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声色犬马

文/金满盈

卫视最尊贵私密的休息室,富丽堂皇,商颂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离红毯开始还有不到五十分钟。

化妆师正在给她上眼妆,挑了颗黛蓝色。那是一种介于深海与夜空之间的颜色。

“外面有点吵。”商颂淡淡开口,声线里透着几分倦意。

作为一个出道三年在圈内叫得出名字的小花,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商颂跌出待爆席位,让她连带着所有不耻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哪怕那位承诺给她兜底。

“好像是有人闹起来了。”助理小艾一边喋喋不休,脸上带着一种与荣有焉的骄矜,“听说今晚红毯人太多,那个哑火的老女团FLOW%ER被主办方安排在了公共休息区。二十几个人挤在消防通道旁边,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这会儿经纪人正和统筹扯皮呢。”

没红之前,人不是人。

这种事像是一根极细的针,轻而易举地刺破了这层奢华的泡沫,扎在了商颂心里某处早该愈合的旧痂上。

商颂垂下眼睑,嘲弄地牵了牵嘴角。

她想起了四年前那个渗水褪皮像鱼缸一样的出租屋,想起了那两碗在冬夜里并不算热乎的关东煮,那时候,有人从身后抱住她,那人的胸膛单薄却滚烫,瞬间发生一场绮丽而绝望的自燃。

如今的APRICITY如日中天,伯雪寻更是作为当红流量坐在神坛之上。那样的过去,不过是年少轻狂时的一场自欺欺人,甚至是对于当初她狠心提分手的一种讽刺。

“颂姐?您要去哪?”小艾见商颂突然站起身,裹紧了披肩往外走,吓了一跳。

“闷得慌,透口气。”

门外是一条没有暖气也没铺地毯的狭长过道。正如小艾所说,几十个年轻的女孩子挤在通风口附近。她们身上穿着布料少得可怜的打歌服,光洁的大腿暴露在冷空气里,瑟瑟发抖,却没有人敢抱怨一声。

工作人员行色匆匆,搬运着道具箱,时不时粗鲁地喝斥着让她们让路。女孩们只能一次次像惊弓之鸟贴紧冰冷的墙壁,又因为空间狭窄而互相踩踏。

连坐的地方也没有。

商颂停下了脚步,目光沉静地扫过这混乱的一角。

正如她曾经历过的那样。年轻的脸上妆容因为长时间的等待和身体的热气有些花了,斑驳地卡在纹路里。她们看起来是等了很久的彩排,没有抱怨,没有不耐,眼中是早已经熟悉这种待遇的麻木和顺从。

这里是娱乐圈最真实的背面。

这些概念策划雷同的团体,在这个快消时代没收获对应的人气回报,公司入不敷出,只能解约重组;有不出名小公司的全员实力型组合,歌红人不红,苦熬多年直到合约到期,成员离散,名存实亡;有时遇不当,有迷途未返,有天降难测……

光怪陆离,泥沙俱下。

可也不乏有唐嘉树一样的童工,有伯雪寻一样的创作型,有季斯年一样的跑综艺,这时,少年们籍籍无名却还憧憬着未来。人气金字塔和资源金字塔向来是呈相对立趋势,有很多爱豆不是不存在,而是不能被外界看见,夹缝里的花即使拼命也不容易汲取水分和阳光,最终生命黄昏一到自己都选择枯萎代谢了。

他们的青春无人在意。

APRICITY的成功确实沾点幸运,绝不撞型的五人全向同一个目标凝聚卖力,最初的“黑料”或许是寻星的手段,话题度和讨论度确实领先了一波同期团体,是应对畸形市场的策略之一,也是别家无法复制的路线之一。

而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商颂看着眼前这些女孩子,就像看着当初还未支付代价的自己。

“这也太惨了……”小艾跟了出来,小声嘟囔。

就在FLOW%ER里的几个小姑娘被冷风吹得连喷嚏都不敢大声打的时候,商颂轻轻叹了口气。

“小艾,”她侧过头,“去跟那个领队说一声,我那间休息室挺大的,只有我一个人,要是她们不介意,可以进去暖和一下,顺便补个妆。”

小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自家老板的意思,虽然有些犹豫会不会掉价,但看着那些冻得发紫的膝盖,还是点了点头,“好的,我这就去。”

看着小艾走过去交涉,那边原本死寂的氛围瞬间骚动起来,女孩子们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受宠若惊的感激。

就在这时,过道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且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工作人员殷勤得甚至有些谄媚的声音。

