话,一个没通。他现在人在上海,干瞪眼呢。”
商颂抿了抿唇,把口红合上。
“联系不上是正常的。”她说。
周鹤庆:“啊?”
“他现在比你以为的更惨。”
镜子里那个女人的目光,在自己唇瓣上停了一秒,像是在检查那一层浆果色均不均匀。她对化妆师轻轻点一下头,化妆师站起身,退了出去。
化妆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周鹤庆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没坐。他看着镜子里的她。
“颂姐。”他说,“我昨天晚上失眠。”
“嗯。”
“我一晚上反复在琢磨一件事。”
“嗯。”
“这个伯雪寻,”周鹤庆小心地挑字眼,“他现在……是个什么咖位?”
商颂没回答。
“我不是瞧不起他。”周鹤庆赶紧补,“我是说实话。金鸡提过三次,影帝一次没拿过。车祸以后,半隐退两年。旧公司那边合同没撕干净,听说上个月他在上海给小成本外语片配音,配外语片,颂姐,是那种网大都看不上他的咖。”
商颂的手指在口红管上轻轻转了一圈。
“他要是真签进来,”周鹤庆说,“凭他这个状态,您让他怎么接您的节目?您那可是‘雪歌颂情’回坟的大锅,CP粉和唯粉都等着他露脸。他一露脸,他现在那个脸——”
“他那张脸,”商颂终于开口,“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周鹤庆一噎。
“我就是说——”
“周哥。”
商颂把口红放回化妆台,那一声“咔”响得干脆利索。她终于抬起头,望向镜子里的他。
“你去查他的时候,你查到的是什么?”
周鹤庆一愣。
“金鸡三次提名,一次没拿——那是‘陪跑’吗?”商颂说,“那是评委三次都认他的演技,只是最后那一票没投给他。娱乐圈里有几个人二十六岁就能让金鸡评委三次投他?”
周鹤庆:“……”
“车祸半隐退——”商颂说,“司机是他六年的朋友。那天下雪,老周多喝了两口,他没拦,让老周自己开的车。事后你让一个二十六岁的人自己原谅自己?”
周鹤庆没接话。
“至于外语片配音。”她说,“那是他姑姑化疗的尾款。”
化妆间的空气凝了一下。
周鹤庆在她身后,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突然就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今天之前以为自己手里的牌是全的。他错了。
他手里的牌,连一半都没有。
这个女人,从他把伯雪寻这个名字第一次报给她听的时候起,就在自己手里另外攥着一整副牌。她什么时候开始攒的,攒了多久,她有哪些他不知道的渠道。
他都不知道。
他不敢再问。
商颂把手机从化妆台上拿起来,解锁,打开通讯录。
她没找庄之东。她翻到“周鹤庆”那一栏下面,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只有一串数字的号码。她把那串号码复制了,粘贴到一条新建的消息里,打了一行字:
“让庄之东放下手机。直接去上海老法租界那家录音棚。今天下午三点,人在那儿。”
她发了出去。
周鹤庆从后面看见那条消息的内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您——”
商颂把手机反扣下来。
“告诉庄之东,”她轻声说,“他不需要联系伯雪寻。他只需要出现在伯雪寻面前。”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涂了浆果色口红的脸,又一次很淡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和她在奥迪后座望着雨刷的那个笑,几乎是同一个。
“伯雪寻这个人。”她说。
“嗯?”
“你要他签你,不能追着他跑。”
“那——”
“你要在他最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时候,直接堵到他面前。”
“……”
“因为他那个时候,”商颂说,“跑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