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正厅的门被一群人推开。

段南桥最先出去,她的助理周姐捧着一摞剧本跟在后面。制片、摄影、美术、灯光也一拨一拨离开。商颂站在原地等所有人先走,她不想挤在人群里被任何人顺道搭一句话。

伯雪寻从桌尾走过来。

他的皮底鞋声一步一步在实木地板上敲。他的右手从剧本里抽出一支没点的烟,叼在嘴边,走到她身边,脚步没停,经过她。

他经过她时,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烟味不是他刚才叼的那支烟的味。他这几年戒得很干净,手上也不沾烟气。这一点淡淡的烟味是他的衬衫上的。衣服在承光办公室里蹭的味道。她一瞬间就判断出来。

他没停步,也没说话。直接从她身边走过去,出了正厅。

她站在原地没动。

她松了一口气。

这个松气她自己觉得讽刺。她一方面希望他不要说话,一方面又说不清心里有一点什么东西被他的沉默蹭了一下。

她转身往外走。

段南桥的助理周姐在门口叫她:“商老师,段导让您留一下,有几句话跟您说。”

商颂点头:“好。”

她跟着周姐穿过院子,绕到后屋。段南桥一个人坐在那间小书房的案头,桌上放着一支狼毫、一本摊开的剧本、一盏老黄铜台灯。她抬头看见商颂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商颂坐下。

“今晚你表现还可以。”段南桥说。

“段姐,过誉了。我重了五次。”

“那五次不是你不好。那五次是我考你能不能经得住折。”段南桥放下笔,“你经得住。”

商颂没接话。

段南桥继续说:“我今天让你留下来说一件事。这一整部戏一共一百二十五场,其中有四十三场是你和伯雪寻的对手戏。这四十三场里有十二场是你们两个人单独对坐或对视的近景。这十二场我会挑不同的顺序拍,我不会按剧本顺序拍。”

“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会突然拍。”段南桥说,“我会在你们一个准备不足的时刻,直接跳到一个你们最难的那场戏。你们俩演过戏,都知道这种打法什么效果。”

商颂懂。这种打法,拍给演员看的是“诚实”二字。一个演员准备好了,他就可以拿出他准备好的那一套。但是你让他没准备好,他只能把自己真实的那一面漏出来。

她其实更清楚段南桥的意思。段南桥不是在告诉她一个拍戏的技术,段南桥是在告诉她:你每天都要准备好演最难的那一场。你不能今天松口气,你就会在明天被我抓到。这是一年之内都拉满的一根弦。

商颂在心里默默地接受了这根弦。

“段姐,您是在用我们真人演易为春和陈不渡。”

段南桥没否认。

“我认真问一句。”商颂说,“如果这一年之内我跟伯雪寻中的任何一个人撑不住,撂挑子走人,您怎么办。”

“撂不了。”段南桥说,“你们都撂不了。你们俩都是签了合约的人,合约违约金够你们俩退两辈子圈。”

商颂笑了一下。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的笑。

“段姐,您这戏拍得挺狠。”

“拍戏不狠,拍什么戏。”段南桥说,“你去吧。明天我给你发建组会的时间。”

商颂站起来,把剧本夹在腋下:“好。”

她走到门口,段南桥又叫住她:“商颂。”

“嗯。”

“你戒烟几年了?”