“寻哥,这边,虽然有点挤,但是这个备用间还算干净……”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安保人员拨开了人群,在混乱的过道里强行开辟出一条路来。紧接着,那个身影出现了。

男人戴着黑色口罩,一身西服挺阔有型,步履匆忙,神色却从容冷淡。

是伯雪寻。

他并没有看周围,眉眼间带着赶行程后的疲倦和冷躁,修长的手指正在低头调整耳返的线。

经过那个瑟缩的FLOW%ER女团时,他脚步并未停顿,却忽然偏了偏头,对自己身边的执行经纪江寄低声说:“让那边的一些人去我休息室,别堵在这,太吵。”

与此同时,小艾已经带着那群欣喜若狂的女孩朝商颂这边走了过来。

两边的善意在空中极其巧合地撞在了一起。

伯雪寻的脚步一顿。

然而,恰好两个搬运展板的工作人员扛着巨大的泡沫板从两人中间穿过,遮挡了那一瞬间视线的交汇。

“谢谢商老师!真的太谢谢商老师了!”

FLOW%ER的成员们已经围了上来,一个个鞠躬致谢,将商颂团团围住。等伯雪寻看去时,商颂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另一侧的转角,只有几个留下的工作人员正在跟FLOW%ER的经纪人解释,结果得知已经被商颂接手了,双方都在唏嘘这难得的好运气。

阴差阳错。

或许这就是现在的他们,明明处在同一个光怪陆离的圈子里,却永远隔着那一道无法跨越的板。

“颂姐?”小艾小心翼翼地唤她,“周先生的短信。”

商颂接过手机,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极其简短的一行字:【去顶楼1号备采室,把眼睛蒙上,手捆好。等人。】

这是惩罚。

为了她这几日对伯雪寻新歌的那一点“失态”的关注。

顶楼,VIP 1号备采室。

商颂坐在那把暗红色的丝绒高背椅上。

她的双眼已经被一条黑色的真丝绸带紧紧蒙住。那绸带质地极佳,冰凉滑腻,视觉的剥夺让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哪怕是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此刻都像是被放大了数倍。

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另一条绸带束缚在椅背的镂空处。绳结并不算太紧,只要她想,随时可以挣脱——但这正是周彻喜欢的调调。

他在驯化她。

这种如影随形的羞耻感,比肉|体上的疼痛更让人崩溃。她像是一只摆在案板上的祭品,只能在无尽的黑暗中,等待那个以践踏她尊严为乐的神祇降临。

她听到小艾关门出去的声音,脚步声虚浮且快。

随后,是一片死寂。

“哒、哒。”

走廊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紧接着,门把手被拧动,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咬合声。

“咔哒。”

门开了。

商颂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周大少,按你说的做了。”

然而,预想中周彻那带着戏谑与病态的笑声并没有响起。

甚至连那个关门声都比平时重了一些,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躁意。

空气并没有涌入周彻惯用的那种浓郁阴郁的圣罗兰男鸦,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极冷的冽香。

那是雪后初霁松林里的味道,混合着长途奔波后的烟草味。

冷冽,却熟悉得让她灵魂都要跟着颤栗。

商颂猛地僵住了。

不对。这个气息……

站在门口的男人没有动。

伯雪寻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因为用力,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暴起。他看着房间里的景象,那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和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穿。

他本就不想跟那些谄媚的资方在那虚与委蛇,恰好主办方的人诚惶诚恐地邀请他,说有位大人物邀请他去备采间对台本,他于是借故推开了这间挂着“私密免扰”牌子的备采室。

他甚至做好了里面是哪个大佬正在寻欢作乐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看见的会是这一幕。

商颂。

他那个在记忆里总是骄傲得像只流浪猫的前女友。

此时此刻,穿着那身让媒体盛赞“如神女降临”的高定礼服,像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玩物一样,被人蒙住眼睛,反绑双手,以一种极尽屈辱又透着淫|靡的献祭姿态,坐在那里。

而她嘴里喊出的名字,是“周大少”。

“周彻?”

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那是很特别的音色。像是冬天里被大雪压断的松枝,带着一种虽然断裂却依然拥有苍翠的颗粒感。

清冷,克制,却在尾音的转折处藏着即将溺亡的深情。

原来这是那位的局。

商颂整个人剧烈地弹了一下,手腕上的绸带因为动作而勒紧了皮肤,“怎么是你……”

“不是我,你希望是谁?”