商颂愣了一下。

“八年。”

“行。你撑着。”

这话说得没有上下文,但是商颂听懂了。她点头,推门出去。

后屋到正院要穿过一条走廊。走廊很长,两边挂着段南桥这些年拍戏的剧照。走廊尽头是院门,院门外是胡同。

商颂走到走廊一半,就看见伯雪寻。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那堵灰砖墙上,侧身,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叼着那支烟。

没点。

他就那么叼着。

商颂脚下顿了一下。这个姿势。

这个姿势她认识。

2016年夏天,她进过一个北京郊区的剧组。那是她头一次演带正面脸的角色,拍戏拍到半夜,她收工从片场化妆间出来,经过侧门,看见他靠在墙边抽烟。同样的侧身,同样的一只手插裤袋,另一只手夹着烟。只是那一年他是在抽,不是叼。

那个夏天北京热得化铁,剧组的片场在一个废弃的工业区,夜里蚊子多,灯下的飞蛾扑得人睁不开眼。她那天收工的时候头发是汗湿的,妆被擦了一半又重新画了一次,脸上一层油光。她经过侧门的时候本来只想快速回宿舍洗个澡睡下。

他看见她,把烟一掐,笑着说了一句:“来了。”

她那时候停在他面前,接不上话。她记得那一瞬间她心里跳了一下。

那一句“来了”不像是那种久别重逢的招呼,倒像是他已经在那堵墙边等了一整天,等到她下戏从侧门出来的这一秒钟。她那天直到回宿舍淋浴的时候,才意识到他那个笑其实只是给她一个人看的。

她那个夏天开始相信,他在她下戏的路上总会出现。

他后来确实总在她下戏的路上出现。一直到2020年。

今天他还是这个姿势。区别是他手上的烟没点。

商颂继续往前走。

他听见脚步声,把头扭过来。

“商颂。”他把烟从嘴边拿下。

“嗯。”

他没解释什么。沉默了两秒,他补了一句:“我不是等你。庄之东没停好车。”

“哦。”她说。

这个“哦”字,她发得短,发得干,发得极像她这些年采访时用来接一个不想展开的话题的那个“哦”。

他听懂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沉默了几秒。

“明天见。”他先说。

“明天见。”

他转身,先往院外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没动。他那件黑色衬衫的肩线往前走,一步一步,她在他背影的某一个起落里又看见了年轻时的他。那时候他走路也是这样的步调,稍微有一点左脚重一点的习惯,只是那时候他回头要比今天多。

今天他一次都没回头。

*

商颂走出四合院。

胡同口栗眠在车里等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栗眠发动车子:“姐,回酒店?”

“回。”

车开出胡同,上二环。

商颂看着窗外。北京夜里的风把落叶卷得到处跑,一片一片打在车窗玻璃上又滑下去。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感觉那一片凉从眉骨传到太阳穴。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栗眠。”

“嗯?”

“我今天的状态怎么样。”

栗眠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栗眠是一个懂事的女孩,她知道姐这个时候问这句话,不是在要一个客气的回答。她想了想,慢慢说:

“姐,你今天眼皮压得比平时低。”

商颂沉默了十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看来我还是没进步。”

栗眠没敢接话。

她从后视镜里看着姐的侧脸。姐的眼皮确实比平时低。栗眠这三年跟姐,见过姐在所有重要场合的状态。姐紧张的时候会把眼皮压下去,下意识的。姐平时不紧张。姐上今晚之前,只有在她二十八岁那年第一次拿白玉兰的时候,眼皮压下去过一次。

栗眠觉得,今晚是第二次。

车子开到东三环,前面红灯。商颂忽然又开口:“栗眠。”

“嗯?”

“后天建组会之前,你帮我预约一下牙医。”

栗眠愣了一下:“姐,您牙齿不舒服?”

“没事。”商颂说,“就是好几年没检查了,想顺便洗一下。”

栗眠点头,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她没多问,但是她心里知道姐不是真的要洗牙。姐是给自己找一件不相干的事情去做,让自己这两天脑子里有别的东西占一占。姐以前从来不洗牙的。姐五年前那次洗牙的经历特别不愉快,她从那以后就拒绝再去。

今天姐主动要去。栗眠知道,这也是一种撑。

车子到酒店。商颂下车,栗眠提着她的手提包跟上。电梯上楼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进了房间,栗眠把灯打开:“姐,要不要给您弄点吃的?”

“不用。”

“那我去外面客厅。有事叫我。”

“嗯。”

栗眠退出去,把卧室的门带上。

商颂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还抱着那本剧本。她把剧本搁在床头柜上,跟那只红双喜烟盒搁在一起。两个东西并排摆着,一个崭新,一个已经旧了。她看着这两个东西看了很久。

她没有像以往那样只看烟盒一眼就把视线挪开。今晚她第一次仔细地把那只烟盒看完整:烟盒上有六道她自己捏出来的折痕,四道在烟盒的边沿,两道在顶面。烟盒的塑封从来没有被撕开过。塑封的胶膜贴得紧,但是上面积了一层很薄的尘。

她伸手,用指腹把那层尘拂掉。

拂完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底下。

然后她伸手,把床头灯关了。

*

同一时间,胡同口另一辆车里。

庄之东发动车子:“怎么样?”

伯雪寻靠在副驾,没看他。过了一会儿才答:“她眼皮压得比以前低。”

庄之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演的时候你别看得太仔细。”庄之东说,“你会演砸。”

伯雪寻没答。

他把那支没点的烟从嘴边拿下,慢慢地在指尖转了一圈,再慢慢地握进掌心,捏成一小团。

烟草的碎屑从他的指缝里簌簌掉下来,落在膝盖上。

车子开过东四,往国贸方向。北京夜里的风大,窗外的树影斜斜地扫过车窗。他靠在座椅上,眼睛慢慢闭上了。

庄之东瞥他一眼,没打扰他。

开了十分钟,伯雪寻忽然开口:“老庄。”

“嗯。”

“明天建组会,给我换个位子。”

“换什么位子。”

“离她远一点。”

庄之东没接话。他只是握着方向盘,慢慢点了一下头。他心里知道,这一句“远一点”是伯雪寻今晚对自己说的话,不是对他说的。

他知道这一句话会和他当初说的那一句“你躲不了一辈子”一样,最后一定会还回来。

伯雪寻闭着眼,过了很久才又开口:“老庄。”

“嗯。”

“她今天重来五遍那场戏,我在下面一直没敢看她。”

“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要看就看不下去了。”

伯雪寻没再说话。

他想起十年前有一场戏。那是《倒影游园》里的一场对白戏,两个人在民国的茶馆对面坐着,中间隔一盏油灯。他那天已经被NG了七次。他演不好陈少爷对女主那种欲言又止,他演得太直接,次次都被导演叫停。第八次他坐下来的时候,他看见油灯的对面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细的光。她在鼓励他。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那一次他一条过了。

他那一天晚上回宿舍告诉她:我演陈少爷那场是因为你看着我。

她笑:那你以后全靠我。

一直到2020年,他演每一场戏都是靠她的眼睛。他在镜头前的每一次克制,每一次收,每一次欲言又止,都是演给她一个人看的。

这六年没有她以后,他演戏的方式变了。他学会了不对着任何人演。他演给空气演,演给监视器演,演给他自己的一层壳演。他的演技在这六年里没有退步,反而更精。业内都说他这几年演得深。深是因为他学会了往里收。

但是他自己知道,这种深是一种退。

今晚他坐在桌尾,第一次在六年之后和她同桌念台词。他在段南桥让她重来五次的那几分钟里,明明很想看她一眼,一眼就够了。他没有。他知道他一旦看她,他就会演砸。

因为他会忘记自己是在念陈不渡的台词。他会以为自己还是十年前那个陈少爷。

车子往国贸方向走,过了东三环,庄之东问他:“回家还是回承光。”

伯雪寻睁开眼:“承光。”

庄之东嗯了一声,打方向。

伯雪寻靠回座椅,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滑过他的侧脸。他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发现自己在敲一个节奏。是刚才正厅里段南桥让她重来时,用笔敲桌面的那个节奏。

他把手指收回去,按在大腿上,压稳。

他知道他今晚也没好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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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色犬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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