伯雪寻反手重重地甩上了门,并落了锁。

“咔哒”一声落锁声,成了压垮商颂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几大步走过来,带着一身逼人的寒气和怒意,那股雪松的味道瞬间变得浓烈,带着极其危险的侵略性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他没有解开她的束缚,反而一把捏住了她的下颌,逼迫她仰起头。虽然隔着那层黑色的真丝,商颂却仿佛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在一层层割开她强撑的伪装。

伯雪寻的声音就在她耳边,近在咫尺,那是她曾经在那间破出租屋里无数次听过的呼吸声,只是如今没有了温存,“把自己绑成这副德行在这里等人,商老师现在玩得挺花啊?”

他看着她这副样子,看着那双被黑绸蒙住的眼睛,心中那头名为嫉妒和仇恨的野兽在疯狂撞击着牢笼,但更多的却是看见她此刻处境所带来的让他心如刀绞的痛。

外面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名利场,粉丝在高呼她的名字,聚光灯等着捕捉她完美的裙角。

而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内室里,她像个囚犯一样,为了换取那点向上爬的资源,正准备将自己的尊严双手奉上。

这究竟是该死的报应,还是这操蛋世界的荒谬?

商颂浑身颤抖,她宁愿现在进来的是那个变态的周彻,甚至宁愿进来的是拿着相机的狗仔,也不愿意是伯雪寻。

在谁面前都可以跪下,唯独在他面前不行。

那是她在这烂透了的人生里,仅剩的一点可怜的自尊。

“你出去!”商颂拼命偏过头想躲开他的手,“伯雪寻,你疯了吗?这里是VIP室,周彻马上就会来,如果被他看到……”

“看到什么?看到他的金丝雀在跟前男友叙旧?”

伯雪寻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手指用力,指腹狠狠碾过她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将那一抹艳色揉弄得一片狼藉,暧昧又残忍。

“商颂。”

伯雪寻突然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鼻尖。他眼底翻涌着赤红的风暴,那是经年未愈的沉疴。

“为了红,你就一定要作贱自己到这个地步吗?”

“伯老师,是第一天认识我吗?”商颂闻言突然笑了,“如果被拍到,咱俩是不是得坐实才不算亏?”

在伯雪寻这样的天才和幸运儿面前,她的挣扎显得那么肮脏和充满算计。

如果没猜错,这个看似冷淡实则纯情的小学鸡估计会红了脸,可惜看不见。

然而,商颂感觉到有一双干燥带着薄茧的手,并没有如她所愿解开身后的绸带,而是顺着她的手臂缓缓向上,最后落在了那条黑色的真丝眼罩结扣上。

商颂猛地一滞。

他在赌。用他如日中天的顶级流量前途,在这个离红毯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和她赌一场关于过去和尊严的轮盘。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脑后的结扣一松。

眼罩滑落。

刺眼的水晶吊灯光芒让商颂下意识地闭眼流泪,等她终于能睁开眼时,视线里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伯雪寻。

他瘦了一些,轮廓比四年前更加锋利冷硬,身上穿着那套高定酒红西装,若其他人穿肯定过于艳俗,偏偏被他穿得贵气逼人。

再也找不到那个穿着洗得发白T恤,在狭窄厨房里给她煮面的少年的影子。

“呲。”

一声轻响。

那是衣物摩擦的声音。

商颂看着他从那个高定西装的内袋里,掏出了一把极小的折叠刀。

银色的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别动。”他低声道。

伯雪寻绕到她身后,动作粗暴地拽过那根绑住她手腕的绸带。

没有丝毫犹豫,刀锋划过。

“嘶啦。”

绸带应声而断。

束缚解开的一瞬间,商颂双手发麻,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但还没等她缓过气来,手腕却再次被人抓住。

伯雪寻没有放开她。

他把那根象征着屈辱与驯服的丝绸扔在了地上,用锃亮的皮鞋狠狠碾过。然后他拽住商颂的手腕,用力一拉,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狠狠撞进那个充满雪松味道的怀抱里。

那是一个甚至算不上拥抱的禁锢。

“那就坐实吧。”

“咚。”

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商颂连忙挣脱开他的怀抱,透过镜子她看见了这个本该在巴黎的男人。

周彻。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高定西装,而是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的皮肤冷白如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漆黑如墨的头发。

并不是商界精英常见的短发,而是留到了及肩的长度。发丝随意地散落在肩头,让他整个人透着一种中世纪王爵般的阴郁、优雅,却又病态的美感。

“她那时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茨威格《断头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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